他忍着难受反推诱因,烈酒?吃食?未见异常。


    是《鲁班书》的反噬?


    他理不清,从针囊取出几枚形似细钉的针,在内关、神门、膻中一扎到底。


    他听着自己的喘息声由急渐徐。心脏的悸痛被金针钉稳,对身体的掌控让他略感心安。


    他趴在桌上缓劲儿,闻到身边缭绕着极淡的龙脑冷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姜亦尘的外氅,遂自嘲地一扯嘴角,尝试着站起来。右腿还胀痛,于他而言是共存的常态。


    他将氅脱了,随手挂在衣架上。


    壁炉被景星烧得太暖,燥得不舒服。


    安煦晃到炉子旁关小风道,推窗换气。


    窗外有通趟的旋楼走廊和楼梯,能下到后院去,院子后身是那条墙上有怪画的小路,路的另一边是半坡田埂,月亮把清冷光芒扑洒下来,让风将银辉吹散在菜地上,有谁的坟包子孤单矗立其中,正当当对着窗。


    哦嚯,这屋还是个正儿八经是间坟景房。


    安煦百无禁忌,倚窗坐下,要是手里有酒,八成能跟坟里的老鬼对饮一斛。他每每难受,是不多骄矜自怜的,自己医自己,捱过去便算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见此情形居然忍不住寻思:几年之后我埋哪儿呢?腿越发严重,心脏也似不行了。禁术的残一门闹到最后怕要木行而僵,变得不人不鬼,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让骨灰随风散,去看大好河山。


    他想着风,风便来了。吹得他眯眼睛。


    晃眼的光景,田边凄景有人物入画——来人披着斗篷,帽兜罩头面,手拎一篮东西在坟前蹲跪下点火。


    火渐大,吹脱了风帽。


    饶是离得远,安煦也能看出那是小萍,姑娘难得没扎头巾,满头乌发披散下来。


    安煦想:还以为她陪着大殿下,原来是我龌龊了。


    再看小萍,背靠墓碑坐下,仰头用后脑贴着石碑,以极小的幅度缓缓晃动,像动物蹭痒。好一会儿,她停下了,把篮子一起扔进火堆,悉数烧完,起身走了。


    安煦是有丁点精神头就捺不住好奇的性子,他不动声色地看,过程中在怀中一摸,摸了个空。


    有追踪功能的枢鸢材料特殊、制作困难,现做来不及。他暗骂之前用得太浪费,只得耗到小萍离开,才自窗口一跃而下。


    左腿主力落地,安煦轻呼一口气,蹦跶到墓碑前,见上写“先考王公讳庄桥府君之墓,妻冯鸢,女王宝萍敬立”,时间是三年前。


    这里面埋的人是冯姐的丈夫,小萍的父亲?


    可那丫头在父亲墓碑上蹭个什么劲?


    安煦想不明白,转身去翻灰烬,东西全都烧没了,他翻不出所以然,只闻到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又似曾相识,给人种时光倒流,但不知流向何处、停在哪里的迷茫。


    心中诡奇之感已至顶峰,无奈查不出端倪,安煦拍老哥们似的,悻悻在碑头敲几下,没和老鬼继续作伴,悄无声息地摸回客栈。进门堂时,他抬眼看姜亦尘的房间黑了灯,松一口气。


    可结果呢,他刚进屋、门还没关,就见走廊上有人晃悠过来。


    看走路姿势就知道是姜亦尘——六殿下无论文武打扮,都能把衣裳穿出一根脊梁顶天立地的风骨。


    即便他眼下头发散着,中衣外面披外褂,袖子都没套,怎么看都居家。


    “出去了?”他笑眯眯问。


    安煦怀疑他明知故问,随口道:“正好梦游到门口。”


    姜亦尘笑出声来,措步绕过安煦,直接闯进屋:“关门关门,过堂风,太凉了。”


    安煦:……


    他不情愿地关门,这才发现姜亦尘提着小食盒。


    “来,秋燥风寒,赏了半天月,你该润润肺气。我亲手炖的。”姜亦尘取出炖盅,放桌上。


    “好意心领了,”安煦不看吃食,拿下架子上对方的氅,扔还过去,“多谢殿下借的衣裳。”


    他杵在门边半步不往屋里挪,表情横竖都是“你可以走了”。


    姜亦尘晃眼看到安煦手腕穴位上反出两点金光,瞬间意识到那是埋针。


    他不是着急上火就只会咋呼逼问的毛小子,多数时候他太沉闷、结果至上。于是他牙关紧了紧,眼角挤出丝笑意,扔下句“好吃的没得罪你,好好对待它们”,真就飘飘然走了。


    他面对安煦云淡风轻,回房关门长舒一口气,左手握着的河磨石珠串被掌心温出一层微潮——安煦曾经说过,埋针只治标,不治本,是万不得已的缓解之法。


    也就是说,无烬的毛病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么?


    姜亦尘心下暴躁:让避役司去查无烬这几年到底遇到何事,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他终归是不可能时时冷静了,其实从着人去查到现在不过十来日光景。


    二人屋子相对,姜亦尘在桌边坐下,他没点灯,因为透过窗纸,能看到安煦的影儿。他不忍心让对方的影子被光亮冲淡。


    影儿溜达两圈,也坐下了,拿勺在汤盅里搅,盛起一勺放鼻子边闻闻,又试探着尝一口——川贝炖梨味道不错。


    安煦折腾好大一通,酒意散去,胃口空得难受。就事论事,这盅夜宵来得恰逢其时,他寻思着“好吃的确实没得罪我”,真就一口一口,把东西吃了。


    姜亦尘默不吭声,直到看安煦简单收拾,上床歇下,他才舍得“离席”,去关窗子。


    空荡的客栈走廊清寂,恍惚化成一江流水,隔开二人。姜亦尘与安煦成了水边影与岸上人,是“影子”爱上了本尊。


    夜越发深沉,终于将人和影都裹进黑暗里。


    太子姜炼的居所是客栈中唯一的两进套间。


    方才又有西域军报传来,他忍着乏累拆开看,烛火在视野里晕开斑驳的光晕。


    连耕在帮他整理便服,身型被烛光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姜炼掀眼皮看连耕,只一眼就皱起眉头。


    连耕立刻察觉出异样,手不自觉地一蜷,放下衣裳,低眉顺眼站好。


    “孤说过无数次,”姜炼把衣裳提起来凑在鼻子边,“出门在外别用檀香熏衣,你是嫌大家都不知道孤是何人吗?”


    连耕单膝跪下:“是卑职的疏漏,”他偷眼见殿下居高冷冷看自己,咽了咽,“请殿下责罚。”


    说着,他解开衣裳,将外衫挎在背上。肌肤袒露,露出满背烧伤的疤痕……


    姜炼取下蜡烛,走到连耕背后,幽幽道:“你今日错处有二,一是屡教再犯,二是称孤为‘殿下’。”


    连耕听到后半句时愣住少时,他仔细回忆,并没在人前称姜炼为“殿下”,刚刚……他分明是听到对方自称“孤”,才改了称呼。


    但他没争辩,沉声道:“请大公子责罚。”


    姜炼的手很稳,滚烫的蜡油泪水一样自脊背最高处落下、掠过错落的伤疤沟壑往下淌,淌着淌着就干了。连耕觉不出太烫,是背上交结的增生太厚重。他已经忘记这数不清的伤疤几处在战场上得来,又有多少是殿下亲手烙下的。


    对方要将他打磨成如意的工具,于是他习惯了疼,包括火焰扣在背上的烧灼。


    “嘙”的一声轻响,烛芯在叫,声音流进耳朵里磨出茧子。


    连耕咬着牙,肌肉紧绷,用喉咙把低吟锁得紧紧的。


    烛火很快灭了,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味道。


    姜炼在黑暗中静立片刻,重新点火,把蜡油滴在桌上、黏好蜡烛,摸出帕子给连耕沾汗水。他扭开药盒,用指腹蘸药,涂在连耕背上:“是我先以‘孤’自称,你才改了称呼,被罚很委屈,是不是?”


    声音里忽而带出种可以称为温柔的情愫。


    药膏是清凉的,姜炼指腹的枪茧合着凉意,磨在脆弱的烫伤上,滋味一言难尽。


    连耕不经意间一瑟,呼吸终于乱了:“是卑职、没能……分辨引诱,大公子教训得是。”


    姜炼弯起嘴角——钢太硬的时候,绕指柔情才是克约。


    他享受着隐秘的操控感,用手指划过对方背上的旧伤痕。最早的一道大约是十年前留下的,是连耕在战场上为他挡了刀,那时连耕刚刚跟他,只有十几岁。他指尖在那道伤痕上停留,尽量缱绻:“你救过孤的命,孤……一直记在心里。往后孤得掌天下,你是御前第一人,若错漏频出,如何让孤放心?孤不想换掉你……”


    言罢,他亲手将对方的衣衫拉好,拢开他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刮在颈侧:“去歇吧,六弟把幽州的事情交代清楚了,若你所查属实,明日咱们就离开这。”


    连耕默声站起来,往后退,每一步都谦卑,直至退去姜炼看不到的地方,才一把扶了墙壁。


    姜炼看到一切似的眯了眼角,瞥见没理好的衣裳,脸上闪过些许烦躁,他拿着军报,草草宽衣,卧在床榻上没看完就睡着了。


    可烈酒和疲乏交织成网,让他沉浮在荒芜虚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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