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默默看着,心道:还是洁癖。


    笑得有点明显,被安煦淡一眼,赶快又不笑了。


    “那……方才阿姊唱的歌谣是何意?”安煦又问。


    “你们总说我唱歌,我自己可一点都不记得,”冯姐含混一句,话锋一转,“小伙子,你医术这般高明,今年多大了?”


    “虚度二十三载。”安煦心思在对方病症上,顺嘴就答了。


    “好年纪呀,成家了吗?”冯姐笑眯眯的。


    安煦还未再开口,小萍先声喝止:“阿妈!你又要说什么?”


    冯姐不理闺女,浑浊的眼睛盯在安煦身上,直冒光,声音倒是异常轻柔:“公子,我一看你就是心善的贵人。我这丫头啊,性子静,吃得少,好养活…… 就是有时候眼神直愣愣的,看后院的羊都比看人亲,还爱去羊圈坐着。但她干净得很,身上从来不沾虱子跳蚤,”她咧嘴讪笑,“您带她走,若是可心就让她照顾照顾您的腿脚;若不然就当养只猫狗儿,给口饭吃,别让饿死在外头,我就闭眼了。”


    话说到这,屋里好几个变脸色。


    首当其冲是小萍,她的脸色瞬间羞愤得煞白,揉身隔开母亲和安煦:“阿妈!”她转向安煦解释,“先生别听她乱讲,她病糊涂了,总怕自己死了我没人要,只怕若是圈里的羊乐意娶我,她都……”话到这,她见安煦不错眼珠地温和微笑看她,又“咳”一声,脸羞红了。


    安监正长得周正,乍看眼中机锋暗藏不好接触,但若细看,他右眼的异瞳是能将冷峻眼神淡化的,化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惹人慈悲心泛滥,又想试探的危险。


    对姑娘们尤其好使。


    更要命的是,安煦自己也知道,于是他惯会利用此道。


    现在,他本来是没什么招逗心思的,可晃眼看见姜亦尘直勾勾地看他,面露焦急,他便招欠心起,什么都不说,只是低头笑得深了些。


    这可比说了还要命。


    “先生是允了吗?”冯姐眼睛里的欢喜要开花。


    房间内气氛又瞬间微妙变化。


    姜亦尘喉咙发紧,后脑勺有股凉意往头顶窜,他理智知道安煦是招撩,不会真的点头,可是……


    万一呢?


    他脑筋疯转,心里火烧火燎,一旁景星倒比他沉不住气了,上前两步,将安煦用惯的小药箱“咚”地蹲在床脚八仙桌上:“老太太,我家公子常年走南闯北的,不方便带着姑娘,更何况你家这么大的客栈,姑娘留下继承家业可比给旁人做小媳妇逍遥自在……”


    冯姐眨眨眼睛:“你能替你家公子做主?走南闯北不方便,留在内宅料理家务不也很好的吗?”


    景星和庆云是莫九岚救回来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跟了安煦很多年,说是做随侍,其实安煦更像大哥或是小老师,私下教他俩不少本事。


    几人平时随便惯了,他现在暗骂自己冲动,人前失仪。


    姜亦尘则惆怅:看着挺厉害,还是不顶用。


    他话到嘴边,险些说“安先生家中那位不好惹,只怕要给萍姑娘小鞋穿”,好在脑子尚算冷静——以无烬爱跟人唱反调的性子,我现在还是闭嘴为妙。


    安煦挠挠脑袋,没想到自己一个笑容让事情越来越乱,也不禁暗省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跟姑娘开玩笑,遂后退一步,正色道:“在下方才是笑萍姑娘率性,若是让阿姊误会,便告罪了。”


    言罢,深施一礼。


    没想到,人家母女俩没理他。


    小萍只是盯着冯姐,压着哭腔:“你为什么总是自说自话,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她长得清秀,现在眼圈红着,惹人怜。


    冯姐幽叹一声:“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你要我嫁人,是为我好,还是为了自己安心?”


    小萍截断母亲话茬。


    话很无理了,但不知冯姐是忽略了女儿的愤怒,还是根本听不出情绪,笑着朝女儿做个鬼脸,幼稚地“略”一声。


    她大约天生缺某根弦,不明白积攒的不满被挑衅之后,会化作愤怒爆发。


    “你每次都这样!”小萍突然大吼,“你这样子我能嫁给谁?遇人不淑我宁可挖坑埋了自己!或许我现在就该埋了自己!你知道我是个怪物……而你!”她指着母亲鼻子,“你造就怪物,就该跟怪物致死纠缠!等咱们都死了,就都安生了!”


    言罢,她哭着直冲出屋,院子里“叮咣”一通乱响,随后就传来了羊叫。


    羊在骂街。


    第13章 巴结


    众人追去院子里看。


    姑娘正在抓羊,手法娴熟,两把薅住羊后腿要骑住它。


    羊感受到勾魂使的召唤,突然抵死反抗,喝了假酒似的,和冯姐一样,要咬人。


    小萍大惊,让羊挣脱了束缚。


    羊很记仇,调转脑壳,对她怒目而视,蹄子挠地一副你死我活的拼命架势,准备反击。眼看猎人猎物身份对调,安煦几人要帮忙。


    未想小萍出其不意,直奔羊头过去,顺手抄起楔在木墩上的柴刀——人羊交错,刀锋划破了羊的喉管。


    羊沥拉着鲜血,在圈里没头没脑地乱晃,吓得羊群纷纷散去角落,它终于慢慢没了力气,栽歪跪倒,不动了。


    院中一时死寂,羊血在地上缓缓摊开。


    众人被小萍的狠绝惊呆。


    更令人不适的是她前一刻在跟母亲吵架。


    “行了丫头,”萧大夫试图暖场,“冯姐的旧伤让她不太通悲喜,她是一片好意惦记你。别跟她置气。”


    小萍眼神晦暗不明,甩去刀上血:“萧叔叔说什么呢,镇上就咱一家客栈,这位公子肯给阿妈看诊,我要弄些好吃的给他。”


    她说话不耽误干活,将死透的羊摆好,在它后蹄上割开小口,插入筋膜管,扯过墙边的脚踏鼓风机,往羊皮里充气。


    大老爷们几位,看姑娘宰羊熟门熟路,想帮忙都不知从何下手。正面面相觑,陈默快步到后院来,见此场景也愣了一下,旋又压低声音对姜亦尘道:“六爷,连耕来了。”


    姜亦尘和安煦对视一眼,同往外迎;到前堂时,已有人在等。


    为首之人面如玉盘,男生女相,衣着也富贵,可眼波流动间给人感觉太精明,是好生生的俊后生,长了张阴阳怪气的脸。


    他向姜亦尘叉手行礼:“连耕给六公子、安先生见礼,大公子约有大半个时辰到,小人先来打点。”他是太子姜炼的贴身护卫,抢先开口提点姜亦尘莫要张扬身份。


    太子殿下即刻就到,客栈里忙活开了。


    多是连耕带来的人在忙。


    时近黄昏,小队车马在客栈口停稳,车上下来位贵人,四十来岁,宽袍大袖,像位和气生财的儒商。而细看他的手,便发现其手背青筋突兀,掌心全是枪茧——太子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


    他乐呵呵往客栈里走。


    客栈前堂暖得像春天一样,小萍杀的羊已然上桌,打前站的伙夫侍人张罗出满桌子菜肴。“家宴”温馨,微服不讲排场。


    酒过三巡,姜亦尘端杯道:“以为大哥还要些日子才能到的,西面的事情好脱身吗?”


    他指战事。近来大晋西疆连年被党项滋扰,太子殿下一直带兵斡旋抗击。


    姜炼见他脸上不知何时落了黥纹,指指眼角笑了下:“真有你的,”他举杯,“今年我得了好助力,她虽是游民的女儿,但……”他眼中欣喜掩藏不住,压低声音道,“但她兵法通神,我与她配合无隅,已将党项主部退击五百余里,如今那些蛮子补给不足,我便快些赶过来了。”


    姜亦尘也面露惊喜:“游民家竟有这样厉害的姑娘?她有高人指点吗?”


    姜炼笑着摇头:“我本也以为她是哪位高人的游方弟子,但并不是,她用兵仿佛天授一般。盼着<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能回都城一趟,奏明圣上,给她封赏,”说到这,他见安煦陪坐,话锋一转,“无烬也跑这来了,是父亲给了任务?”


    安煦不做隐瞒:“在下来寻老师踪迹,没想到……”他向姜亦尘一敬,“遇到六公子了。”


    姜炼“哈哈”朗声笑:“都是机缘,你二人有缘分。”


    话说到这,小萍来前堂添菜,给在座三位一人上一只小炖盅:“乡野小店,比不得公子家乡,只有些野味,几位尝尝。”


    言罢,她亲手揭开姜炼面前的炖盅盖子,原色的土坯砂锅里不知是什么汤,扑面一股热乎的鲜甜味道,汤色胶白,引人垂涎。


    “这是什么汤,很香啊?”姜炼抬眼笑看小萍。


    二人目光对上,小萍回避直视道:“只是寻常鲤鱼汤,用羊骨吊的汤底,胜在新鲜。”


    “‘鱼羊’为‘鲜’,姑娘深谙<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之道,”姜炼喝一口汤,大赞“美味”,向空位子一指:“我等叨扰姑娘、害你忙碌,快也坐下吃点东西吧。”


    小萍不客气,落座拎起酒壶给姜炼倒,自己也斟满:“愿公子念随心愿。”言罢,她在姜炼杯上一磕,先行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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