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挺传神。他学完又找补:“殿下离开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安煦脸色可太好看了,他得意洋洋,才不坐皇子的“破车”,放飞一只特制的枢鸢去追姜亦尘,自己则策马回府衙。


    安大人当众立军令状,回屋关门补觉。朦胧间品味着六殿下吃瘪的表情佐眠,做梦都在笑。


    再说姜亦尘,他尚不知自己成全了安煦报复的恶趣味,孤身前往某处民宅。他算计太多,被安煦这个不速客扰得乱七八糟,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没察觉安煦在他肩膀沾了鸳鸯甲虫的分泌液。


    顾名思义,这虫儿是一对,雄虫被安煦关在特制枢鸢的仓房里,不停撞向雌虫分泌液的方向,能变相为枢鸢引路。


    枢鸢落在高树枝头,看姜亦尘进入一间四合小院。


    深秋时节,院中一个小丫头扫落叶,另一个忙着淘米煮饭。


    “六殿下请来喝杯茶吧。”红枫树下,身穿毛毡裙的姑娘请姜亦尘落座。


    “不速前来、叨扰姑娘了,咱们的计划提前,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敲定。”姜亦尘低声与姑娘密谈少时,连一杯乳茶都没喝完,便起身要走。


    “殿下等等,”姑娘叫他,“你救我性命在先,后因势利导,助我扭转乾坤,我心里佩服得紧。只是现在蔡大人亡故,杜奎又不知在哪,咱们的计划终归少人证……”她说话有外族口音,咬文嚼字偏爱用四字词语,挺有意思。


    姜亦尘露出个很好看的笑:“本来我也头疼这事,但眼下我身边来了个很厉害的朋友,杜奎很快就能找到,这事交给我与野利将军,姑娘不必挂心。”


    姜亦尘告辞,事情办得顺利,但他心里就攒着团邪火无处发泄,深吸一口沁凉的空气,乱抓出气筒:査良措那厮在湖畔对无烬那般无礼,路怎么都要走到头了。


    光想不解恨,他捻起路旁枯叶,拔匕首在上面写“査良措”三字,见左右无人,刀碎扬了。


    散碎的叶片随风,飘飘摇摇,飘进安煦的梦里,化为太阳西沉,皓月生辉。


    安煦睁开眼,见窗边确实有月色流淌进来,承载鸳鸯甲虫的枢鸢已经回来了。


    他与枢鸢无声交流片刻——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直感觉整件事有种微妙的不对,单论査良措的表现就很分裂,那人既想把烂摊子扔给他,又似有很多隐瞒。案子该是有两条逻辑线,一条指向浮屠门,一条指向北海国。二者两不相干不说,还像被猫抓乱的线团,稀里糊涂搅扯在一起没头绪。


    时至此时,安煦哭笑不得,枢鸢听不到姜亦尘与姑娘的对谈,却能传达场景。踏破铁鞋无觅处,安煦开窍,原来他的出现才是那只把毛线搅乱的猫。


    安煦整理衣衫,策马出城。


    自杜奎在街市“逃跑”,他就在对方衣服上沾过鸳鸯甲虫的分泌液,无奈杜奎太埋汰,身上酸馊混合炎山湖畔诸多生物素,让那次跟踪失败了。


    但不要紧,安煦还有后手,所以不慌。


    “抢劫”得来的木手被他拆开了,手臂空腔里罗盘似的东西被摘出来。这是司天堂最精巧高明的枢术。木制义肢分子母两端,母端内装“象仪”,固定在身上作为稳定支撑架,没办法轻易拿下来;子端内装类似罗盘的玩意,为的是“母子”装置分离时好寻找。


    而象仪的存在是个秘密,极少有人知道。


    骏马踏月,疾驰向炎山湖方向。


    小罗盘指针晃动,领着安煦深入林地。巨树参天,挡住大部分月光,雾在林间打出一束束光柱,如梦似幻是撕碎了的星星散在林间。


    罗盘越发灵敏,马儿渐无落蹄之处,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咔”声,是天然的警报音。


    安煦下马,将气息压低,小心翼翼往指针晃动方向去。


    那是道被爬藤遮住的洞窟,是野兽张开了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藤蔓被轻轻撩开。


    突然,寒光一闪——利刃泛着冷白,直冲安监正面门。


    安煦向后折腰。


    对方一刀劈空,错身往洞外跑。


    电光石火间,安煦扬手,两枚金针直刺在对方腿上,那人一哆嗦,来个嘴啃泥,单手撑地蹿起来又想跑,正是那落拓汉子。


    “找你把故事讲完还挺难呢,”安煦身如鬼魅,玩笑一句,飘身补两针,扎得对方手脚酸软、瘫坐在地,他才从腰间扯下枢木手放在他身边,一字一顿道,“杜、奎、将、军,你好啊。”


    杜奎直勾勾看安煦,双唇打颤,眼神都游移,几天不见他瘦了好大一圈,身上更脏了,眼窝深陷像个活鬼。


    “这么害怕做什么?”安煦扯过对方的好手摸脉,断他肝郁难舒、表象湿滑,该是连日刺激、惊吓所致。遂麻利在他头上数个穴位下针。


    杜奎眼神清亮了:“你……不是来灭口的么?”


    安煦笑道:“灭不灭口的,你不都在我手上了吗,罗圈话问多了,我容易跟你对着干。”


    杜奎:……


    “将军,讲讲你和巴雅尔呗?”


    “巴雅尔……”杜奎只说三个字,眼泪就在眼眶打转。


    “啧,”安煦看得直咧嘴,“大老爷们有事说事,别整这死出。”说完,他挨着杜奎坐下,是要继续听他讲故事的模样。


    杜奎还是不说话,把头埋在膝盖里,扮演顾头不顾腚的鹌鹑。


    安煦默默翻个白眼,无力共情瘪嘴葫芦,压着脾气打感情牌:“你知道巴雅尔的身世,立场不同,但你想帮她?”


    “对……北海嫁女儿的习俗我不理解,她明明那么好,”杜奎长叹一声,他终于开口了,“但一开始,我是口误将葬坑的事情说给她听的。她听后非常兴奋,说那是她的祖先,如果能带先人遗骨回故土,她或许不用再嫁。可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安煦看着杜奎。


    说不清是神色还是眼睛太好看,他温和注视某人时,会给人种错觉,让对方觉得他特懂自己的苦楚。


    杜奎糙老爷们一个也禁不住这种眼神,心中悲闷无处发泄,眼窝终于不够深,掩面哭得“哞哞”的,鼻涕过河接连吸溜。


    而安煦这人吧,忽悠旁人信任手段高明,耐心却不多。他还指望套话,又不能表现得太嫌弃,只得双手撑在身后直腰,仰起头看月亮,给对方片刻释放情绪的时间。


    谁料杜奎积压的惊惧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


    “好了好了,别哭了,枢木手是谁给的?”安煦的耐心终于耗没了。


    “就是她给我的呀……啊……”杜奎抖楞着发麻的手,把眼泪鼻涕在脸上揉匀,说得断断续续,“半年前我坠马受伤,骨折穿出皮肉。后来伤口溃烂,军医说要想保命就得把手臂截掉,后来……后来是她从北海的能人手里带了这木头手,以专门的技法帮我装上,还在査长史面前替我求情……”


    安煦心道:莫老师当真在北海。査大胡子虽然不知象仪的秘密,但认得枢木手是他做的,所以说司天堂出叛徒么?若是再往深处想,莫老师此举是何深意?


    ——和姜亦尘一明一暗吗?!


    “巴雅尔现在何处?”安煦明知故问,把话题往回扯。


    杜奎又埋下头:“我不知道,她在炎山湖畔落水,我们走散了。”


    安煦笑道:“真的么?你真这么无辜?”


    杜奎怔住:“……什么意思?”


    “你看啊,我给你掰扯掰扯,”安煦说话时手闲不住,随意捡起片枯叶撕着玩,“事情若真如你所说,你该很怕被査长史抓住。可当初呢?你毁了面黥,跑去坊间讲故事,明摆着是想把事情闹大。这么做是为了公主连命都不要了?还是……”


    他前半段话讲得不经意,口吻像在闲聊街上某家老面摊味道不错,略一顿挫,话锋突转,“还是你早就知道,査良措不会杀你,你们是合谋。”


    杜奎蓦地抬头,看着安煦那张俊脸简直要崩溃了,想跑跑不脱,想抓头发手没力气,哭丧着脸冲安煦抱怨:“公子、先生、神仙……你到底是谁啊?偏跟我过不去干什么,你快放我走吧……”


    安煦很轻地眨眨眼睛,他睫毛长,很大程度上中和了目光的锋利,甚至带出点俏皮。


    “我是搅屎棍,专来搅和你们这一桶腌臜,”安煦贱嗖嗖地笑,自顾自继续道,“这事之间有断层,咱抛开公主跟你逃跑的初衷,单论蔡大人为何会死……嗯……我猜是他知道了你和查长使的密谋,所以你们把他杀了,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我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将军的算计,他想借机挑争端,靠武力收复登平!是他,是他溺死蔡大人……他威胁我!但是后来蔡大人的尸身不翼而飞,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们全死了,成了浮屠塔的模样!一定是査良措!是他一石二鸟,除了收复登平,他还想借机针对浮屠门的和尚们!他是要我背黑锅!蔡大人死了,营中配合他演戏的兄弟都死了!这是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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