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宁愿你恨我,也不舍得你死了。


    晌午的阳光给边城染上暖融融的颜色,揭发“胡天八月即飞雪”是文人妄言夸张。


    此去十里开外也如此。


    炎山湖是藏在黄针红枫林中的一汪深水。


    林子阻挡沙尘,让水质清亮,映衬着河边树叶的倒影,如天工画巧、镶了块巨大的红翡在林间,绮丽无比。


    幽隐的仙境被脚踩枯叶的“沙沙”声打破,那跛脚年轻人自林间晃悠出来时,豆腐干和酒坛子都不见了,半截木枢手棒槌似的悬在腰间,手中拎着条彩色石头珠子串,看成色破石头不值钱,只因被主人摩挲日久才颗颗润泽,与湖水平分林间美。


    胖木鸟不知从哪冒出来,扑棱两下翅膀,落在年轻人肩上蹦跶。


    “到这附近跟丢了?也不怪你,地势太复杂。咱先看看湖里有没有吃人妖怪。”他踱到湖边,踮起地上的扁石头,往水里打,石头连跳七八下,在湖中央沉了。


    “啧,”年轻人不满意水漂的战绩,哈着腰看湖里,“大锦鲤,鳞光靓,捞上来,炖一锅……”嘴没贫完,脸上满不在乎已经淡了——因为那湖里真的有东西。


    水波深沉处有团巨大的暗影,随着暗流浮沉。


    年轻人眉心一压:真摊上事了。


    果不其然,念出法随。


    利箭破风之声紧跟而来。


    年轻人不及看,躲过箭矢,须臾锁定敌袭方向,手一送,木鸟凌风展翅,比刚才瘦了、也大了一圈,直冲灌木中的偷袭者。


    偷袭者大骂,瞄准木鸟连放两箭;木鸟形如游隼,打着旋子闪开攻击,与对方缠斗。


    与此同时,林中“窸窸窣窣”数十名手持刀弩的武士冒出来,将年轻人团团围住。


    “大胆贼人敢用妖法?快投降,免受万箭穿心之苦!”喊话人面有黥纹,是官军。


    年轻人见之莞尔,举手示意自己没恶意,打个响指,木鸟调转身子,向他飞回来。


    而那偷袭者被缠得上头了,借机扬手抬箭——


    “啪”一声脆响,木鸟被射穿,掠着年轻人脸颊划过去,被钉在树干上。


    年轻人单边俊眉一掀,目露惋惜:“各位将军,在下司天堂监正安煦。非公务之行,未在官驿报备。方才在街市上遇一怪人提及炎山湖怪事,好奇来看看,“他缓缓单手入怀,摸出块鎏金方牌,扔给最近的官军,“幽州口驻邑军长史该是査良措将军,劳烦小将军带我见他。”


    话音刚落,圈阵左右分开。


    “司天堂?” 毁木鸟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将军,大步到年轻人近前,突然蔑笑,“司天堂专出叛国贼!北海国的月亮比我大晋更圆吗?”


    自称“安煦”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困顿道:“将军此言何意,是否有误会?”


    胡子将军不答,上三眼看人,下三眼看鎏金牌子,鼻子“哼”出音:“身有缺弊者不可为官!司天堂监正二品高官怎么可能是个腿瘸的小白脸,出门在外随侍都不带?”


    他身边的小护军留心眼低声劝道:“爷,腰牌不像假的,他衣着体面,六殿下也还在营中,不若……”


    “啪——”


    大胡子抡圆了呼出巴掌。


    小护军被扇得原地腾空两圈半,站定时帽盔甩在腮帮子上,后半句话原封不动咽回去了。


    “少给老子提他,好好的皇子不做,跑来边关干什么?只懂议和的孬种!”胡子将军将在外,言语犯上,瞥见安煦一脸鄙夷,更气不打一处来,指他道,“伪造腰牌、冒名顶替,给老子绑了,就地正法!”


    军风如何暂且不论。


    军纪向来行令禁止。


    上官发作,士兵立刻缩小包围圈,要绑人。


    锁链子都提搂出来了,安煦依旧闲庭信步:“阁下说一不二,想来便是查将军了,既然如此,将军不如亲自动手,安某鬼门关前恭候大驾。”他双手一伸做就范之姿。


    査良措一愣,眯缝眼睛看他,活像流氓看秀色、眼角漾出丝邪笑,两下将安煦手腕锁住,倏然欺身贴近对方颈侧深嗅,胡言道:“细皮嫩肉的小贼,死到临头还嘴硬?你身上好香啊。”


    跟着,居然伸出舌头来。


    【作者有话说】


    ※用现代医学解释是星状玻璃体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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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有案子,不算传统推理文,会夹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线,只想看推理文的请移步《病似情花毒》和《太子殿下今天又在装瞎吗》,不保证合你胃口,但当时水平尽力了[让我康康]


    第2章 浮屠


    安煦偏头,査良措舔个空。


    士兵嘘声四起,开始起哄。


    査大胡子笑骂一句很难听的街:“美人儿嘛,甭论雌雄,烈性一点才得劲。”


    士兵又旋即附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疆北偏远。


    官军行事如氓流,长史如土皇帝,合该通通拖出去砍头仨时辰。


    安煦怒从心生,不知从哪捻出根寸长的金针,夹在指间。


    査良措见他毫无惧意,一把扯住他衣领:“死到临头还装相?你是不是北海细作!营中失踪的兄弟们被你藏哪去了?不说实话有你好受!”


    “客气点。”安煦一拨他手腕,金针巧劲从他锁子臂鞲的缝隙刺进,面露困惑端详他,连连咋舌。


    査良措喝问:“何意?”


    安煦轻叹:“咫尺之距,竟分辨不出阁下是飞禽还是走兽,眼拙眼拙。”


    话在査良措斗大的脑袋里转悠一圈,化成俩字——禽兽。


    他大怒,反手抡安煦。


    可“啪”一声响亮,他自己腮帮子火辣辣的疼,发蒙半晌,才反应过来巴掌甩给了自己、整条手臂酸软无力、像有无数蚂蚁爬过,对视间,他看见安煦右眼暗藏星河的诡丽,大惊质问:“你果然会妖法!”


    “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将军,”安煦冲他眨眼,“你疑我身份,该去官驿查验我腰牌真假,就地正法是何意,将军代表王法?”


    安煦表情纯良,质问却落地有声,只差没问“你要反吗”。


    “放肆!”査良措怒冲顶梁,抄手抽刀,虬髯像团哆嗦的钢丝球。


    眼看矛盾一触即发——


    “将军,六殿下来了,说有急事。”令官隔着老远吆喝。


    査良措蓦地回眸看。


    十步开外站着个年轻公子,脚蹬将军靴,穿甲裙,上半身剑袖斜襟,神色端和清雅少了武将的杀伐,更不知为何,他眼圈挂着一层浅淡的乌青,像是没歇好。


    査良措眼角狠戾狭跃而过,换上笑:“殿下有事着人唤一声,何必亲自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六殿下大名“姜亦尘”是皇上爹取的,饱含深意——“姜”是国姓,可尊贵,亦可微渺如尘。是告诫他出身皆虚妄。


    姜亦尘还査良措一个浅笑,路过他身旁,直奔安煦,匕首亮锋,将安监正腕间铁镣斩断:“这位是司天堂监正,将军怎的把人家绑了?”


    刚刚安煦视线被査良措挡着,看不真切六皇子,心里满是没能暴打昏官的悻悻;现在姜亦尘与他对面而立,惊得他脑子、眼睛、嘴悉数罢工。


    对方如雕似画、阔别数年的眉眼像块大石头,“咕咚”砸下来,砸得安煦心如止水骤然起波澜,浪太盛,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震得心脏像被死命揉搓,疼痛夹杂着窒息感。


    安煦难以置信——


    郑亦?这人是郑亦吗?


    五年前,他的好友郑亦卷入案子死了个干净,郑亦的尸身是他亲手装殓,他更在对方胸口刻了个“安”字。如今他……怎么活了?


    更摇身一变,变成六皇子。


    这不可能!


    可是……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郑亦。


    唯一不同是他眼角旁也有黥纹。晋的国号取“日出于地,万物蕃息”之意,面黥是支挂着火焰的羽箭。


    安煦突然想蹦起来给对方一嘴巴:借尸还魂?你从六殿下身上下来!


    思绪如电,他又暗骂自己脑袋被驴踢了。


    简直难以自洽。


    “安大人?”姜亦尘温声叫人,“父皇在家信中告诉我你要到疆北来,今日得见,安监正果然一表人才。”


    一般无二的嗓音在安煦精神上继续加码,他脑袋里有根神经猛拽,拽得他眼花缭乱,把对方的关切虚幻成一片。


    安煦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掐到腕上的彩石珠串——


    郑亦在安煦的小院里栽过一片连翘,用河磨石堆了花圃;后来郑亦死了,安煦把所有跟对方相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唯独不忍心毁去花圃。再然后,他以毒攻毒,把残存有对方气息的小石头抠出来,亲手打磨。


    以为将石子磨圆,能将思念也磨圆,而今看原来是痴人说梦,惦记根深入魂,被唤醒就痛如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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