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辞雨正襟危坐,闻言点点头。


    “我有重度的抑郁和焦虑症。”


    任辞雨只是抬了抬眉梢,嗯了声。


    夏休奇了,问他:“不惊讶?”


    任辞雨半真半假地说:“从你某些反常的行为能看出来。”


    夏休看了他一眼,对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却好像情理之中,他每次面对任辞雨都毫不掩饰自己的躯体化,甚至上回抑郁发作也没避着任辞雨,还让对方目睹了他的自毁倾向。


    他一度恐惧任辞雨会像其他人一样将这种情况、将他的不受控视为精神病,现在的绝大部分人太自以为是,明明是自己的无知却仍旧摆出傲慢的姿态,听见他的坦白总会诧异地冒出一句:“你这不是精神病吗!?”


    纵使他如何解释,他们也是充耳不闻,一面大肆宣扬他是异类,一面疏远。


    明明叮嘱过他们,哪怕感到惊惧也不能告诉别人的。


    夏休垂下眸子,一点一点地抹干指缝的水珠。


    他此前从未想过要和任辞雨说这些,或许是被那些人影响了,连他也不知不觉将其看作晦气、精神病等等,他不愿意任辞雨接触这样庞大的负面消息,也不愿意任辞雨甚至不敢想象任辞雨用异样的眼神看待他,他真的会去死的。


    空气渐渐漫起静默。


    “我不会认为你很奇怪,”像是听见他的心声,任辞雨打破凝滞,庄重地说,“我知道抑郁症和焦虑症只是情绪障碍,不是什么精神病。你是心理难受,继而引起的全身不适,并非精神出问题。”


    “我也不会认为你很脆弱。我觉得,正恰恰相反,你是因为太坚强,什么委屈难过都往心里压,不懂得发泄,久而久之堆积的痛苦多了,就会让你的心脏受到损伤,它得了感冒,它很难治好,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为了抑制它的咳嗽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


    在夏休逐渐惊讶的目光中,任辞雨平静到堪称温柔地将他很久以前就想跟夏休讲的话吐出来。


    “我敬佩每一个有勇气和疾病作斗争的人,因为我从不认为如果让我拥有无法压制的躯体化反应,让我只要情绪低落一点就会失控、幻听、幻视,让我每一天都要吃药,吃一年两年,甚至很多很多年,我肯定做不到。何况期间还要面对那么多人的冷眼和误会,我绝对做不到,我会立马去死,而不是像你这样,还能抗过许多的不如意活下来。”


    “夏休,其实比起喜欢你,我更钦佩你。”


    这样的口吻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夏休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久前服下的餐前药似乎能够回甘,他渐渐地从口腔里吃到一点甜味,绵长柔和的蜜意,不过分汹涌也不过分冷淡,恰到好处的一份安慰,像凛冬之至体内的春天已经发芽。


    夏休将纸巾折好丢进垃圾桶里,朝任辞雨勾勾手,“过来好不好?”


    任辞雨站起身向他走去。


    夏休环着他的腰和背将他完整地嵌入怀中,近乎全身重量放松且慰贴地压在任辞雨的肩上,喟叹道:“谁教你这么安慰人的?”


    任辞雨把手环他的颈,脸正好可以埋进夏休的肩窝里,他偷偷地蹭了蹭,被夏休揉捏了一下后颈肉,笑说:“别撒娇。”


    “谁撒娇了,”任辞雨反驳,“那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没有人教。”


    “嗯,我好感动。”


    “感动就让我一起去。”


    “我好像也没拒绝你啊。”


    任辞雨突然好想揍夏休,可他没有这么做,比起对夏休的欠的不满,喜欢和贪恋此刻饱胀的温暖更胜一筹。


    夏休也没松开他,他们抱得第一次如此契合,牢得夏休能闻到任辞雨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有点凛然,像冷空气的通灵,和任辞雨这个人一样,仿佛冰瓶里的一株水仙花。


    他惬意地微微眯眼,无意识地说:“你香香的。”


    第36章 不为人知的事


    下过雨,天肃冷得凄然。


    夏休臂弯挽了件黑呢子大衣走出房间,夏圣依正在玄关等他,听见脚步声从手机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问:“东西都带齐了?”


    “嗯。”夏休回了句任辞雨的消息答道。


    夏圣依又问道:“你究竟冷不冷的?”


    夏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搭,黑衬衣、无袖纯色针织衫和高腰直筒黑西裤,外加还没穿上的大衣,足够抵御寒风。


    “不冷。”夏休如实道。


    夏圣依环着胳膊默然一瞬,终于忍不住评价:“你穿那么成熟干嘛?这不像是你这个年纪适合穿的。”


    夏休不解地反问:“我不穿这种衣服那穿什么?印着喜羊羊的上衣和灰太狼裤子么?”


    夏圣依无话可说了,点点头,转身离开。


    夏休跟着她下楼,上了车。


    夏圣依则找出夏休发给她的任辞雨家庭住址,边导航边问:“你朋友醒没有?”


    “他已经写完一份英语卷了。”夏休说,言外之意就是任辞雨等得花都谢了。


    化了一个钟的妆因此耽误时间的夏圣依:“……”


    她顿时一声不吭地把车开到任辞雨的小区外。


    任辞雨等候多时,远远地看见夏休摇下车窗招呼他,便小跑过去,拉开门上车,有些拘谨地对夏圣依说:“姐姐好。”


    夏圣依含笑道:“吃早饭没啊?”


    “我吃过了。”任辞雨将原先竖起挡风的衣领折下来,面腮泛了层浅淡的久站寒风中的冷红。


    他鼻息略微急促,夏休顺手替他理整后边的领子,学着他姐的样子问:“那药呢?”


    任辞雨斜斜睨了夏休一眼,“也吃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和深咖色的荷叶边阔腿灯笼裤,规规矩矩地坐着,比旁边没个正形的夏休不知好多少。


    夏圣依频频望向后视镜,夏休捉到第五次后,没憋住问她:“后边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么,你要一直看?”


    夏圣依说:“你应该要像辞雨那样。”


    任辞雨发着呆呢,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迷茫地“嗯?”了声。


    “她夸你穿得可爱。”夏休解释道,“嫌我太老气。”


    任辞雨没见过这种场面,生怕他们吵起来,紧绷着神经说:“姐姐的穿搭很漂亮。”随即面向夏休,“你也特别帅。”


    他私心对夏休用了语气更重的强调词。


    夏圣依笑趴在方向盘,所幸现在是红灯,她边笑边抹掉生理性泪水,道:“端水大师,我佩服,等夏休拿完药姐带你去玩。”


    任辞雨衡量片刻,夏圣依不可能单独带他出去,因此夏休肯定也在场,思及此,他点点头,说:“谢谢姐姐。”


    夏休其实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一种被特殊对待的欣然。


    他曾经前往复查的每趟路程都充斥病重的沉默和窒息的茫然,不清楚这样的行为要上演多少遍才能结束。


    只有今天,小小的车内空间充盈了暖气,首次抵御成功凛冬。


    夏休接受治疗的地方是市级第三人民医院,主攻精神科,名声很大,许多外地人都会来这里看医生。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的车才抵达,夏圣依店里临时出问题要处理,而且有任辞雨陪着夏休,因此她将两人送到目的地后便离开了,等事情解决掉再返回接他们。


    眼见黑色的小轿车愈远,任辞雨的双肩蓦地松懈下来,他顺了顺胸口,平复面对夏圣依紧张的心跳。


    夏休引着他朝安检门走去,余光目睹他松了口气的过程,唇边挽笑道:“怕我姐啊?”


    “那倒没有。”任辞雨否定说,“有点不自在而已。”


    夏休能理解,让金属探测仪扫过一遍身子后,他等着任辞雨结束检查,然后道:“她就表面严肃,内地里挺温柔的,当然是对你。她说要带你去玩,其中应该包括吃大餐、看电影,给你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好大方。”


    “嗯,”夏休真挚道,“从我每月零花钱里扣的。”


    任辞雨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推着夏休的背让对方进入医院大厅。


    他第一次来这里,新鲜地四处打量。


    大厅上下一白,假期的原因,人挺多,挂号的队伍扭扭摆摆,像遗传了头上方巨大的透光穹顶的弧线。


    各式各样患病的人都有,任辞雨看见一位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却始终自言自语的男生,他纳闷地紧盯对方,心底猜测疾病的类型。


    倏尔,男生的脖颈僵硬地动了一下,眼珠流转,悚然地瞪向任辞雨,任辞雨一惊,手腕就被人握住,眼睛也给遮了。


    “好奇心这么强可不行,”夏休搁他耳边叮嘱道,“这里的人都不太健康,你一直盯着看会让他们害怕的。特别是你的眼睛黑得跟猫崽子似的,虽然很可爱,但也不能恃靓行凶,记得没有?”


    任辞雨揭开他挡住自己视线的手,再望向那位男生,人已经走了,骨子里的那股震荡尚未消散,他干巴巴地回答夏休:“我记得了。你别总用奇怪的词形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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