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倩和夏圣依都睡了,他拿起手机,悄悄地游出客厅,再轻轻打开房门,一面叫车一面对任辞雨说:“穿好衣服,把你家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任辞雨没应。


    夏休快步下楼,不见他吭声,顿时担忧地唤道:“小雨?”


    “嗯…”任辞雨慢半拍地答应。


    夏休撑开伞,重复一遍刚才的话,问道:“很难受?”


    “难受。”任辞雨后知后觉从沉重的病情里剥离出一丝飘渺的理智,面对夏休的关心,他想起下午任胜平与冯敏围住任青玉,却全然不理会自己的那一幕,鼻腔瞬间溢满酸涩,明明他顶着暴雨找到的任青玉,明明他全身湿透,可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关怀。


    他有点想不明白他何至于做到此地,又为什么还要对这些人心存幻想。


    因为生病的人心脏都是透明的,无法阻挡压制许久的情绪吗?


    任辞雨委屈得不行,他吸了吸鼻子,很想见到夏休,便顺其出口说:“我想你。”


    夏休也不好受,他经常品味到别人的痛苦,出于共情能力强悍的原因。


    见到无家可归的人穿着破衣烂衫四处游荡会难过,见到乞丐和拾荒的老人会悲伤,仿佛他们的痛楚可以施加在他身上,仿佛他与他们有一半的灵魂能共鸣。


    可他现在的酸楚似乎与那些又不一样,见过的疾苦仅仅流过他的心脏便会一寸一寸地消逝,仿佛河流途经泥床的无情,他也曾讽刺自己的道貌岸然,但的确是这样,毕竟没有真的切身体会,因此为他们的落寞其实更像一声叹息,由腹腔挤出来散在空中,烟远了,什么情绪也跟着离去,不会停留太久。


    对任辞雨呢?


    心痛来得极其猛烈,好像夏休也跟着生病,好像烧热也自他身体里来过一遭,连骨骼也烫得干疼,刻骨铭心、难以抛却,宛若在心脏留了个烙印。


    夏休开了车门进入后座,深呼吸两次平稳慌乱的心绪,温声哄任辞雨说:“我也想你。我已经上车了,你穿好衣服,记得穿厚点,然后去厨房喝杯热水,到玄关换上鞋子,拿把伞出来,等在小区门口,你就能见到我。”


    任辞雨应了声,夏休听见电话对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约莫是任辞雨正在照他的话行动。


    夏休没有挂断通话,只有听着任辞雨做事情发出的一点动静他才能稍稍安心。


    到了任辞雨在的小区,夏休让司机等会儿,便开门下车大步流星来到小区门口,远远地能瞧见任辞雨缓慢行走的身影,夏休急得不行,却不能大声喊任辞雨的名字,因为会影响其他的居民。


    不过任辞雨似乎见到他了,脚步加快,最后甚至是跑过来,用力塞进夏休的怀里。


    伞撞着伞,水珠淋了满肩。


    稠密的雨丝淅沥,夏休接过任辞雨手中的雨伞合上,俯下头能听见任辞雨混进雨声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的掌心轻轻贴了贴任辞雨滚烫的腮肉,安抚说:


    “我在这里,别哭,我们到医院看病好不好?”


    任辞雨闷着鼻音说嗯。


    夏休便带着任辞雨上车。


    任辞雨烧得迷糊,上了车也一个劲地往夏休胸口黏,夏休不得不把他抱到腿上,他环抱着夏休的腰,脸沉入对方的围巾里。


    夏休怕他闷得慌,手指掐着他脸颊勉强让他抬头。


    任辞雨两腮晕着红苹果的泉眼,烧得眼边也艳艳的。瞳里的水汽尚未蒸发殆尽,湿了朦胧的夜色。


    他垂眸任由夏休动作,单单被夏休轻轻掐着腮帮,软肉也凹下一个浅浅的坑。


    乖得不像话。


    夏休调整了一下姿势,按着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膀,再圈住对方的腰,偏脸低声问:“谁欺负你了?怎么好端端会发烧?”


    任辞雨侧枕着他的肩,水灵的眼睛迷迷糊糊却稳稳地盛住夏休低下来的眸光,一声不吭,直到夏休捏了捏他耳垂,“嗯?”了声,才敛眸慢吞吞地把下午出去找任青玉的事讲出来。


    他阐述得简单,说到任胜平和冯敏时,顿了顿,下一秒又云淡风轻地略过。


    夏休听得很认真,也把他的诸般反应悉数纳入眼里,等叙事告终,夏休默然片刻,揉了揉任辞雨的后脑勺,温和地安抚道:


    “下次优先考虑自己好不好?这样的人是不值得的,把身体搞坏了难受的不只有你,你要想想糯糯的呀。”


    任辞雨两枚猫儿般的眼珠直勾勾地盯他,半晌没头没尾地问:“你难受吗?”


    夏休没有立时回答,恰逢抵达了医院,夏休撑伞下车,再罩住车门把任辞雨接出来。


    雨没完没了地下,路灯也湿漉漉地染开一片昏黄。


    到处都很寂静,网约车扬长而去。


    夏休耐心地将任辞雨的手指扣入自己的指缝,确保人不会走丢,才慢声说:“你对我也很重要。”


    所以我会和你一样难受。


    凌晨,医院的人稀稀寥寥。


    夏休带任辞雨挂了号,门诊的时候量了下体温,快要逼近40℃,夏休未免一阵后怕,如果他没有等任辞雨,照任辞雨烧成这样的程度,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到医院大厅的输液区寻了个角落打点滴,这里没有开空调,空气很冷,带着潮气的凉,像骨头缝里有台冰箱开了冷藏。


    任辞雨哪怕穿得足够多,也抵挡不住湿冷的寒意,夏休便把自己的大衣和围巾都脱下来给他穿。


    他的大衣相对任辞雨而言大了些,拥起来暖洋洋的仿佛抱了只热水袋,任辞雨的神思略微清醒了一点,掀开半个眼睛迷顿地看向夏休,又垂下眸,将下巴埋入围巾的绒线里,蹭了蹭,闻见了一丝熟悉的、沉和的气息,他愣了会儿,像思考,随即侧起脑袋注视夏休。


    夏休上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他倒不嫌冷,袖口挽了些,露出精悍流畅的半截小臂。


    他用手心轻轻拢着靠近任辞雨输液处的管子,注意到病人的视线,眼睛对过来,问他:“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任辞雨迟钝地摇摇头。


    夏休便“嗯?”了声。


    任辞雨指了指下巴贴着的围巾,无厘头但是很认真地说:“有你的味道。”


    “因为这是我的衣服呀。”夏休被他的举止逗笑了。


    “很好闻。”任辞雨冷不丁地又说。


    夏休道:“生个病变得好乖,你的本名其实是任乖乖吧?”


    “好难听。”任辞雨皱皱眉,却没有不准夏休这么叫。


    夏休意识到了,低声笑起来,说:“你好像真的烧糊涂了。”


    任辞雨没再回答,安安静静地敛下眼睑,盯着鞋尖看,抑或用手指拨弄毛衣温暖的绒线,夏休也识相地不吵他,视线几乎贞娴地包裹他的所有行为。


    过了会儿,任辞雨才终于发现夏休握着输液管的动作,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捉着?”


    夏休解释道:“现在天冷,药水很凉,用手捂着能暖和点,你输液也不会那么疼。”


    任辞雨沉默下来,眼睛黏在了夏休脸上。


    夏休笑问:“特别感动?”


    任辞雨一言不发,脑袋轻轻挨到他的肩上,“勉为其难分一点热度给你。”


    夏休嗯了声,唇边挽起他没意识到的柔和笑意。


    任辞雨困了,打了个哈欠,夏休轻声说:“睡吧,我替你看着。”


    其实他也很困了,不过相较于自己的感受,他现在更愿意让任辞雨舒服点。


    任辞雨又看了他一眼,夏休问他怎么了,任辞雨说:“喜欢你。”


    夏休此前已经听过很多次任辞雨对自己说喜欢,但没有哪一次胸腔会冲撞起如此强烈的、令人发颤的感受。


    也许是医院太寂静,能听见心脏的嗡鸣,也许是夏休也烧得脑袋不清醒,才会尝到心悸的祥宁。


    第34章 共眠


    药水一共有三瓶,打完时,已经午夜两点多了。


    任辞雨的神思清明不少,听见夏休要送他回去的提议,他扯住对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不回家吗?”


    夏休提着两把伞和药品,闻言答道:“可以啊,你要来我家么?”


    疾病携带了敏感,任辞雨觉得他好像总是很麻烦夏休,可他实在控制不住想要依赖对方,大脑又晕又疼,手背输液贴遮住的针痕也密密地烧痛。


    他吸了吸鼻子,又问:“你会不会嫌我多事?”


    “没有,”夏休捏捏他的腮,调侃道,“以前不是挺理直气壮让我伺候你的,怎么现在又变得胆小了?”


    “没让你伺候过我好不好,”任辞雨咬了咬唇,“我只是、好像不应该把你叫出来,你为了考试很累了,还要守着我打那么久的针,都没睡过。”


    “祖宗,”夏休叹笑一声,“如果真的对不起我,那我们就快点回去吧?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别胡思乱想可不可以?而且是我自己要带你来看病的。”


    任辞雨应了声,小尾巴似的跟在夏休身后离开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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