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瞬间丢了不少兴趣,好些人离开了。
剩下的人则继续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
林文轩摩挲下巴回忆片刻,沉吟道:“好像叫——”
“夏休。”教室外有道温淡朗润的声音接话,像夏天梅子酒里碰撞的冰块,“各位多指教。”
林文轩身板一僵,这出场方式太特别,教室里大多数人都愣了下,随即与林文轩的动作同步,齐刷刷地看向正门。
来人胳膊上压了几本习题册,长得特别高,面部轮廓趋渐成年的锋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锐,眉峰懒懒地下压,眼尾轻挑。比较风流的长相,却因眼睛的死气致使颓丧压倒了俊逸。
他旁边跟了任辞雨,对方手上也拿了习题册。
林文轩不受控地卧槽了一声,教室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还有压低的尖叫。
夏休像是感受不到落在身上灼热的视线,药物麻痹了他的神经,倘若没有麻醉般的冷漠,他保不齐会因为处身人群中心而发病。
他尽量忽视心底不可控的难受,当做看不见座位那边模糊的人影和耳畔窸窸窣窣的议论,稳步朝他的位置走去。
“靠,真他妈拽。”
有人低低骂了这么一句,刚说完,余光就瞥见任辞雨正拧眉盯着他,他神色不自然地移走了视线,摸了摸鼻子,安静了。
任辞雨正要跟上夏休的步伐,胳膊忽地被林文轩一拽。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林文轩瞅着夏休,凑到任辞雨耳边小声询问:“怎么回事?”
“待会儿再说。”夏休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对劲,任辞雨不愿与林文轩过多纠缠,随便敷衍两句便回到座位。
他们的位置靠近阳台,夏休在内侧,桌子与墙壁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夏休侧身就能进去。
任辞雨把资料递给夏休,后者道谢接过,垂眼平静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桌,似乎对教室里大半因他而起的讨论不在意。
但任辞雨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夷犹两秒,轻轻地说:“我已经帮你扫过地了。”
夏休往桌肚里塞书的动作一滞,抬眼,浅笑道:“谢谢。”
任辞雨鼓起勇气地问:“我还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吗?”
听闻此话的后桌诧异地看他一眼。
夏休也感到惊讶,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魅力能让任辞雨第一次见面就帮他那么多忙,他摇摇头,说:“不用了。”
任辞雨有些失落,“好吧。”
稍顿,他说:“我是我们班的班长,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夏休笑着嗯了声,始终是一副略带疏离的模样。
那是他一贯的伪装,抑郁症患者很敏感,心理既脆弱又坚强,他知道多数人对他不带恶意,但他仍旧不可控地感到难过。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对外界无知无觉呢,现在看来还是自欺欺人。
他收拾好桌柜,那时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夏休拉开了一点窗,薄冷的湿意吹进来,连眼睛也昏了。
“夏休。”任辞雨叫他。
夏休好脾气地应了声,回头示意有什么事。
任辞雨估计觉得不太好意思,把手心里的五颗芒果味软糖递给他,瞳眸黑得柔软真诚,说:“给你。不要伤心了。”
夏休怔住,他不知道任辞雨从哪里看出他心情不好的,但不可否认,对方眼瞳的漆亮的确有一瞬间击中他的心房,夏休轻轻叹口气,像一点点无奈,他接过糖果,低声说:“我没有伤心。”
他很幼稚地在嘴硬。
任辞雨也不拆穿,他只是说:“他们在嫉妒你。”
“嗯?”
“他们说那些话,本质就是嫉妒你。”
夏休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连带整个人也松懈下来,“怎么说?”
任辞雨本来不想那么快坦白的,可他觉得夏休现在需要肯定。
他捉着手指,认真地看着夏休说:“因为你特别厉害,他们没有你这样的本事,所以就用看不起的语气掩饰自己心里的自卑。”
夏休不可控地,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心软,他面部表情变得柔和,静静地注视任辞雨。
任辞雨没发现他的变化,继续说:“这种人最坏了,你不要在意他们。”
夏休点点头,任辞雨以为他好得差不多了,却听见他带笑地问:“班长的任务包括做心理辅导么?”
任辞雨愣了下。
“我没事,”夏休温声安抚他,破例在他面前剖开内心,“我已经习惯了,这对我没有多大影响。”
任辞雨不吭声,他安静地注视夏休,想不清对方这三年究竟遭受了什么,他很难过很心疼,眼睛有点泛湿。
“夏休。”他闷着鼻音说,“我不想这样。”
在夏休有些讶异的目光中,他轻声道:“这怎么能习惯呢。”
第2章 夜话
任辞雨清楚凭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跟夏休说这番话,可他忍不住,他不希望夏休难过,他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对夏休来说会显得很奇怪。
他深吸口气,闷着鼻音说:“对不起。”
夏休被他一系列反应砸懵了,下意识答复没关系,片刻拧紧眉,面色古怪地端详任辞雨。
他对任辞雨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可听任辞雨的口吻,似乎这人认识他很多年一样。
夏休觉得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存在,欲要追问,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打响了。
他只好放弃,而任辞雨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还没做好和夏休全盘托出的准备。
这节上的数学,老师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年纪轻,戴个眼镜,和学生玩得好,一进门就有人欢呼。
他拿了张卷子带笑走进来,抬手往下压示意安静,边打开多媒体边随口问:“今天挺有干劲啊?”
“可不吗,”白皓往夏休的方向瞥去,笑嘻嘻地说,“咱班来了新同学,大家兴奋着呢。”
夏休一顿,敏感地察觉到微妙的恶意,他寻声望去,便见一位打扮潮流、头发剪成微分碎盖的男生恰巧也瞧着他,见他看向自己,挑衅似的扬眉笑起来。
夏休面无表情地又移走了视线,对这种幼稚的、仿佛保胎针打在大脑上的行为懒得理会。
班里的其他人闻言,像油锅里蚂蚁一寸寸开始躁动,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小声讨论,伴随窸窸窣窣的笑声。
他们都知道讲台上的那位普遍跟随新鲜感和自己的心情来点名叫人回答问题,而今冷不丁冒出了个新同学,自然乐得减少自身的危机。
果不其然,陈煜好奇地问:“新同学在哪呢?”
白皓扬了扬下巴,示意道:“班长同桌那位。”
霎时,全班包括陈煜的视线悉数沉甸甸地落在夏休身上,他暗暗深呼吸,缓解胃部翻涌的恶心,他全身控制不住地发冷打颤,手心冷汗涔涔,原本消散大半的幻听卷土重来。
就在夏休忍不了打算离开教室之际,肩膀忽而搭上一只温热的手,他听见任辞雨冷静的声音解释:“他叫夏休,老师。您快点讲期中卷吧,我想知道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三问要怎么计算。”
任辞雨成绩好,月考和段考都是年级第一,数学趋近满分,只错了他刚才说的那道题,因此陈煜对他的关照瞬间压倒了被白皓勾起的好奇心。
他友好地对夏休笑了笑,然后展开试卷,说:“好,同学们,我们就听班长的,把段考卷和答题卡拿出来。”
白皓有点不死心,他还想看乐子呢,懒洋洋地举手道:“老师,新同学没有试卷。”
“他和我用一张。”任辞雨凉凉地说,“不需要你担心。”
白皓啧了声,狠狠瞪了任辞雨一眼。
他和夏休的确无冤无仇,但他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自己<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的女生又在夏休出现的那刻便被对方吸引了视线,因此他很快恨上了夏休那副状似与世无争、其实比谁都绿茶的嘴脸。
他打定主意陈煜会提问夏休,而夏休这种脱离学校一年的人,浑身又病怏怏的模样,肯定一问三不知,要是撺掇陈煜成功,岂不是就能看夏休的笑话,还能杀杀他的威风。
但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平时眼里只有学习的书呆子任辞雨会帮夏休开脱。
想到任辞雨瞪他的那一眼,白皓便整个人都不爽起来。
他这边心思万转千回,那边夏休再次深深震撼。
任辞雨一直这样么?为了某个不相熟、甚至今天才认识的人,去回怼一个与他同窗两个月左右的同学,就不怕对方报复?
夏休转着笔出神,余光瞧见桌面上推过来一张试卷和答案解析,角落用工整清隽的笔迹标明了任辞雨的名字和班级。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任辞雨,对方正专注地听课,嘴唇微微抿起一片浅红,似乎夏休的凝视太明显,任辞雨朝他侧身,疑惑地小声问:“怎么了?”
夏休的喉结滑动一下,他压低嗓音,本来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结果出口的却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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