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无能的姜春 > 47、哥
    赵禹阳喉结微动,低头看着她湿透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睫毛还在簌簌颤着,像受惊的蝶翼。他没应声,只是松开一只手,从自己湿透的裤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快速点了几下,对着湖面拍了张照——水波荡漾,倒映着两人狼狈又纠缠的轮廓,姜春还死死攀着他,指节泛白,呼吸全压在他颈侧。


    “先把你捞上来再说。”他声音低哑,带着水汽的凉意,却莫名让姜春耳根一烫。


    她这才发觉自己正坐在他大腿上,裙摆被湖水浸透后紧贴双腿,勾勒出单薄腰线与膝盖内侧未消的淤青。她猛地想挣脱,却被他一手扣住后颈按回怀里:“别动,你腰扭了,刚才落水时往左偏了三寸——我数着呢。”


    姜春一愣,忘了挣扎:“你……怎么知道?”


    “我学运动康复的。”他下巴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顶,语气轻得像哄小孩,“你刚踩空那一下,髋关节外旋角度不对,落地瞬间重心失衡,腰椎代偿性左倾。现在疼不疼?”


    她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嘴唇发抖:“不疼……就是冷。”


    赵禹阳没拆穿她。他抬手解下自己T恤最上面两颗纽扣,把湿透的布料往两边扯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随即一把将她裹进去。她僵住,鼻尖撞上他锁骨,温热的皮肤带着薄汗和清冽的皂香,心跳声隔着湿衣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赵禹阳!”她终于慌了,手指攥住他衣襟,“放开我!”


    “放?”他忽然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廓,“姜老师,你刚才掉进水里喊救命的时候,可没这么硬气。”


    她霎时红了眼眶,不是委屈,是羞耻——她听见自己失控的哭腔,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听见远处护士小跑过来的脚步声,还有自己衬衫下摆被湖水泡得发软、贴着腰窝的黏腻触感。更糟的是,她口袋里那张彩票,早被湖水泡得字迹晕开,边缘卷曲发脆,此刻正卡在他T恤下摆和她腰际之间,薄薄一张纸,硌得她脊背生疼。


    “我的彩票……”她声音细若游丝,“四等奖,两百块……”


    赵禹阳动作一顿,低头看她。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咬破了一点皮,渗出血珠,可眼神还固执地盯着他胸口——那里鼓起一小块不规则的硬物,正是那张泡烂的彩票。


    他忽然松开手,从自己T恤里抽出那张纸,轻轻抖了抖水珠。墨迹糊成一片,但蓝色球号“16”仍勉强可辨。他拇指擦过那串数字,抬眼时笑意淡了三分:“你中奖,怎么比逃命还急?”


    姜春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想起昨夜在病房翻来覆去睡不着,指甲掐进掌心默念号码,想起今早看见中奖公告时指尖发麻的雀跃——那点微不足道的欢喜,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攥住的真实。


    “就……就两百块。”她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水,“够买十杯奶茶,或者……或者给外婆寄一盒药。”


    赵禹阳静了一瞬。他记得蒋家司机提过,姜春外婆常年卧病在床,住在皖南小县城,每月药费要八百多。而蒋家转给她的房产证上,写着“产权人:姜春”,却连过户手续都还没办完。


    他没再说话,只用湿透的袖口替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打横抱起。她本能搂住他脖子,湿发滴在他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赵禹阳!”她慌忙挣扎,“我自己能走!”


    “你右脚踝内侧有旧伤,三年前摔过一次,愈合得不好。”他脚步稳得像丈量过,“刚才落水时,你下意识用左脚发力,右脚悬空——姜老师,你记不记得,去年校运会跳高,你当裁判,我替明煦递器材,看你踮脚捡铅球,脚踝拧了一下?”


    她怔住。那是个阴天,她蹲着整理器械箱,风掀翻了记录表,她伸手去抓,右脚踝突然刺痛,整个人歪向一边。当时赵禹阳就在旁边,递过一瓶水,说“姜老师小心”,她接过水道谢,甚至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原来他记得。


    护士追上来时,赵禹阳已经抱着她进了电梯。金属门合拢前,他朝护士颔首:“麻烦叫外科医生来趟VIP病房,病人腰部软组织挫伤,需要拍片排除椎体微骨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天气。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映出他湿发凌乱、眉目锐利的侧脸,也映出她蜷缩在他怀里,病号服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高中时被蒋明煦拉扯手腕留下的,像一枚褪色的月牙。


    “你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他垂眸看她,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因为蒋明煦弄丢的东西,不该由你来捡。”


    她瞳孔一缩。


    “那晚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他声音很轻,“在大哥家楼下站了四十分钟,等他开门。他开门时你差点栽倒,他扶你进屋,你第一句话是‘大哥,明煦说今天要带我去试婚纱’。姜春,你对着所有人说谎,连自己都骗。”


    她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你怎么……”


    “我送明煦回国那天,看见你站在机场到达厅玻璃外。”他目光沉静,“你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的雪梨百合羹。你看了他十分钟,直到他挽着李念的手走过你面前,才转身走进地铁站。那天下雨,你伞坏了,淋湿半边肩膀。”


    姜春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她自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笨拙心意,早被这双眼睛看得通透。


    电梯“叮”一声停在七楼。赵禹阳抱着她跨出轿厢,走廊尽头,蒋阎正倚在病房门口。他换了身深灰西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骨,领带夹是枚极简的铂金鹰徽。可当他视线扫过赵禹阳怀里的姜春时,那双黑眸骤然暗沉,像暴风雨前压城的乌云。


    赵禹阳脚步未停,径直迎上去:“大哥。”


    蒋阎没应声。他目光掠过弟弟湿透的头发、搭在姜春腰上的手、她颈间未干的水渍,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尾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缓缓插进裤袋,指节绷得发白。


    “她腰扭了。”赵禹阳主动开口,“我送她去拍片。”


    蒋阎终于抬眼,视线锋利如刀:“谁准你碰她?”


    “她掉进湖里,我拉她。”赵禹阳语气毫无波澜,“还是说,大哥更希望她淹死在那里?”


    空气瞬间凝滞。姜春感到蒋阎的目光像冰锥扎进她皮肤,她下意识往赵禹阳怀里缩了缩。这个细微动作让蒋阎瞳孔骤然收缩,他往前半步,西装袖口擦过赵禹阳手臂,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禹阳,别逼我翻旧账。”


    赵禹阳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大哥指的是哪桩?是你书房保险柜里那份《姜春心理评估报告》,还是去年你在瑞士银行开的户头,每月固定汇款三万到她外婆账户?”


    蒋阎呼吸一滞。


    姜春浑身发冷。评估报告?外婆的账户?她茫然看向蒋阎,他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却始终没有否认。


    “我累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让我进去休息吧。”


    赵禹阳低头看她。她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可眼神异常清醒,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湖水,底下沉着某种决绝的平静。他没再争执,只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


    蒋阎让开半步。门打开时,姜春闻到消毒水味里混着一缕冷香——是他惯用的雪松木质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赵禹阳轻声道:“谢谢。但我自己能走。”


    赵禹阳沉默两秒,将她放下。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踝微晃,却站得笔直。她没看蒋阎,只对赵禹阳笑了笑:“那张彩票……泡坏了。不过,谢谢你记住我外婆的药。”


    赵禹阳眸色微动,点头:“下次我陪你去买。”


    门关上的刹那,姜春听见蒋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得像碾过碎石:“禹阳,你越界了。”


    “大哥,”赵禹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而冷淡,“你早就不在界内了。”


    病房内寂静无声。姜春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正沉入远处楼群,余晖把整面玻璃染成暖金色。她望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伸手摸了摸颈间那道旧疤——原来它一直都在,只是她太久没敢正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彩票店老板发来的微信:“姜小姐,您中奖那张票我帮您兑了,两百块已转您支付宝,备注‘幸运星’。另外,新一期开奖号码出来了,需要帮您机选吗?”


    她盯着“幸运星”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随即消散无踪。


    窗外,暮色渐浓。她解开病号服最上面一颗纽扣,指尖抚过锁骨下方那道月牙形的疤,轻轻按了下去。


    很疼。但比不上心口那处,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闷痛。


    原来她从来不是那个被挑选的人。她是棋盘上被动挪动的卒子,是兄弟俩沉默角力时溅起的尘埃,是蒋家光鲜履历里一抹需要被妥善处理的瑕疵。


    而此刻,她口袋里还揣着另一样东西——白天护士送来的出院须知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明晚八点,市立图书馆东门。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所有证件。别告诉任何人。】


    署名处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月亮。


    姜春捏着单子,指腹摩挲过那枚月亮的弧度。窗外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她将单子揉成一团,塞进窗台花盆的泥土深处。


    泥土微凉,带着雨水的腥气。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尾红痕未消,可眼神已不再躲闪。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眼角滑落,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镜面雾气氤氲。她抬手,在朦胧的镜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自由”。


    水汽很快模糊了字迹。她没擦,只是静静看着那两个字在雾中缓缓融化,最终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门外,蒋阎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


    【阎哥,李念刚打来电话,说她父亲突发心梗,正在抢救。她需要你陪她去协和医院。】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走廊尽头,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规律响起,像倒计时的秒针。


    而病房内,姜春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脸。纸巾扔进垃圾桶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她拉开衣柜,取出赵明月送的翡翠镯子——冰凉的玉质,沉甸甸压在手腕上。她没戴,只将它轻轻放在枕边,和那张被湖水泡烂的彩票并排躺着。


    两样东西,一个代表蒋家给予的恩惠,一个代表她独自握紧的微光。


    她坐回床沿,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早拍的——窗外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细碎光斑。她放大,指尖停在某片叶子的脉络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很细,很淡,却真实存在。


    就像她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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