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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郡主, 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怕过来病气给您,您以后就不用过来了。”


    晨间,宋安安来慈宁宫看望太后时被挡在了慈宁宫外, 管事嬷嬷说太后身子太过虚弱, 已经无法见人,让宋安安以后不用再过来了。


    “皇祖母她……”


    “郡主放心, 有太医在, 太后娘娘不会有事的。”


    宋安安担心地看了看慈宁宫的大门,迟迟不肯离开,直到一个人悄然走到她身后。


    “真是好久没见到安安了, 不知安安这几日在东宫过得可好?”


    声音并不陌生, 甚至有些熟悉,


    宋安安闻言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萧贵妃。


    她本不欲跟此人打交道, 奈何萧贵妃挡在住了她回去的路上, 非要同她说话。


    “长乐见过贵妃娘娘。”


    宋安安有模有样地对着她行礼。


    萧贵妃仿若没看见她的敷衍,伸手想要拉她起身,宋安安躲过了她的手,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贵妃娘娘有事吗?”


    萧贵妃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笑道:“本宫听闻安安这几日一直都住在东宫, 若是安安有什么困难, 本宫可以帮忙。”


    虽然当初她的计谋没能实现, 但现在宋安安对她来说还有些用处。


    不过萧贵妃自然能看出宋安安对她的防备,她直接说明了来意:“安安想回长乐宫吗?又或者安安想回家吗?”


    如同诱哄一般的语气,让宋安安竟真有了几分心动:“贵妃娘娘为何要帮我?”


    她虽迟钝,但也不蠢, 在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之间,她也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帮助,定是有所图谋。


    萧贵妃见状接着道:“安安或许不知道,当年镇国公曾救过本宫一命,如今本宫看安安被困在皇宫,实属不忍,现下不过是还他的人情,虽身处后宫,但让安安离开京城的本事本宫还是有的。”


    这件事萧贵妃虽未说谎,但也不尽然,宋震当年带兵进宫救驾,救了皇宫内所有人的性命自然也包括她。


    宋安安原本防备的目光变得迟疑起来,萧贵妃轻翘起嘴角,眼看就要说动宋安安,她却忽然瞥见正朝这边过来的顾斐。


    萧贵妃只好压低了声音道:“安安若是想好了,就来重华宫找本宫。”


    在顾斐还未过来时,她便走了,萧贵妃知道,宋安安是不会把这些话说给顾斐听的。


    就如萧贵妃所想,宋安安面对顾斐的询问时,只字未提萧贵妃跟她说了什么,甚至主动扯了一下顾斐的袖子。


    “皇祖母身体不舒服,不想见人,我要回去了。”


    顾斐看了眼被宋安安轻轻扯住的衣袖,轻笑道:“走吧。”


    至于萧贵妃,她要做什么打算,他应该能猜到几分。


    ~


    重华宫里,顾宴满脸不可置信地听着萧贵妃的计划,摇头道:“母妃,若是父皇知晓,儿臣就……”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因为被顾斐陷害,父皇听信谗言,直接让人把毒酒端到自己眼前,从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皇,变成了恨不得让他立刻去死的刽子手。


    若非母妃听闻消息以死相求,他恐怕早就没命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往皇帝跟前凑,对朝臣们的讨好也避如蛇蝎。


    萧贵妃看着被吓破胆的顾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以外顾斐就没有这个心思?这段时间皇帝对他态度有变,接连打压,更是罢了姜丞相的官,让其返乡养老,顾斐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可是……”顾宴仍然心有余悸,“即便如此,儿臣在朝中的势力,远不如顾斐。”


    萧贵妃已经有了谋划,这也是为何她今天会跟宋安安说那些话。


    在别人眼里,宋安安是进宫为太后侍疾,可她却知道,人是被顾斐掳来的。


    能让顾斐冒着多年筹谋毁于一旦的结果,非要将人关在身边,可见宋安安对他有多重要。


    这么显而易见的软肋,她怎么可能不利用。


    这是顾宴最后的机会,倘若顾斐顺利登基,他们便再无后路。


    ~


    因为今日萧贵妃的话,宋安安时有发呆,似乎在思考萧贵妃说的话究竟能不能当真。


    顾斐一直坐在她身边,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顾斐忽然想起那日宋震与他说的话,他的举动,确实是把宋安安放在了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认为宋安安是自己的软肋。


    保不齐萧贵妃又将心思打到了宋安安身上。


    可小姑娘此刻哪怕相信一个极可能伤害她的人,也不愿再信他。


    “安安想回家了?”


    宋安安侧头看向他,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难道他要送自己回去?


    话说出来顾斐就后悔了,他看着宋安安变得有点期待的目光,起身去了书房。


    看着他离开,宋安安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来,她就知道,顾斐不会放她离开。


    “姑娘别急,国公爷会想办法的。”


    宋安安摇头不语,她真的生出了几分要去找萧贵妃的心思。


    “姑娘可千万别听萧贵妃的,她没存好心。”


    之前赏花宴上发生的事,宋安安不知道,但芸香却知发生了什么,萧贵妃心思歹毒,姑娘绝不能信她。


    不知宋安安听没听进去,芸香不想她接近萧贵妃,只能时时刻刻盯着她,以免发生意外。


    可芸香没想到,宋安安还没主动去找萧贵妃,萧贵妃倒是天天往宋安安面前晃。


    宋安安担心太后的身子,每日都坚持去一趟慈宁宫,遇见太后状态好的时候还能跟她说会儿话。


    而萧贵妃就每日堵在慈宁宫外守着,专挑宋安安独自一人时与她说话。


    宋安安本就迟疑的心态,更加摇摆不定。


    她真的能帮自己出去?若是可以,那……


    “安安可想清楚了?若是想好了,等后日的中秋宫宴,安安便能离开了。”


    留下这句话,萧贵妃便拉开了与宋安安之间的距离,仿若这两人是刚刚见面。


    芸香去拿太后给的赏赐,刚刚回来,看见萧贵妃又堵在了宋安安面前,面露戒备,快步上前道:“郡主,咱们该回去了。”


    宋安安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身后,萧贵妃眼中的笑意渐落,但她明白,宋安安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只等宫宴那日了。


    “姑娘,萧贵妃可是又说了什么?”


    芸香不放心,回去的路上开口问道。


    宋安安脚步未顿,她瞒下了方才萧贵妃的话,如无其事道:“她刚来,你就过来了。”


    她嫌少说谎,语气有些僵硬,好在芸香并未察觉,就这样被她蒙混过去。


    第52章


    “姑娘, 太后娘娘说让您以后不用过来了,咱们明日还来吗?”


    芸香不是对太后娘娘有意见,她只是不想再让萧贵妃接触宋安安。


    明知对方不存好意,她却阻止不了。


    放在之前, 她还能去找太子殿下, 可如今……


    “不来了。”


    芸香正发愁的时候,听见了宋安安的话。


    “姑娘别担心, 太后娘娘今日看着气色不错, 又有太医在旁照顾,定然不会有事。”


    宋安安轻轻点头,许是听进去了。


    这几日顾斐似乎一直在忙, 宋安安已经有两日没见到他人了。


    她看了眼书房的方向, 随即收回视线,他不在自己跟前晃最好,省得她心烦。


    “姑娘是在找太子殿下?”


    芸香瞧她一直盯着书房的方向, 开口问道。


    “才没有。”


    她握了握手心, 朝寝殿的方向走。


    她巴不得顾斐一直不在东宫里,才不想找他。


    “殿下这两日事忙,跟奴婢说忙完这几日就有时间陪姑娘了。”


    “谁要他陪?”


    刚坐下喝了口茶,听见芸香所言, 宋安安就把手里的茶往桌上一摔。


    “谁又惹安安生气了?”


    顾斐刚踏进殿门, 就看见小姑娘摔杯砸盏的, 几日不见, 脾气见长。


    不过宋安安不肯理他,他也习惯了,自顾自坐到小姑娘身边,把她面前的空着的茶盏斟满。


    “皇祖母可还好?”


    慈宁宫里有他的眼线, 太医也是他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眼下的状况。


    他问这些不过是想跟宋安安说几句话。


    “皇祖母今日气色很好,跟我说了好久的话。”


    宋安安虽然垂着脑袋不看他,但还是回了他的话。


    这还是她被关在东宫这么些天,第一次跟他说那么长的话。


    “是吗?那后日的中秋宫宴,皇祖母也能到场了。”


    顾斐提及中秋宫宴时,宋安安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她的动作不大,但还是没逃过顾斐的眼睛。


    “宫宴那日,太子哥哥没法陪在安安身边,安安可不要乱跑。”


    顾斐将茶盏往宋安安面前推了推,叮嘱她道。


    “……知道了。”


    看着她颊边滑落的发丝,怕她生气,顾斐终究没抬手,他没待多久便起身离开,最近事情太多,他来这里是偷闲了几刻钟。


    他走后,宋安安看着茶盏发呆,芸香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有反应。


    “姑娘,后日宫宴就穿这身如何?”


    芸香捧着手里衣裙问她。


    一如既往的桃色,裙摆上还有隐隐约约的金色绣线,做工精致,她猜应该是顾斐刚送来的。


    “好。”


    ~


    宫宴那日,皇宫里挂上了各种各样的宫灯,宫宴也安排在了晚上,为的就是佳节赏灯。


    “姑娘你看,池子里好多荷花灯。”


    这个时节的荷花池里只残枯荷,一盏接一盏的荷花灯飘在上面,星星点点的灯光为荷花池注入了新的生机。


    宋安安停下了步子,站在池边看了良久,一旁放灯的宫人认出了她,壮着胆子上前。


    “郡主万安,郡主可想亲自放盏灯?”


    看着被送到自己面前的荷花灯,宋安安抬手接了过来。


    她一步步走到荷花池旁,弯腰想要放灯,芸香害怕她出意外,亦步亦趋地跟着。


    “听闻这中秋这日放荷花灯还能许愿,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宋安安看着自己放下去的荷花灯缓缓飘走,开口道:“我想离开这里。”


    芸香一愣,随后道:“姑娘,咱们在这耽搁的时间太久,该过去了。”


    眼看着宫宴就要开始了,宋安安才到场,她的位置仍然在顾斐身边,可离奇的是,今日宫宴,顾斐竟然没到场。


    怪不得他会说今日不能陪她。


    宋安安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看向她,不怀好意的,看热闹的,好奇的,都有。


    她全当不知道,就像原来一样,只是这次没人陪在她身边了。


    随意抬眼,宋安安就对上了萧贵妃看着她的目光,她面上的笑意温和,似乎在告诉她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让她不必担心。


    而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看在皇后眼里却有些扎眼。


    姜丞相在顾斐的授意下隐退,姜家在京中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虽然皇后知道顾斐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但皇后还是心里不舒坦。


    以至于她对旁人都没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处处与她不合的萧贵妃。


    “本宫差点忘记,晋王妃有了身孕,贵妃很快就有孙儿了,本宫也该送上份贺礼。”


    皇后的假意恭贺,让萧贵妃轻皱了下眉头,但也只是一瞬,她笑意未僵,回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惦记,娘娘心意到了就行,无须送什么贺礼。”


    她这辈子最心疼的事就是自己儿子的婚事,皇后偏要提及。


    “今日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陛下也还未到,贵妃着什么急?”


    皇后嘴上这样说,实在连她也不知顾斐此刻在哪。


    往常这种宫宴,顾斐不会来得这样晚。


    还有陛下,今日也来得太晚了些。


    眼看就到了开席的时间,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未到场,席间众人开始耳语不断。


    皇帝不在,皇后便要主持大局,她先一遍席间众人,让人去打探消息。


    不过片刻工夫,待到她再往宋安安那边看去时,人已经不在了。


    她心觉不妙,立刻让人去寻。


    殿内太闷,宋安安出来透气,只是没走几步,就被萧贵妃身边的宫人拦住了去路。


    “娘娘派奴婢来问问郡主,是否想清楚了?若是想好了,跟奴婢走就好。”


    芸香见状立刻拉着宋安安的衣袖道:“姑娘可千万别……”


    姑娘若是跟着她们走了,定然会出事。


    宋安安对着芸香笑了下,然后对着来人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我还不想走。”


    她是想离开,但这并不代表她会病急乱投医,任何人的话都相信。


    那宫人似是没想到宋安安会忽然拒绝,她想到萧贵妃的命令,朝身后看了眼。


    既然她不配合,那就只好硬来了。


    芸香见状把宋安安护在身后,这里是皇宫,萧贵妃竟敢这么放肆。


    “郡主原来在这,可让奴才好找。”


    恰在这时,吴公公忽然出现,吓得那宫人匆忙离开。


    “郡主万安,殿下特命奴才过来带郡主去一个地方。”


    吴公公像是没看见方才发生了什么一样,走到宋安安跟前说道。


    “去哪?”


    “郡主跟着奴才走就是。”吴公公跟她打哑谜,并未说明,只让宋安安先跟着他走。


    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宋安安发现吴公公带自己走的是要出宫的路。


    再走过一个转角,朱砂色的宫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她放缓了脚步,不自觉问道:“这是要去哪?”


    芸香也看出了不对,止住了步子。


    这里临近宫门,巡逻的禁军不断,不会有人傻到在这里动手。


    吴公公见状犹豫了片刻,解释道:“郡主别害怕,殿下说,既然您想离开,那他便送您离开,无须郡主去找别人帮助。”


    吴公公说罢朝不远处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巍峨的宫门被缓缓打开。


    宋安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竟然肯放她离开?


    “郡主走吧。”


    吴公公催促道。


    被打开的宫门就在眼前,不知为何,宋安安忽然迟疑起来,明明她最想要的就是离开,这次顾斐主动放手,她要离开的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他人呢?”


    吴公公解释道:“殿下说郡主见了他又要不高兴,就让奴才来带郡主离开。”


    宫门外,宋震已经等了许久,今日顾斐与他相约在此处,他说会把安安送出宫,让他带着人离开。


    如今宫门大开,宋震却迟迟未见宋安安出来,他担心出事,正要进去一探究竟时,宋安安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父亲?”


    她看向宋震,出神地唤了一声。


    宋震将人扶上马车,对着她道:“出来了就好,这次他总算没食言。”


    不枉他把手里最后那点底牌都交了出去。


    宋震着急离开,宋安安刚坐下,马车就缓缓动了起来。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即刻启程去淮安。”


    宋安安缓了缓心神,她挑开车帘朝外看去,宫门已被重新关上,月色朦胧里,朱砂色的宫门越来越模糊,直到她再也看不清的时候,宋安安才将帘子放下。


    她该高兴才是,她再也不用被人关着了,这皇宫,她住了十年,实在是待腻了。


    至于顾斐,宋安安抓了抓衣角。


    往昔那些话还回荡在她耳边,即是利用,她才不要在皇宫里陪着他,一个不顾自己意愿的人罢了。


    皇城外,佳节已至,到处都挂着彩灯,如此热闹的场景是往日宋安安最喜欢的,可现在她却没了想要赏玩的心思。


    马车一路出了城,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


    “送走了?”


    慈宁宫外,顾斐看着来回话的吴公公问道。


    吴公公点头道:“走了,郡主已经跟着镇国公出了城。”


    顾斐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夜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见:“她可说了什么?”


    “郡主临走前,问了殿下如今在何处,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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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再无旁的了?”


    吴公公也想说出点别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郡主走得决绝,什么话都未留下。


    他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明明不舍得却还要把人给送走。


    “下去吧。”


    顾斐将手背到身后,再不多问, 只是他话的话刚落, 慈宁宫内就传来一阵哭嚎声。


    随后,里面的宫人匆忙出来禀报:“殿下, 太后娘娘歿了。”


    虽然早有预料, 但骤然听闻噩耗,顾斐往殿内去的动作都带着点轻颤。


    殿内,太后握着一支玉簪, 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带着僵硬又诡异的笑意,原本因为久病而灰白的面色,竟然显现出几分红晕,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但此时此刻的她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顾斐知道那支玉簪是太后与先皇的定情之物,哪怕人没了,也是要带到墓里去的。


    “殿下先出去吧,容奴婢为太后娘娘整理一番。”


    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哭红了眼, 太后前两日还有力气去御花园走走, 谁知那竟是回光返照。


    顾斐依言退出了内殿, 皇帝也在此刻缓缓赶来。


    “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看了眼跪在他面前的顾斐, 一言不发,直到顾斐忽然起身挡在了他面前。


    “父皇,皇祖母已去,悲痛伤身, 望父皇珍重身体。”


    “殿内有嬷嬷在为皇祖母整理遗容,父皇待会儿再进去吧。”


    原本还生气顾斐挡着他路的皇帝轻咳了一声道:“太医呢?”


    “臣在。”


    为太后调理身体的太医一直都是太医院院正苏太医。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照顾太后娘娘本就是份苦差,苏太医身为院正,被皇帝指定负责慈宁宫。


    眼下太后离世,他担心自己受牵连,回话的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是臣没照顾好太后娘娘,臣甘愿受罚。”


    可皇帝并未说什么,只问了几句话便抬手让他下去。


    仿若捡回了一条命一般,苏太医仓促退下,临走前,他朝顾斐看了一眼,也只有顾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父皇节哀。”


    皇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沉默良久,他一直都清楚太后身子不好,有怎么一天是迟早的事,这也是他一直盼望的,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觉得心中有愧。


    想当年,若非太后垂帘听政为他保住皇位,他哪有今日。


    可惜出了阮家的变故,让他们母子离心。


    “传朕旨意,太后崩逝,举国哀悼,灵柩不日入葬皇陵,与先皇合葬一室。”


    顾斐闻言并未动作,因为他知道皇帝的话还未说完。


    “阮氏一族,迁居骊山,为太后守灵。”


    “儿臣遵旨。”


    去了骊山,只会给皇帝对阮家动手的机会,而他答应过太后,要放阮家一命。


    一场中秋宫宴,因为太后忽然离世而落下帷幕,从开始到结束,不管是皇帝还是顾斐都未出现。


    皇后一听闻消息就散了宫宴,让众人离席,萧贵妃不关心太后的事,只是在听闻宋安安并未跟着她的人一起离开时,脸色沉了几分。


    她废了将近半月的口舌,结果一无所获,换谁都会气恼。


    “人呢?”


    据她所知,宋安安离席后就再未回来。


    “回娘娘,郡主被太子殿下派人送出宫了,有镇国公在旁,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萧贵妃攥着手里的帕子,她早该猜到顾斐不会把宋安安这个太明显的把柄放在皇宫里,只是没料到他自毁名声掳来的人,竟然会那么轻易放走。


    宫宴骤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太后竟会在今日崩逝。


    赵阁老席间喝了几盏酒,被人扶着往前走,不知为何,他怎么觉得今夜皇宫里都禁军比往常多了?


    之前他也曾因国事夜深才离宫,那时候京中的禁军远没有现在多。


    难道是因为今日太后娘娘崩逝的原因,还是因为中秋宫宴,所以加强了巡逻的禁军人手?


    若是往日,他还会细思几分,可今日喝了酒,脑中一片糊涂,赵阁老没细想就离开了。


    百官离开后,宫门被缓缓叩上,几处宫门都加派了禁军看守。


    可细看下来就会发现,这些人虽然穿着禁军的衣服,却与寻常禁军的举止有异,他们动作更为粗犷,倒像是征战疆场的将士。


    夜色厚重,在所有人都未发觉之际,慈宁宫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发觉不对之时,已经晚了。


    ~


    离京的路途颠簸,离了官道之后更是如此。


    宋安安从未赶过那么久的路,格外不适应。


    “姑娘要不吃些东西?”


    芸香见她面色不好,把点心往她面前送了送。


    宋安安推开了那盘点心,她什么都吃不下,甚至还想吐。


    因为她难受,一行人便在离京不远的城镇里稍作修整。


    “是父亲没考虑好,太过着急了。”


    宋安安有些发白的小脸对着宋震笑了笑:“父亲别担心,我没事。”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一家客栈,芸香正要扶着宋安安去休息,客栈外面忽然被挂上了两盏白灯笼。


    “这白灯笼是怎么回事?”


    “宫里有贵人出事了呗,国丧罢了。”


    周边议论的声音落到宋安安耳朵里,让她停下了脚步。


    国丧?能动用上国丧的只有廖廖几人。


    “太后娘娘骤然崩逝,昨天刚到挂上的彩灯全换成了白灯笼,看上去真阴森。”


    “小声点,被人听见了,小心抓你去打板子。”


    “这里离京城远着呢,谁管啊?”


    皇祖母离世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才过了一晚,怎么就……


    “姑娘别伤心,太后娘娘是寿终正寝,终会有这一遭的。”


    芸香拿起帕子给她擦着眼泪,宋安安跟太后娘娘亲近,骤然听闻噩耗,看来是要难受几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芸香先扶着宋安安去了客房。


    “太后娘娘之前不还说过,不想看见姑娘因为她的离世伤心,娘娘说姑娘该高兴才是,太后娘娘终于能去陪先皇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一想到皇祖母再也醒不过来了,宋安安就格外难受。


    她都没见皇祖母最后一面。


    ~


    天光大亮之际,皇宫内外都已挂上了白绫,按着皇帝的吩咐,以国丧大办。


    早朝间歇,一切等太后下葬之后再说,如此一来,皇帝的孝名便随着太后的死讯传遍天下。


    慈宁宫内也设立了灵堂,皇帝守了一夜,正当他想回去稍做休息时,只是还未走出慈宁宫的门,就被守在周边的禁军拦下。


    还未等他发怒,身后就传来顾斐的声音:“父皇不是说要守灵三日吗?不过三个时辰就要离开,让外人知道了,父皇的‘孝名’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明天双更,我尽量!


    第54章


    “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怒视着眼前人, 一想到某种可能,他就开始心绪不宁。


    顾斐轻言道:“儿臣这是在帮父皇,父皇不是想让外人称赞父皇的孝心吗?”


    “太子,你放肆!”


    这里是皇宫, 他还好生生活着, 哪有太子造次的余地。


    只是皇帝这时发觉慈宁宫周边围上来的禁军太过反常,个个都是生面孔。


    顾斐这是要对他动手, 是要谋朝篡位。


    “父皇勿慌, 儿臣并不想干什么。”


    慈宁宫内处处白绫翻飞,气氛也逐渐凝滞。


    “来人啊,把这个无君无父的东西给朕押下去!”


    可无论皇帝如何喊, 都没人应答, 本该由他统辖的禁军已经被顾斐收入囊中,不再听他的命令。


    原本一呼百应的他成了孤立无援。


    皇帝的一声怒喝,让皇后从灵堂内匆忙出来, 她刚要说什么, 却发现被禁军围困住的人不是顾斐,而是皇帝。


    皇后愣在了原地,细想下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顾斐这是要对皇帝动手, 可他并未与自己商议此事。


    看着皇帝被迫重新跪在灵堂前, 皇后看向顾斐的眼里满是不赞同。


    弑父杀君, 是要残存青史的恶名, 她不愿让顾斐背上这等骂名。


    “事情本还有余地,你为何忽然如此?”


    皇后无奈道,到了如今这一步,已经什么余地都没了。


    顾斐却摇头道:“母后错了, 若还有余地,孤不会冒险如此。”


    他从吴公公手中拿过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递给皇后。


    “母后看看,若非这道圣旨,儿臣不会如此冒进。”


    皇后打开那道圣旨,只见上面没写别的,全篇皆是废黜太子的理由,唯独还未盖上玉玺。


    不过粗略看了一眼,皇后便把圣旨重新递回去,心死道:“本宫知道了。”


    原来那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在皇帝眼里什么都不是,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皇帝应该最明白,可他竟全然不顾。


    “你打算怎么办?”皇后环顾了一遍慈宁宫,开口问道。


    是直接把皇帝了结,还是……


    顾斐将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皇宫里全是儿臣的人手,儿臣会以父皇悲痛欲绝,几度昏厥之由罢了这几日的朝会。”


    “父皇想让世人赞扬他的一片孝心,儿臣就如他所愿,若是因为太过伤心皇祖母骤然崩逝,父皇一蹶不振,跟皇祖母一前一后下葬皇陵,对后世来说也是一段佳话。”


    若是他直接动手,太过显眼,所以他打算让皇帝再多活一段时间,乃至几年。


    “既然你已经有主意了,母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帮着顾斐隐瞒,稍有不慎,他们母子就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听说你把安安送出宫了?”


    皇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宋安安已经被送走了,怪不得太后忽然离世,却没见她守在灵前,以往太后对她可再亲近不过了。


    顾斐不愿多谈:“近日事多,她离开皇宫反而安全。”


    “你舍得放手?本宫听闻镇国公已经带着人连夜回淮安了?”


    如今看着这周围的禁军,皇后心道其中定然有镇国公一份力,或许这是顾斐与他做的一场交易。


    顾斐微垂下眼,放手?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淮安又如何?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把小姑娘带回来。


    可眼下皇宫对她来说不安全,他并非保护不了宋安安,只是不想她受伤。


    在察觉萧贵妃的用意后,他纠结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先让宋震把人带走。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自会去把人接回来。


    “儿臣知道,淮安挺好的,安安也一直想回去看看。”


    顾斐不欲多言,皇后便也不再多问,她看了眼身后挂满白绫的灵堂,身上冒出一阵冷意。


    或许是因为这场变故,她不想再进去,而顾斐却抬步往里走。


    手里拿着那道废黜太子的圣旨。


    “你个逆子,朕才是大燕的皇帝,岂容你放肆!”


    看向对着他破口大骂的皇帝,顾斐把手里的圣旨打开,缓缓开口道:“若非父皇忽然生出要废黜太子的心思,儿臣怎会如此。”


    皇帝看见那道圣旨时,眸中惊讶之态乍现,他自认为密不透风的乾庆殿竟然也有顾斐的眼线。


    “朕……朕并未按下玉玺,在众多皇子中,太子还是朕最看重的。”


    可惜他现在说这些,不说顾斐,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明黄色的圣旨被顾斐随手扔到烧着纸钱的火盆里,火光忽然旺盛,险些烧到皇帝的衣角。


    “怕是儿臣刚把父皇放了,下一刻就是被当场诛杀。”


    顾斐轻笑了两声道:“父皇别担心,儿臣不会要了父皇的命。”


    说话间,顾斐动了动手,吴公公见状,把早已准备好的汤药给端了上来。


    “父皇,请吧。”


    ~


    太后入葬皇陵,宋安安无法得见,因为那时她已经快到淮安了。


    “陛下对太后娘娘真是一片孝心,太后娘娘的棺椁在皇宫停了大半月,陛下日日守在灵前。”


    “听说陛下还因太过悲痛,伤了身子,卧病不起。”


    “好在咱们大燕还有太子殿下在,陛下有恙,太子殿下监国。”


    “若是来日殿下继位,定然是位明君。”


    ……


    不过在路边稍作休息,就能听见京城的消息。


    宋震心里冷笑,有他交出去的那些东西,哪怕蠢笨如晋王也能顺利登基。


    不过顾斐还是聪明的,没立刻对皇帝下手,而是缓缓为之,不会让人察觉异样。


    看了眼坐在他身边的宋安安,宋震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道:“走吧,再有一日的路程,咱们就到淮安了,你舅舅会在城门接咱们。”


    原本听着京城消息在发呆的宋安安忽然侧目问道:“舅舅?”


    她还有个舅舅?为何从未听人提及过。


    “你舅舅很早之前就回了淮安,自打回来就没再去过京城,父亲跟安安提过,可能安安忘记了。”


    “是吗?”


    宋安安若有所思道,她怎么没印象?


    只这一句,宋安安的思绪就放到了那位从未见过的舅舅身上,宋震缓缓松了口气,这几日他发现宋安安在听见别人谈论京城之事时听得格外认真,就想着要把她的注意力从京城上拉回来。


    他们已经快到淮安了,京城的事,离他们越远越好。


    宋安安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个舅舅,便问身边的芸香是不是知道。


    “奴婢知道。”芸香点头道。


    她本就是宋夫人带到国公府的家生子,自是知道的。


    “舅老爷这些年一直在淮安经营盐商买卖,已经许久没回过京城了,姑娘不记得也正常。”


    事实上,自从宋夫人难产离世,宋安安这位舅舅就再没回过京城,可以说,宋安安从未见过他。


    京中也甚少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也是为何宋震会把淮安当作自己退路的原因。


    ~


    淮安


    城门外,一早便有一人在城门不断踱步等待。


    “爷,你都走一上午了,歇歇吧。”


    以往遇见再大的单子,都不见他们爷会有如此急躁的时刻。


    萧然不耐道:“闭嘴,你懂什么。”


    他这是紧张,再过不久,他等的人就要到了,距离他孤身回淮安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些年为了宋震所谓的后路,他一直无法出现在京城,更不能在宋安安面前出现。


    “不知道安安会不会喜欢我给她准备的院子。”


    萧然自言自语道。


    长姐死后,安安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惜这些年他见不到人,连送东西到京城都要遮遮掩掩,说不定安安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舅舅。


    “听闻郡主自小在皇宫长大,咱们的院落再好,也比不上皇宫富丽堂皇……”


    那随从在萧然想要杀人的目光中闭上了嘴,他不说话,不说话行了吧。


    他又没说错,皇宫是什么地方,纵使他们萧家现在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想要复刻皇宫里的衣食住行,还是有点难办的。


    正在萧然心绪不定之际,远处一排马车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萧然立刻便反应过来,那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他甩了下袖子,将衣衫重新整理了一番。


    马车缓慢停下,宋震先行下了车,他朝萧然点了点头,随后去接宋安安。


    在萧然略带紧张目光中,宋安安被芸香扶着下了马车。


    她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萧然,不知为何,见到他,一股没由来的亲切感忽上心头,几乎是立刻,宋安安就知道,他便是自己从未谋面的舅舅。


    站稳了身子,宋安安对着萧然笑了笑,还不等宋震介绍就叫了一声“舅舅”。


    萧然心中激动万分,他按下心中激动,开口道:“一路颠簸肯定累了,舅舅这就带安安回家休息。”


    当年为了逃难他跟着长姐背井离乡,回来时只剩他一人。


    当年长姐有孕时,总惦记着淮安,说日后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淮安,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那般结果。


    虽然长姐再也无法回淮安再看一眼如今的萧家,但如今安安回来了,也算是了了她的一番心愿。


    宋安安点头,跟着人就往前走,她坐了一路马车,早就厌了,坐得骨头都要僵了,正想下车走走。


    宋震在后面跟着,或许是因为说不明白的血缘关系,宋安安与萧然相谈甚欢,他竟然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就这样听着。


    淮安城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一派安宁祥和之态,虽不似京城的繁华,也少了京城的喧嚣。


    走在青石板路上,宋安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她喜欢这里。


    除了四周会有些淡淡的咸味,其他都挺好的。


    萧然对她解释道:“两淮之地,盐务最盛,冶盐的地方多了就会有这股味道。”


    不过他让人准备的院子已经被好好熏了一遍,不会有这股味道。


    一路上,萧然都在跟宋安安介绍淮安,生怕她会不喜欢。


    好在,宋安安看着周边的目光满是新鲜和好奇,不带一丝厌恶。


    萧然这才放下了心。


    萧府离得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之前的萧家府邸被萧然重新赎回,又再度扩建,如今的萧家要比之前更加气派,可惜萧家一脉,只剩下他一人,那么大的宅邸,他住着空落。


    这些年他一直都给宋安安单独留了间院落,每当想起她跟长姐时,他就要去那个院子看看缺了什么,日日盼着人能来淮安。


    因为萧然这些年不断往不大的院落里塞东西,以至于宋安安打开房门时愣在了原地。


    长乐宫内的布置本就奢华无比,而这屋里的种种摆设,竟丝毫不比长乐宫差。


    饶是见惯了稀奇珍宝的宋安安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她这个舅舅,好像,很有钱。


    萧然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宋安安是不喜欢,忙道:“这院子确实有些小了,安安要不喜欢,舅舅这就让人换个大点的。”


    当年他准备的时候,宋安安才不过四五岁,这些年他只顾着添置东西,竟然忘了这事。


    宋安安摇头道:“很好,我很喜欢,谢谢舅舅!”


    已经不小了,足有半个长乐宫那么大。


    她之前嫌长乐宫太过空旷,如今这里正合她意。


    萧然道:“安安喜欢就好。”


    不让他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听说安安喜欢画画,舅舅让人寻了不少名家墨宝,就收在库房里,安安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去看。”


    这点倒是跟长姐一样,长姐也是日日捧着书画册子看。


    安置好宋安安,萧然这才看向宋震,他对这位姐夫按理说是感激的,若非有宋震安排,他也不会有今日,可长姐却因为此人难产离世。


    他不会怪出生的宋安安,只把这没由来的气放到宋震身上,不过只有一点。


    “不用你带路了,我去她原来住的地方。”


    不等萧然说话,宋震抬步便走。


    能为了长姐多年不娶,只有安安一个女儿,他倒也是痴情,萧然摇头轻叹,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有了一间新屋子,宋安安逐个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没了刚下车时的疲惫。


    “姑娘先歇歇吧。”


    芸香要了热水,准备让宋安安早点洗漱休息。


    这一路上连她都觉得累,更何况是从未走过远道的宋安安。


    宋安安点头,任由芸香摆弄。


    热水解乏,又或许是因为刚到了一处新地方,她竟不觉得困了,就趴在床上看芸香收拾东西。


    她们带的东西不多,长乐宫里的东西一样未带,只有几件衣服而已。


    “芸香姐姐也去休息。”


    芸香点头应道:“奴婢先把东西放好,明日再收拾,姑娘先别碰这些。”


    宋安安乖乖点头,芸香给她留了一盏灯,说外面有守夜的丫鬟,让她有事便唤她们。


    看着眼前不断跳动的烛火,宋安安竟生出了困意,连日的奔波让她闭上了眼睛,没多久便睡着了。


    枕边,一只雕刻细致的兔子镇纸被放在那里,陪着宋安安入睡。


    ~


    乾庆殿


    暮色渐深,顾斐让人送走了前来议事的众多阁老,待到所有人离开,他才转身朝内殿走去。


    床幔遮掩下,皇帝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了,顾斐端过一旁已经放凉的汤药,缓缓走到皇帝床边。


    他的脚步声对皇帝而言,更像是催命符。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皇帝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可他早就被这一个月来不间断的汤药卸了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顾斐看着如同死鱼一般躺在床上的皇帝,眸中毫无波澜,哪怕是对上皇帝求饶的目光。


    “父皇教过儿臣,对任何威胁自己的人或事都不该心软。”


    说罢,顾斐将碗里的药一滴不剩地灌进皇帝嘴里,确认他全部喝下。


    再这样下去,不过两月,皇帝就会悄然崩逝,再高明的太医也查不出缘由,这便是他想要的。


    “今日儿臣那个蠢笨无能的皇弟想要闯进乾庆殿来见父皇,在众多阁老面前,儿臣没拦他,甚至给他让了路,可他却害怕了,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这个皇位,除了儿臣,谁也坐不稳。”


    顾斐没待多久,说完这些他便离开了,此刻的皇帝已经因为药效昏睡过去,躺在床上等死。


    乾庆殿外,吴公公早就守在外面等着顾斐出来。


    看见他后忙快步上前道:“殿下,淮安那边来信了。”


    自宋安安离京后,顾斐就派了人一直跟随,就为了能知道小姑娘的近况。


    “说。”


    吴公公应道:“殿下,淮安那边的探子来报,郡主已经到淮安了,就住在萧家老宅里。”


    萧家?宋夫人的母家,顾斐早已让人打探过,萧家如今只剩宋安安的舅舅萧然一人,宋震带着人住在萧家倒也不意外,毕竟这是宋震早就为他和宋安安准备好的退路。


    “没别的了?”


    顾斐问道。


    吴公公迟疑起来,待会儿的话,他害怕太子殿下听了生气,但他若不说,太子殿下知道了肯定更要生气,说不定他还会小命不保。


    “镇国公……镇国公有给郡主另择夫婿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双更合一,我说话算数_(:з」∠)_


    第55章


    另择夫婿?


    顾斐无言嗤笑, 他这个未婚夫还活得好好的,若不是因为皇帝打算废黜太子,出了变故,明天就是钦天监选定的好日子。


    内务局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包括大婚的喜服。


    他让宋震把人带走, 不代表他就放手了。


    哪怕是死,宋安安也是要与他合葬到一块的妻子。


    “孤倒想看看, 镇国公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人?”


    吴公公的腿都开始发抖了, 他明白顾斐话里的意思,连忙道:“殿下放心,奴才一定让人看着, 绝不会让无关之人碰到郡主一分一毫。”


    “你知道就好。”


    顾斐收敛下眸中暗色, 手里紧攥着腰间的香囊。


    可惜他现在走不开,没法亲自过去。


    只能让淮安那边的人手盯着。


    “去把苏太医叫来。”


    他觉得喂给皇帝的药效还能加大些。


    ~


    淮安


    在萧家老宅休息了两日,宋安安养足了精神, 一大早就拉着芸香在城内闲逛。


    萧然不放心她们的安全, 他前两日推了一笔大生意,今日在推脱不得,没法跟着她们出去,就想派些护院跟着, 可宋安安看了眼那些人, 直接拒绝。


    她一点都不喜欢身后跟着一堆人, 哪怕是在皇宫里, 作为郡主,她出去时也只带着芸香一个人。


    她现在都已经离开皇宫了,更不想被那么多人围着。


    萧然见他抗拒便也不勉强,淮安城也不像京城有那么多讲究和风波。


    他把萧家的令牌给了芸香, 告诉她若是遇见什么不长眼的人,就把令牌拿出来,他敢说在两淮一带,无人敢对萧家的人动手。


    宋安安高高兴兴地带着芸香出了萧家老宅,她前脚刚走,宋震后脚就找到了萧然,看门见山地道:“淮安这边可有样貌品行都不错的适龄男子?”


    正打算要去见客人的萧然顿时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安才到淮安不久,他就想着把人嫁出去?


    宋震知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道:“你不懂,安安虽然回了淮安,可太子殿下对安安的心思还没歇。”


    想起顾斐,宋震就一阵头疼,他要趁着安安刚到淮安,还未想起顾斐之际,再替自己女儿寻位好夫婿。


    “那位殿下心思缜密,他虽放我把安安给带回淮安,但他对安安的心思绝对没停歇。”


    萧然闻言也严肃了几分,他只是个商人,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他也明白,皇家是吃人的地方。


    就按最简单的来说,若是嫁与平常人,宋安安受了任何委屈,他都能替她做主,可她若嫁到皇家,受了委屈他也帮不上忙,只能自己承受。


    而且皇帝大多三宫六院,安安这个心性肯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萧然心里也如宋震所想,不希望宋安安嫁到皇宫里。


    他立刻就在脑海里搜罗起周围有没有什么适合的人选。


    “待我想想。”


    他定然为安安寻个最好的归宿。


    漫步在淮安城内的宋安安还不知道自己父亲和舅舅已经在为她另谋夫婿了。


    她央着芸香带她去宋夫人当年喜欢的地方。


    芸香颇有些为难,当年的她年纪尚小,在她的记忆里淮安也很模糊,只依稀记得些场景。


    “奴婢只依稀记得夫人曾说过,淮安一步一竟,每一幕场景皆可入画。”


    当年夫人画了许多有关淮安城的画卷,可惜都拿去卖了。


    宋安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母亲一定很喜欢这里。”


    她看着桥边仍旧翠绿的垂柳,忽然伤心起来:“可惜母亲再也见不到了。”


    芸香安稳她道:“姑娘别伤心,夫人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姑娘能平安顺遂,夫人见不到的场景,姑娘能帮她看见。”


    “芸香姐姐,我想多画几幅画,给娘亲烧过去。”


    “当然可以,奴婢这就准备。”


    芸香看着站在桥边,眉眼明媚的宋安安,心道若是夫人此刻见到姑娘这么开心,她定然也会高兴。


    姑娘跟夫人一样,都很喜欢这座城,喜欢到要拿笔细细描绘。


    宋安安捧着画卷会老宅时天都快暗里。


    她今日四处闲逛,遇见喜欢的地方便提笔描摹。是以收获颇丰。


    可她刚踏进花厅,就看见里面散落着一叠又一叠的册子。


    而舅舅和父亲一边翻看册子,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不行,年纪轻轻就开始混迹烟花柳巷之地,还养了个外室……”


    “这个也不行,样貌不怎么样,看着都不让人舒坦……”


    “看看这个,书香门第,洁身自好,样貌也好。”


    萧然像是忽然翻到宝贝一样捧到宋震眼前。


    宋震淡淡扫了眼,随后道:“这个也不行,太瘦弱了,身上都没二两肉,万一有什么隐疾怎么办?不行不行。”


    两人专心挑选着,丝毫没注意宋安安此刻就站在外面。


    她轻咳了一声,让这两人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萧然还有宋震二人瞬间回神,慌忙将手里的册子收起来。


    “安安都去哪玩了?”萧然开口问道。


    宋安安兴致勃勃地把怀里的画卷抱到两人面前的桌上放下:“去了好多地方。”


    萧然丢下手里的册子,随意打开了其中一幅,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墨迹尚新,应该是今日刚画出来的,至于提笔之人,定然是宋安安了。


    他书房里还收着宋安安的几幅墨宝,是小姑娘早期的练笔之作,也不知道他怎么搞来的。


    所以萧然一眼就能认出这画是出自宋安安之手。


    想当初萧家也是书香世家,到他这代彻底断了这份底蕴,不过他很高兴安安跟长姐一样,擅于书画,算是没断了萧家的根基。


    “安安画这些,是想给你娘亲看?”


    不同于萧然,宋震能猜到宋安安的意思,她不擅表达,有些举动需要人去猜。


    宋安安对着宋震点头:“要烧给娘亲。”


    宋震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轻声道:“你娘亲肯定会高兴的。”


    宋震把眼前的画都收了起来,说是等明日祭拜之时,一并烧了。


    宋安安点了点头,她今日画了好长时间的画,有点累了,把画放下就准备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芸香抱着剩下没用完的纸张,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若是有青莎纸在,配上淮安的好风景,姑娘画出来的画,定然会更漂亮。”


    青莎纸是内务局研制出来的纸张,也是宋安安用着最顺手的画纸。


    芸香说完才觉自己失言,她今日太过高兴,竟一时忘了忌讳。


    “奴婢失言。”


    宋安安眨了眨眼道:“再好看的纸张,画不好一样难看,同样的,再不好的纸张,只要画技得当,仍然能成宝贝。”


    芸香还是第一次听见宋安安说这些,姑娘什么时候能理解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了?


    但听她语气释然,芸香也不免松了口气,看来姑娘是彻底放下了。


    可她总觉得方才姑娘的语气好像一个人,芸香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等到伺候宋安安睡下后,她叩上房门之际,忽然想起来。


    方才姑娘的语气,像极了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睡一会儿,睡醒了接着写,晚安!


    第56章


    淮安的小桥流水完全俘获了宋安安的心, 她在属于她的小院子里种上了几株山茶。


    都是萧然特意让人挑选的精品,上面还带着娇嫩粉艳的花骨朵。


    宋安安轻轻点了点还未开放的花苞,忽然想起皇宫里那株“醉红颜”。


    “安安不喜欢?”


    萧然见她面色有异,立刻问道。


    宋安安摇头, 她站起身来对着人笑了笑:“没有, 很喜欢,谢谢舅舅。”


    萧然点头:“喜欢就好, 咱们淮安最适合种这些了, 你若喜欢,我再让人在府里种上点。”


    他之前没跟宋安安相处过,只在外人口中听说她因为先天不足, 举止迟钝, 可他却觉得安安如今正好。


    今天早上宋安安来找他,他还担心安安是不喜欢老宅,原来只是觉得院子里单调想种些花木, 这还不简单?他现在就让人再去寻些名贵花木来, 一并种上。


    “这些就行了。”


    这样正好,多了反倒不好。


    “行,安安要是再想要别的,就直接来找舅舅。”


    他还有事在身, 不能久待, 这两日生意事多, 能推的他都推了, 有些推不得的只能他亲自去见。


    除了这些,还有前几日宋震说要给安安另觅夫婿一事,他挑了几个人,打算先见见, 若是不错,再让安安接触接触。


    可让萧然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些他已经挑好的人还没到萧府就接连出事?


    不是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就是外出遇见山匪被吓破了胆,连门都不敢出,等等之类的。


    短短几日,淮安城内的青年才俊都遭了罪,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都是不能见人。


    萧然看着手里的册子发愁,难不成最近他没去庙里参拜,所以事事不顺心?


    这其中缘由萧然不明白,可宋震却清楚得很,没想到太子的手竟然伸得这样远,他们已经到了淮安,还是要受顾斐牵制。


    “太子殿下会这样干?”


    萧然听了宋震的解释后内心疑惑,虽说因为安安他对太子有所不满,可在大燕子民眼里,顾斐的太子形象稳如泰山,皆说他温润随和,是昭昭君子,未来将是一代明君。


    宋震对此嗤之以鼻,君子?君子会当街掳人?君子会让手下人阻止他为安安另择夫婿?君子会弑父杀君?


    ~


    远在京城,萧然口中的昭昭君子,此刻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喂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


    不知被喂药的皇帝会不会后悔写下那份废黜太子的圣旨。


    苏太医跪在一旁,等着顾斐将药灌下,他再把脉。


    他偷看着顾斐的动作,心中忐忑不安,药是他配的,也是他亲自熬的,若是将来太子殿下大事未成,他肯定要陪着下葬,甚至牵连九族。


    如今他只能盼着陛下早点咽气,等到殿下登基,一切都会被掩盖过去。


    顾斐放下已经空了的药碗,问道:“还剩多少?”


    苏太医闻言一个激灵,立刻答道:“再过不到半月,这药定会奏效。”


    半月?


    顾斐细想了一下,这个时间不错。


    这段时间,趁着皇帝“卧病”,他暂理朝政,和之前不同,以前军国大事他处理之后还有皇帝点头才行,可现在他能直接决断。


    不得不说,掌权的滋味确实不错,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可随着时间推移,朝中开始有人质疑皇帝是否真的患病,没有一个皇帝能完全收服臣心,当然,他也不能。


    可他却有能耐让那些人闭嘴,起码在他登基之前,朝中不能有反驳的声音。


    明黄色的床幔被放下,顾斐出去后,乾庆殿内一片寂静,皇帝绝望一般闭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听见了苏太医之言,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他已然陷入绝境了。


    殿外,皇后一直在等顾斐出来。


    “你父皇他怎么样了?”


    顾斐淡然道:“只要母后别心软,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这就是你最近不让任何人包括本宫进乾庆殿的原因?”


    皇后不可置信道:“本宫还不至于昏了头。”


    顾斐不说话,情之一字,谁能说清楚?


    他之前不就因为宋安安昏了头?


    不是不相信皇后,顾斐只是想杜绝一切隐患,任何与他继位有异的事都要扼杀。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母后多虑了,事到如今,母后不如想想怎么让萧贵妃和晋王闭嘴。”


    这母子俩一直不肯安生,顾宴倒没什么,主要是萧贵妃,她竟以后妃的身份会见前朝大臣。


    “本宫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皇后将她跟顾斐的争论抛诸脑后:“萧贵妃干涉前朝之事,本宫已经将她软禁在重华宫里了,你若觉得不行,本宫就让人送一杯毒酒过去。”


    她是怕顾斐觉得她心慈手软,追加了一句。


    “不用,即使后妃,母后自行做主吧。”


    逼急的兔子还咬人呢,顾宴跟萧贵妃母子情深,若是他动了萧贵妃,难保顾宴不做出什么事来。


    留下这句话,顾斐就去见了来商议朝务的大臣。


    看着他的背影,皇后心中忐忑,她越发觉得顾斐跟以前的皇帝越来越像,尤其是现在的无情和狠辣。


    皇后忽然想起,远在淮安的宋安安,秋意渐深,再过不久便要入冬了,不知安安在淮安可好,若是她在,顾斐的手段或许会温和一些。


    皇后这几日总这样想。


    听都想派人去看看宋安安了。


    ~


    “见过郡主,属下来为郡主把脉。”


    宋安安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厌其烦地道:“别叫我郡主,这里不是京城。”


    自她离开京城,父亲就派了这人为她调理身体,都是大夫,她看不出这人跟宫里的太医有何不同。


    都是一如既往的苦药汤子,而且她发现这个人要比宫里的太医更固执,像是书斋里的老学究一样。


    楚仁微垂着头道:“礼不可废。”


    “行吧,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宋安安把手伸过去,让他把脉。


    芸香将帕子搭在宋安安手腕间,细看着楚仁的动作。


    这段时间宋安安的气色好了很多,也甚少做噩梦了,不知道是因为换了个地方生活少了拘束,还是因为这位楚大夫当真妙手。


    “郡主脉象如常,记得按时用药便可。”


    楚仁收回手,叮嘱道。


    许是因为他比宫里那些太医都要年轻,宋安安不怎么怕他,开口道:“那药里能不能加点甜的药材?”


    太苦了,苦得她都快喝不下去了。


    楚仁皱眉道:“不可,属下配的药一分都不可改。”


    见他不答应,语气还这般生硬,宋安安有些生气:“不行就不行。”


    她要去找父亲,药太苦了,她不想喝了。


    于是这天宋震来看宋安安时,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安安就把一碗散着苦味的药推到了他面前。


    “安安这是做什么?父亲这几日身体并无不舒服。”


    宋安安盯着他道:“我也没病,为何要喝药?”


    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喝药,她与旁人究竟有哪点不同?即便她容易生病,风寒发热她也愿意喝药,可现在她好好的,一点生病的难受都没有。


    但她周围的人,个个都在劝她喝药,在皇宫里,长乐宫之所以有小厨房,除了照顾她的膳食之外,最主要的目的是给她熬药。


    现在依旧如此,她不要再喝了。


    宋震不知该怎么给宋安安说明,他不想用先天不足来形容自己的女儿,只是问道:“安安是不是觉得药苦?”


    宋安安不说话,宋震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父亲让人准备些蜜饯过来,安安吃了就不苦了。”


    他记得宋安安最近喜欢上了淮安城里的蜜饯果子。


    宋安安撇嘴道:“他不让。”


    “谁不让?”宋震追问,几个蜜饯而已,难不成是萧然?


    芸香在一旁回道:“是楚大夫,他说姑娘总是拿着蜜饯不放,吃多了伤身,要断一段时间。”


    之前有那些蜜饯在,宋安安喝完药还能拿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味,可她太贪嘴,被楚仁抓到她吃了太多,让跟断了,不然有伤身子。


    宋震轻咳了两声道:“既然楚仁不让,那……”


    对上宋安安的目光,宋震转而道:“那父亲去跟他谈谈。”


    “安安先把药喝了。”


    宋震离开前催促道。


    也不怪她不肯喝药,他坐这都能闻见那药的苦味,喝下去肯定不好受。


    可楚仁刚跟他回禀过,说宋安安身子好了许多,这服药的药效不错,或许不足之态能有所好转。


    他听闻高兴得不得了,这辈子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宋安安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宋震想起当初他抱着仍在襁褓中的宋安安,听着大夫说孩子先天有缺,未来或许年岁不长时有多心痛。


    也正因此,当楚仁接过他师父的职跟在他身边开始,他就开始让楚仁钻研不足之症该如何调理,他倒也争气,这几年下来竟真让他找到了方法。


    只是见效慢,这几服药是一定要喝完的。


    “安安乖,这药对你身子好,等安安以后好了,就再也不用喝了。”


    宋震哄着人把药喝了,见宋安安一直看着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起身去找楚仁,想着怎么也给宋安安要两个蜜饯果子去苦。


    嘴里的苦味弥漫,饶是喝惯了药的宋安安也觉得难受,芸香见状忙把一旁的点心递上。


    “姑娘吃点东西压压。”


    点心也带甜味,总比没有的好。


    宋安安不想吃,这点心没味,也不是她喜欢的。


    她推开了芸香递过来的点心,趴在桌子上摆弄着手里的白兔镇纸,一声不吭。


    第57章


    “国公不可太过纵容, 郡主食用太多蜜饯反而不好。”


    宋震心里也知道,楚仁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可安安那边……


    “属下会斟酌用药的,如今郡主状态良好, 用药可以少些。”


    至于苦不苦的, 他作为大夫,治病才是第一位, 往日里他照顾军中将领以及宋震, 从未关心过他开的药什么味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国公……”


    楚仁还想规劝几句,眼前忽然浮现起宋安安喝药时狠狠皱起的眉头:“每日两颗, 不可过多。”


    他说罢宋震就开心道:“行了, 我亲自盯着。”


    宋震回去“交差”时,特意出去给宋安安买了包蜜饯,他和夫人都不喜甜食, 也不知道宋安安是像了谁。


    “一天一颗, 不许多了。”


    他把油纸包交给芸香时,特意叮嘱道。


    之所以把数说少了,是因为他知道宋安安肯定会偷偷多吃,芸香也管不住她。


    刚把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的宋安安用舌头顶了顶, 甜的发腻, 她却喜欢。


    看出来她不开心, 宋震开口道:“明日城外有诗会, 让你舅舅带你出去走走。”


    他知道宋安安已经把淮安城逛了一遍,骤然想起,他女儿好像没什么朋友,姜家那个丫头远在京城, 两人也联系不上。


    眼见着她气色变好,宋震就想着她能在淮安交几个朋友。


    宋安安晃了晃脚尖,她都不认识那些人,可看父亲似乎很想自己去,就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认识旁人,旁人可都认识她。


    淮安的深秋不冷,加件长衫便能度过,转眼间她来淮安已经两月了。


    淮安城不小,可萧家有什么动静,哪怕再细微,都有无数人打听。


    宋震回来时低调,但若有人用心打听,不难知道他的身份。


    他这两月接到了无数拜帖,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他为何会带着宋安安回淮安,但镇国公的威名无人不知,想要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宋震一个都没见,都已经离开京城了,他这个镇国公已然可有可无,他也懒得跟人客套。


    至于萧家,左右顾斐都已经知道了,他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若是顾斐未察觉萧家之事,他就能直接带着安安死遁,让顾斐再也找不到人。


    城内之人对镇国公和长乐郡主甚是好奇,得知长乐郡主要参加本次诗会,几个盘踞在两淮之地的世家开始蠢蠢欲动。


    这次的诗会,前所未有的盛大。


    宋安安由萧然带着,萧家本就是清流世家,当初在两淮之地也是排得上名的,只是自他之后,萧家或许就要断了。


    他不习惯古板的诗文,却爱商场上的弯弯绕绕。


    “安安不用害怕,在这里,没人敢不长眼得罪你。”


    萧然刚说完,就有人打了他的脸。


    “真是稀奇,萧家主今日也来了诗会,崔某还以为萧家没人了。”


    宋安安先是跟萧然对视了一眼,而后看到了他嘲讽萧然之人,看上去年岁要比她舅舅大些。


    因为宋安安在,崔杰嘴下已然留情,他先前不知萧家与镇国公的关系,早就跟萧家积怨已深。


    是以这段时间旁人都想尽办法讨好萧然,他却仍和原来一样,与萧家不睦。


    本为世家大族,却堕落到以贩盐为生,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崔杰就是看不惯他如今的做派。


    “草民见过长乐郡主。”


    虽然对萧然不客气,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对宋安安行礼。


    随着崔杰的动作,周围行礼之声不断。


    宋安安无趣地撇了撇嘴,她就知道会这样,就像是在京城一样。


    她现在就想走了。


    可与她想的不同,两淮之地远离京城,在场之人对宋安安的好奇大过畏惧。


    更有人特意跑到宋安安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她:“听闻郡主最擅笔墨丹青,不知我们可否有幸一见?”


    不知是谁家的小辈,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了过去。


    着实让带着人过来的家中长辈捏了一把汗。


    本以为宋安安会不悦,没想到她忽然来了兴致,走到一旁的书案处,直接沾墨提笔。


    自古以来,诗画不分家,诗会上自然会穿插几幅画作。


    而宋安安擅画之名是从皇宫传出来的,眼前这些世家子弟自恃清高,自觉得宋安安擅画的名声都是别人吹捧的。


    一时之间,周围静的可怕,只有低语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宋安安手中的笔上。


    现场作画,一切都当不得假,是真擅长,还是假名声,一看便知。


    书案上放的墨不顺手,纸张也不是宋安安喜欢的,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她就已经收笔。


    一幅草图就这样被呈到了众人面前。


    寥寥数笔,就已经可以窥探其笔力。


    “郡主年纪轻轻画风便已自成一派,真是难得。”


    萧然亲眼看着崔杰变脸,属实是被惊到了。


    他仔细打量起宋安安那幅不过随意勾勒几笔的草图,看不出其中名堂。


    这段时间萧家挂满了宋安安在淮安各处采风的画卷,他都看习惯了,还觉着眼前这草图实在太过随意。


    宋安安或许也觉得不该这样,耐着性子把草图画完。


    亲眼目睹,众人打消了偏见,见宋安安没什么郡主架子,纷纷上前与之交谈。


    宋安安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她看着围上来的人,甚至后退了半步。


    萧然站在她身侧轻咳了一声为她解围道:“今日诗会,还未得见诸位佳作。”


    众人这才回神,今日本是诗会。


    “不知今日诗会头筹,可否多添一个彩头?”


    崔杰看向宋安安提议道:“郡主可否将此画加上?”


    宋安安没什么犹豫便点了头,一幅画而已。


    往年诗会头筹不过得两件罕见的笔墨纸砚,只今年多了宋安安这幅画。


    倒是让参会众人多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


    不说别的,长乐郡主的墨宝,当作收藏也不错,他们还能借此与宋震搭上话,百利而无一害。


    诗会上,众人开始费尽心思以为拔得头筹。


    宋安安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诗会之上,本就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绞尽脑汁作出得意之作,交由这届诗会主审裁定。


    崔杰与其他几位对视一眼,心里已然有了头筹的人选。


    可就当他们要宣布结果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


    “急报!”


    萧然抬眼看去,马上之人身穿甲胄,是从京城赶来的。


    是前往大燕各地传播消息的士兵,而当他们出现时,定然不是小事。


    果不其然,当看见他们时,骑马之人勒紧缰绳,传达新帝旨意。


    “陛下驾崩,太子殿下登基继位,改年号为永安。”


    第58章


    众人皆伏地而跪, 独留宋安安一人仍旧呆站在原地,这也不怪她,毕竟哪怕是在皇宫里,皇帝念着她身子不好, 基本上不会让她跪。


    她也不知道看见来传新帝旨意的士兵要下跪。


    看着周围纷纷跪下的人, 宋安安眨了眨眼睛,她是不是也要跪下?


    正当她迟疑之际, 传旨的将士已经下马, 快步走到她面前。


    萧然瞬间站起身往宋安安身前走了半步,刚要说话,这人就跪在了宋安安面前。


    “末将见过长乐郡主。”


    他似乎是专门冲着宋安安来的, 说话间便把一个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


    “这是陛下让末将转交给郡主的。”


    若不是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宋安安恐怕还反应不过来此人口中的陛下是谁。


    接过信封,宋安安没急着拆开,而是收到了衣袖里, 沉甸甸的信封, 里面装的好像不止信件。


    或许顾斐只是让他来送书信,随便再把他继位之事昭告两淮。


    送信的将领将信送到后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将东西送到了长乐郡主面前, 没出任何差错。


    等到回京, 陛下定然会奖赏于他。


    宋安安没说话, 萧然替她道:“劳烦这位将军了。”


    他弯腰将人扶起, 习惯性地往人手里塞了张银票。


    那人如同被火烧了一样,飞快收回手。


    “末将职责所在,断不能收。”


    萧然作罢,将银钱收了回去, 随带感受到了崔杰鄙夷一般的目光。


    他无声冷哼,不说别的,看着这些往日里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跪在地上,而他还板板正正地站着,心里属实痛快。


    但萧然没忘记,这一切都是因为宋安安,他看向对方,想问她还有没有想说的。


    谁料小姑娘竟当众发起了呆,仿若忘了身处何处。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萧然知道了宋安安的一些“小毛病”。


    就像现在这样,有时她会漫无目的,不论场合都放空思绪。


    “将军可是要即日返回?”


    接待此人要当地官员出面,他不好逾越。


    “末将已完成陛下所托,是时候离开了。”


    他接令时吴公公便叮嘱过,东西送到后就立刻返程。


    他一路马不停蹄,敢说两淮之地一定是第一时间知道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到此人离开,久跪在地上的众人方反应过来。


    先皇驾崩,两淮虽离京甚远,眼下这诗会也断不能再办了,按照国丧规制,近三月都不可再办此等聚会。


    众人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宋安安身上落。


    他们都差点忘了,长乐郡主身上还有一桩婚事,是与当朝太子的婚约。


    如今太子顺利登基继位,那长乐郡主以后可不就是一国之后了?


    看方才那位将士的态度,新帝对长乐郡主念念不忘,都不忘单独给她送封信。


    而且……永安这个年号,怎会不让人多想。


    他们看向宋安安的目光更加小心翼翼,世家大族虽自视甚高,但对上皇族也只有低头的份。


    “郡主这画……”


    在场恐怕也只有崔杰还会想着那幅画。


    但唯独这句话,让宋安安回了神,她看着已经打算散场的诗会随意道:“送你了。”


    她没忘记放到衣袖里的书信,只是在想,她要不要看。


    淮安很好,好到她想长长久久地待下去,丝毫没有回京的打算。


    萧然竟从宋安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凝重。


    他实在好奇那封信里都有什么。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上的萧然轻咳了一声不经意问道:“安安不看看太子……陛下的书信?”


    宋安安闻言,直接把收起来的书信递到萧然面前。


    “舅舅想看打开便是。”


    看着信封上“安安亲启”几个大字,一想到这几个字出自当今陛下之手,萧然便摇头道:“舅舅不能拆你的信件。”


    宋安安收回手,信封上的字迹甚至都带着熟悉的气息,她与顾斐的字迹神似,皆是一个夫子所教。


    虽然没拆开看,但宋安安知道,里面绝对还装着别的东西。


    宋震接到消息后,一直守在门外等着。


    他没想到顾斐动手那么快,明明再多拖些时日,对他登基才更有利,卡在这个时间点上,他把朝臣完全拉拢了?


    答案自然是没有,事出突然,顾宴因为萧贵妃被囚一事跪在乾庆殿外求情。


    皇帝昏睡不醒,自然不可能理会顾宴,顾斐觉得太子跪在外面实在碍眼,又不能当着诸多阁老的面把人拖下去。


    想着他最多跪两日便罢,没料到顾宴一直撑了四日,水米不进,眼看就要先皇帝一步咽气了。


    顾斐不想担上一个不近人情的名声,而且这几日下来,皇帝若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也有些反常。


    “晋王起来吧,父皇说了,会顾念往日情分对萧贵妃从轻发落。”


    顾宴张开干涩皲裂的嘴,声音嘶哑道:“这话究竟是父皇所言,还是太子殿下所言?”


    “父皇仍在,孤自然是传达父皇的旨意。”


    “是吗?”顾宴直视着顾斐的目光,丝毫不畏惧,他什么都没了,只想母妃能好好活着,若是他们母子不能安好,那么顾斐也别想那么轻易就得逞。


    同样身处皇家,同样是皇子,他怎会不知顾斐在干什么,想必父皇已经命不久矣了。


    “既然太子殿下说是父皇的意思,臣弟可否得见父皇?”


    “父皇卧病,不能见你。”


    顾斐丢下这句话就要离开,却不知顾宴从哪来的力气,忽然起身,大步往乾庆殿内去。


    顾斐丝毫不担心,殿外那么多守卫,还不至于能让顾宴闯进去。


    但看着他蹒跚的步子,顾斐忽然换了个打算。


    他略抬手,本来准备拦住顾宴的禁军,站在原地不动了。


    顾斐就这样站在殿外,计算着时间,深秋裹挟着最后一波热意离开,就要入冬了。


    也好,小姑娘不喜欢冬天,淮安那边适合过冬,等来年春天,他便去接人。


    那抹桃色注定要落在他手里,谁都无法阻止。


    届时朝堂也该稳固了,到那时,已经无人能约束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斐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哭嚎声,他看了眼已经西沉的落日淡然道:“去敲丧钟吧。”


    第59章


    皇帝驾崩, 既是突然,又像是早有预谋,朝中百官都不是傻的,可一切都来得名正言顺, 也没人敢不长眼在这个关口闹事。


    皇帝的棺柩没停留多久, 就下葬了皇陵,下葬之日, 重华宫内传来消息, 萧贵妃在殿内自戕,随着皇帝去了。


    顾斐听闻消息时下意识看向皇后,不是他多想, 而是这些年母后跟萧贵妃的针锋相对让他很难不怀疑萧贵妃之所以会自戕, 其中有母后的手笔。


    皇后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毫不避讳地道:“她死了,你也少些麻烦。”


    顾宴前几日已经疯癫了, 如今萧贵妃自戕, 萧家也就彻底废了。


    “让她跟着皇帝陪葬吧,就当全了这些年皇帝对她的偏宠。”


    皇后大方的把随葬皇陵的资格让给萧贵妃,她对皇帝已经厌恶到不愿与其同葬一室了。


    说起这个,皇后忽然问起一事。


    “当初你为何没让太后与先皇合葬?”


    世人皆知太后葬入了先皇陵寝, 可皇后却发现他们随葬入同一陵墓, 却相隔甚远。


    当年先皇跟太后的那段佳话几乎人人知晓,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先皇空置后宫,一辈子就只有太后一人。


    听说先皇驾崩那日,紧紧抓着太后的手, 不肯闭眼,舍不得留下她一人。


    在皇后看来,这两人定是要合葬的,可不知为何变成现在这样。


    太后除了在阮亦静之事上愧对顾斐,其余时间对顾斐绝对算得上关怀。


    太后的葬礼由顾斐全权做主,皇后想不明白顾斐为何要这样。


    “这是皇祖母的意思,她不愿。”


    顾斐轻声解释道,也是在那日,他才知道,所谓的传世佳话,只是先皇的一厢情愿,强逼而来。


    也是那日,他才明白为何当年阮家会忽然生变,而父皇又如此忌惮皇祖母。


    她痛恨先皇逼迫她,又怎会心甘情愿为他守着大燕的江山?先是借阮家之手,想要颠覆天下,事败之后,以太后之躯跪在乾庆殿外让父皇放阮家一条生路,生生给皇室留下了这条眼中钉。


    往后几十年,太后不再过问朝政,似乎是认命了,直到那日在慈宁宫里,她将手中佛珠递给自己,口中却暗暗诱导他去做大逆不道之事。


    他当时将那些话听了进去,对皇帝下了手,可惜太后一直想看见的父子相残戏码并未发生。


    “皇祖母临终前交代,她因阮家一事,无颜再见先皇,同墓不同室便已知足。”


    顾斐神色淡然,这些事情他只让人暗中打听,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他想起太后临终前那抹僵硬而又诡异的笑,像是解脱一般。


    “倒是可惜。”皇后感慨道。


    她曾惋惜,同是皇后,当初的太后如何风光,而她每每因为皇帝被宠妃争去风头,这个皇后当得真是不痛快。


    好在,她有个争气的儿子。


    皇后已经迫不及待换下身上的这身丧服了,从此以后,她便是太后,再也不用想方设法讨他人欢心了。


    登基大典如期举办,新帝即位名正言顺,朝堂之上,无一人敢置喙。


    大燕换了一任皇帝,这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只关心这位新帝能否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远在淮安的宋安安更是不关心,那封被顾斐送来的信件已经被她放了将近半月,她丝毫没有拆开的打算。


    芸香甚至看见她有一次想把信封直接扔水里。


    还好被她拦下了。


    损毁御赐之物可是大罪,而且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芸香担心她日后会后悔。


    同样担心的还有宋震,他不担心这信封被毁,若是宋安安亲自毁了,他高兴都来不及,他是担心自己女儿心软,会被顾斐再诓骗回京。


    出乎他意料的是,之后京中再无消息传到淮安,宋震反而松了口气。


    新帝登基肯定事多,顾斐最好把安安给忘了,等再过些时日,就到了每年的选秀之日,乱花渐欲迷人眼,到那时他应该早就把心给收回去了。


    可惜,宋震这次猜错了,顾斐非但不打算放弃,还算好了要来淮安的时间。


    姜丞相告老还乡后,顾斐提拔了他的舅舅,并让他参奏两淮盐务,他要借清查盐务一事,名正言顺地去一趟淮安。


    宋安安还不知道顾斐就要来了,她趴坐在窗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窗棱。


    楚仁过来请脉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淮安虽暖,郡主体弱,小心受寒。”


    宋安安仿若没听见,最后是芸香将窗给她关上,她才抬头看向楚仁,熟门熟路地把手往桌上一放。


    楚仁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宋安安,这位似乎一直不怎么待见他。


    难不成是因为那几颗蜜饯?


    楚仁心中疑惑,面上却丝毫不显,低垂下头为宋安安把脉。


    “郡主喝完今日的药,日后就不用再喝了。”


    宋安安本不在意他说的话,无非是叮嘱她用药的。


    只是今日,竟然完全变了。


    她轻眨了下眼睛,她怕不是听错了,日日要喝药的她,竟然不用再喝那些苦汤药了。


    “当真?”


    对上宋安安迫切到有些发亮的眼睛,楚仁竟呆愣了一瞬,随后道:“当真,郡主日后可以不再用药了。”


    日后多注意食补就好。


    站在一旁的芸香听得真切,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姑娘这些年有多艰辛。


    一碗接一碗的汤药灌下,怎么可能不伤身,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宋安安能同常人一般生活,能跟他们一样身体康健,再无病痛。


    如今这个愿望总算能成真了。


    “楚大夫真是妙手。”


    不愧是一直跟在国公身边的人。


    “属下不敢当。”虽然知道要遭讨厌,但楚仁还是加了一句:“郡主还是要当心身子,若是不小心受凉,还是要喝药的。”


    宋安安立刻道:“我现在就让人把窗封上。”


    楚仁失笑:“倒也不必如此。”


    屋外,宋震透过门缝看着里面,心中忽然生了一个念头。


    他觉得楚仁倒也不错,虽然身世不怎么好,但跟在他身边多年,不论是人品还是心性,都属上佳。


    就是不知道安安喜不喜欢。


    宋震想了想,他不能直接问,要旁敲侧击一下。


    ~


    “姑娘不开心?”


    芸香看着发呆的宋安安问道。


    “我开心。”她再也不用喝苦药汤子了,当然开心。


    “奴婢怎么觉得姑娘有心事?”


    宋安安撑着脑袋,让芸香把桌上的木盒打开。


    芸香自然知道那盒子里装了什么,是宋安安迟迟没有打开的信封。


    过了将近一月,信封边缘多了几分被摩挲的痕迹。


    打开后,一枚玉佩赫然出现在宋安安眼前,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顾斐还是太子时,时常佩在腰间的太子信物,还让她拿走当作出宫的令牌——


    作者有话说:再不抓紧,要被偷家了~


    第60章


    玉佩之上的龙纹, 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不凡,信封里除了玉佩之外,还有一封信。


    芸香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看见了自家姑娘慢慢泛红的脸, 想来是些她看不得的话。


    就在芸香细想之时, 宋安安直接把那封信放到了燃着的烛灯上,几乎是瞬间, 那张轻飘飘的纸就被烧尽了。


    “姑娘!”


    芸香惊叹着阻止, 可惜已经晚了,烧尽的灰烬飘到她手边,一触即碎。


    “姑娘, 这可是御笔。”


    芸香话里带着无奈, 她收拾着一地的灰烬,又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也只有太子殿下能把姑娘气成这样。


    不对, 现在不能叫太子殿下, 该唤陛下了。


    “姑娘就不怕日后人来了,找你要信?”


    宋安安面上微红稍褪,满不在意道:“随他来。”


    她不怕!


    那种书信也敢乱寄,要是别人看见了, 她……


    她烧都烧了, 爱怎样怎样。


    芸香实在好奇信上写了什么, 便附在宋安安耳边轻声问道。


    “没什么。”


    宋安安支支吾吾道。


    她才不会告诉别人, 丢脸。


    “皇帝不都很忙吗?”宋安安看着跳动的烛火问道。


    怎么顾斐看着一点都不忙?还有闲心给她寄信。


    “许是太子殿下本就熟悉朝政,更得心应手?”


    宋安安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将明黄色的穗子拨来拨去,当初还在皇宫时, 她做梦都想顾斐把这个给她,有了这枚玉佩,她就能轻而易举出入皇宫,可现在她已经不想要了,而且收了就要回京城。


    “给你,你跟父亲说让他找人送回去。”


    她把玉佩放到芸香手里。


    芸香迟疑道:“姑娘不留下?”


    “留这个干什么?”她又不用再出宫了,留着也没用。


    见她没想那么多,芸香便也不再多说,接过玉佩。


    ~


    “安安真是这么说的?”


    宋震眯着眼打量着手里的玉佩,这东西他见过,太子腰佩,是东宫的信物。


    顾斐竟然舍得把这东西送来,看来心里还没舍下安安。


    不行,宋震心想,他要趁着安安心还没软,赶紧把自己的打算提上日程。


    他不愿自己女儿后半生被困在皇宫里,如今他孑然一身,日后若是她在皇宫里受了委屈,自己也没办法给她撑腰。


    宋震越想心越冷,恨不得现在就给宋安安办场婚事,让她另嫁他人,最好是个好拿捏的,日后也不会欺负了她。


    可淮安这些人都见过顾斐亲自派人给安安送信,怕是没那个胆量敢跟当朝皇帝抢人。


    宋震左思右想,竟然只有楚仁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说楚仁怎么样?”


    芸香被宋震这句话恍了神,随后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如实答道:“楚大夫人很好。”


    不等宋震开心,她又道:“但是,姑娘不会喜欢。”


    芸香觉得国公有些病急乱投医,这种大事怎么随意?


    “相处相处不就喜欢了?”


    他觉得这两人相处的时候还挺和谐的。


    芸香沉默不言,该说的她都说了,国公听不下去她也没办法。


    她是最了解宋安安的了,哪怕没有陛下,姑娘也不会喜欢上楚大夫。


    “明天是个好日子,安安这几日一直说闷,明日就让他们两个出去走走。”


    宋震心里合计着,随手把玉佩丢到一旁的侍卫手中,让人加急送回京城。


    这个烫手山芋还是还给顾斐吧,他们没那个福气留。


    ~


    眼看着就要到初冬了,天气渐冷,慈宁宫内早早点上了炭炉,太后按着眉心,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座下之人闲聊。


    “娘娘,陛下后宫空置总不是办法,娘娘也该提醒提醒陛下……”


    “你们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太后扫了眼自己的两位嫂嫂,自从她成了太后姜家的人就一直想要进宫,她推却了几回,这次实在找不到理由推拒,就让人进宫了。


    哪怕早有预料,她依旧面色发沉:“哀家可劝不动他。”


    她可清楚得很,顾斐心里在算着日子,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该把人给接回来了,冬天太冷了,安安不喜欢冬天,估摸着也就开春那段时间了。


    “娘娘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长者赐,不敢辞……”


    太后忽而发笑道:“两位嫂嫂真是胆大包天,想撺掇着哀家给皇帝纳妃了。”


    她能说这段日子是她最舒坦的时候,身为太后,她再也不用想着向谁请安,只有一个老实本分的太妃,平日里都躲着她,她也乐得清静。


    还有就是顾斐的后宫,空无一人,她也不用每日听别人在耳边哭诉委屈。


    “陛下跟哀家说过,若是想要姜家一生富贵,后宫之中就不能出现姜家女。”


    太后看着两人微变的脸色道:“两位嫂嫂,可懂了?”


    “臣妇知罪。”


    座下二人齐齐起身告罪。


    到底是一家亲戚,太后顾念姜家颜面,没多说什么,没留她们用午膳就打发她们离开。


    两位姜夫人走后,孙嬷嬷走到皇后身边问道:“娘娘当真不担心?奴婢听闻昨日朝堂之上又有朝臣提议选秀之事,只是陛下没答应。”


    他要答应就奇怪了,她都不着急抱孙子,百官倒是开始担心起自家女儿会不会过了选秀的年龄。


    太后轻抿了口茶道:“以后别打听朝堂的事了。”


    她是皇后时,为了知晓皇帝的心思,也为了帮顾斐,暗中打探着前朝的事,眼下不用了。


    她若插手过多,恐怕顾斐也会多想。


    “是。”孙嬷嬷垂下眼,为她重新倒了杯茶,再不多言。


    听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太后算了算日子,她已经有几日没见顾斐了,这人一忙起来,连来慈宁宫请安的时间都没。


    “把小厨房炖的乳鸽汤拿上,哀家要去看看皇帝。”


    ~


    乾庆殿外,吴公公得升大内主管,正站在廊下躲闲,一看见太后往这边来,他慌忙凑上去行礼问安道:“太后娘娘怎么过来了?”


    “哀家多日没见皇帝了,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哀家特意让人炖了乳鸽汤,拿来给皇帝补补身子。”


    吴公公看了眼孙嬷嬷手里提的食盒,立刻道:“奴才这就去禀报。”


    乳鸽汤散发着香味,顾斐随意看了眼后道:“母后自己用吧,朕不喜欢这味道。”


    太后恍然道:“哀家真是年岁上去了,都忘了喜欢这汤的是安安,可惜了,人不在这。”


    顾斐眉心骤跳,他直言道:“母后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心里清楚。”太后缓缓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把人接回来?”


    其实就连她都忍不住诧异,顾斐竟然能忍那么久,她还以为顾斐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安安从淮安接回京。


    可数月过去了,这人还是没有动静。


    “不急。”


    顾斐放下手里的奏章,端起面前还未放凉的乳鸽汤一饮而尽。


    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不明白小姑娘为何会喜欢这个。


    “你不急,外面那些朝臣可着急得很。”


    “朕知道。”顾斐语气平淡道。


    “还好,有你皇祖父兜底,他们也不难接受。”


    就当是他们顾家出痴情种吧。


    太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边扯出一抹轻嘲,起身道:“哀家回去了,皇帝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她将要走到门外时,开口提醒道:“皇帝最好快些打算,哀家听说淮安那边青年才俊遍地都是,若是安安喜欢上了别人,皇帝再去接人就晚了。”


    顾斐刚要说“她不会”,乾庆殿外就传来了通传声,是淮安那边送来的物件,顾斐直接让人进来了。


    太后也止住了脚步,打算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走。


    当看见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玉佩时,太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这不是那日她儿子送去淮安的东西吗?又给退了回来,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看来安安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你这个‘太子哥哥’要彻底失了欢心了。”


    太后打趣道,也不管顾斐眼下面色有多难看,转身便走。


    被送走的玉佩重新到了自己手里,顾斐心中如何感受,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没别的了?”


    连一句话都没有?


    “回陛下,没别的了。”


    他就只看见这一枚玉佩。


    “下去吧。”


    “是。”


    已经被他佩戴多年的玉佩,触手生温,也是当初小姑娘最想要的东西,因为拿着它就可以出宫。


    现在她已经出去了,去到了一个他短时间到不了的地方,就不再需要这种累赘物件了。


    顾斐心里想着,拿着玉佩的指尖发白,恐怕再多几分力道,这块玉就要彻底碎了。


    他想起方才太后所言,唤来了吴公公。


    “淮安那边的探子可报了什么?”


    吴公公回想了片刻后道:“并无,奴才已经让他们暗中干涉了,谁人不知郡主与陛下有婚约,就算再多给那么人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冒犯郡主。”


    看见顾斐抬手,吴公公悄声退了出去,不再打扰他。


    顾斐摩挲着手里的玉佩,才刚入冬,若按他的打算,还要再等上数月。


    “已经八十三天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忍那么久。


    他怕是忍不到下一个八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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