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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贴脸空大


    捯腾一整天, 等摸到开关的时候夕阳正好擦红天际。天上的巨龙不知疲倦,在夕红的天幕上划出和早晨分毫不差的巡逻轨迹。


    一行人来到控制室查看控制台上的操作内容。


    余梓言从衣襟里掏出一沓从周瑄遗物里找到的说明材料,一一对比起各个按键的实际用途,却迟迟找不到正确的操作方法。


    几个土著看不懂简体字, 也不懂这些按钮是用来做什么的, 所以只是在白心墨和余梓言身后看着。


    任似非上前看了几眼, 问:“怎么样?还能用吗?”


    余梓言一边核对控制面板上的数据, 一边试着按动了几个基础调整的键位, 随后双手一摊, 道:“这里的机房那么多年还是有专人保洁保养的,只是办公区域和控制中心很少有人进入。所以调试好的话,应该是可以用的。就是周瑄留下的资料里面没有关于关闭通道的流程描述。而且周瑄这些年带领的团队也一直没有找到通道具体的坐标。”眼下之意就是该任似非她们上场了。


    面板上处理标注了功能的按键, 其他花花绿绿被封在应急透明板中的按键还有六个, 五颜六色的, 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具体有什么作用。


    人群中,许莹目不转睛地在一旁看着众人对着材料讨论, 眼眶微红。


    下一刻, 她用力闭上眼, 将眼中的泪光挤出眼眶, 才对任似非轻声开口:“应该是绿色的。”


    正在讨论操作台的众人都看了过来。


    自从离开了稀国, 许莹一路极少刷存在, 基本都是默默带着一群文质彬彬的研究员走在空叶附近,又和空叶保持了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这样的处理方式在任似非看来保守而明智, 是真的想带着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条出路的。


    今天一反常态的积极表现也是真心想了结这件事。


    “你们说的周瑄应该是第三批实验性传送人员, 他们都是有犯罪记录的人,不可能知道太多信息。其实每座发射塔都有紧急停止和关闭通道的措施, 就像核电站的停堆预案一样。”


    “你说反向关闭按钮吗?”任似非向她确认道。


    多看了女人一眼,任似非似乎能捕捉到一点对面人的心思。身后是再难返回的家乡,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陌生的盟友、飘忽的未来。身为团队负责人,如果要带着所有人活下去,许莹没得选。


    此刻,这个初见脾气有些火爆的女人脸上,交织着坚毅和无奈。


    女人湿润着眼眶点点头,却道,“但它下面的校准指示灯亮了,意味着系统校准程序判定当年输入的数据出现了设备运行偏差,不能直接启动关闭程序。”


    万万没想到,她以为只要启动了备用发射塔的紧急程序,一切就都可以了结了。


    “也就是说……搞半天,一场空?”空叶有些不甘心。


    她对将稀国,将她和莫离人生毁掉的那些人深恶痛绝。本以为可以彻底断绝他们的来路,谁知道白忙活一场。


    余梓言权衡了好一会儿,才道:“虽然这些年没法直接启动设备进行试射,这边周瑄带着团队的研究还是做过不少的。既然这位……说这是应急按钮,那现在就让这边的工程测一下电路数据,再模拟一下激发结果就能搞清楚这个触发按钮是不是用来关闭通道的。至于数据计算的事情,应该有个人能帮忙。”


    说着,她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说要叫个人来。


    在场几个女人纷纷看向任似非。大家心里都明白,现在不管是实力、身份还是知识储备上,是任似非最有发言权。她还是两仪的皇女,两仪深雪听她的也没什么面子上过不去的事儿。


    任似非扫视众人,视线最后落在姬无忧脸上。


    长公主殿下对这些事情知晓得并不深入,也明白这是任似非“尊重老婆”的习惯使然,便微微颔首,表示听任似非的就可。


    余梓言将这幕看在眼里,明白鹤巫说得没错。无论是现在众人的态度,还是任似非现在的综合情况,她将来在五国中的话语权毋庸置疑会有跃迁式上升。


    “我们一直有对这座塔的各个部位进行管理,调整上应该不会花很多时间,只是输出功率和方位只有一些当年他们匆匆离开时遗留的数据,恐怕……” 都主看向许莹,意思很明显,既然她知道应急按钮,应该可以提供更多有用信息。


    “只要能关闭通道,我们这边都会尽量配合。” 任似非接下余梓言的话头。


    她明白余梓言是个精明的棋手,现在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


    门外这时窜进来个瘦的跟猴子似的男人,用干涩的嗓子操着口平翘舌音不分的江南口音嚷嚷道,“都起开!起开!千万别乱碰,万一误操作了,塔没了是小事,把这边的太阳炸了,大家都得完!哎呀真是的,也不早点叫上我。”


    人冲进来的那一刻,姬无忧皱眉将任似非直接拉进怀里后退了好几步。这回倒不是因为觉得来人对她们有什么攻击性,而是这人身上的膻味实在太大了。


    男人看样子三四十岁,穿着发黄的白衬衫和有些破旧的美版牛仔裤,顶着个有些发油的鸡窝头,鼻子上的玳瑁框眼镜毛片得很严重,遮得他上半张脸有些氤氲朦胧之感,脚上蹬着双干巴巴沾满尘土的黑皮鞋。活脱脱一个已经半疯的科学狂人。


    科学狂人看见亮着的操作台,举起双手,不禁对天手舞足蹈起来。


    “启动了!真的启动了!哈哈哈哈哈!”


    眼见再不发声可能人得被这群武功超群的大佬拍死了,余梓言上前一步挡在男人面前,介绍道:“这位是这里的首席工程员,也是这些年能找到唯一的天体量子物理学家,周恭。”


    随即嫌弃地用手指隔着衣服碰了碰男人,提醒他还有外人在场。


    “这这这……这这这这……”


    周恭这才转身仔细看了看,见一屋子贵气逼人的大美女,一个赛一个像天仙,瞬间社恐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好说正事!”余梓言早料到这货就是个没出息的,厉声道。


    “哦哦哦。”男人脱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下,稳定了情绪,问,“既然你们有钥匙,应该知道坍缩恒星的具体坐标吧?”


    许莹也没隐瞒,“当年通道是以莱浮霍黑洞为基础开通的,但第一次的轰击并没有特别成功,通道并不稳定,才会有第一第二批的先驱来到这里。原计划是在这边建立新的发射塔,从虫洞的这头对坍缩不稳定的致密星体通道再次量子轰击,以让通道维持在一个计算范围内的稳定状态。要关闭,同样要给它恰好的轰击量,让它回到中子星状态,中和能量,变成星云,虫洞就会消失了。”


    除了许莹,没人知道究竟是歇斯底里到什么地步,才会有人做出冒着彻底毁灭整个银河系的风险将一颗致密黑洞轰击出稳定虫洞通道这样疯狂的举动。


    “如果没恰到好处会发生什么?”任似非不能理解这种举动背后心态是勇气还是赌博,亦或是要死一起死的自私。但很显然他们没有考虑过被穿越者们的心情。以她那浅薄得可怜的天体物理知识储备,也能猜到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周恭抢答,“哼哼,那就不好玩了。好一点就是没发生什么大改变,不然就是让它不太稳定,那么致密星体就会辐射出大量不友好射线。当然,还有最糟糕的结果,就是黑洞反向,变成一颗白洞。”


    说道白洞,就是任似非没听说过的盲区了,只能虚心求教,“那是什么?”


    这个知识点,许莹也清楚,“白洞就是宇宙大爆发,混沌初开的景象。黑洞吞噬所有引力范围内的物质包括光,白洞则刚好相反。”


    任似非向疑惑的众人翻译道:“说人话就是,这里的一切,还有这里能看见的所有星星都会不复存在?被白洞的大爆炸销毁,范围内所有一切清零从新开始?”


    许莹想了想,点头说:“也可以这样形容。”


    “所谓的计算范围具体是什么数值?有公式吗?应该是事先有预算数值的吧?”任似非问。


    女人抿唇摇头,“这不在我的任务权限范围。所有数据都被严格控制在主发射塔的维护人员内部,其他工作人员只被培训了些简单的应急流程和操作,有个概念框架和理论知识而已。”


    周恭不服,“我们有的,这些年我的团队经过大量计算,加上对这里设备的反复推敲,已经有了精确公式。真的!就差一个坐标代入,就能算出理想值!”


    说到这里的男人张大赤红的双眼,望着面前的女人们,想用力表达出自己的可信度。


    “还是先检查一下电路,看看这个按键的功能是什么吧。”余梓言听不下去了,这傻子尽说些卖破绽的大实话。


    两仪深雪却不会放过,“那你有几分把握能完成这件事?”


    男人比了个手势,“七成!只要输出功率稳定正确,七成!”


    这个数字对科学家来说也许是伟绩,可对于帝王来说太低了。


    任似非没响,环视一圈,众人神色迥异。


    嵐清国内自己有一堆烂摊子,不想掺和太深,全程显得有些走过场。


    两仪深雪黑着脸,知道眼下情况两难,陷入沉思。


    白心墨本就是陪任似非走这一遭,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侧重于压制圣都


    至于她老婆,则是一副全权让她做决定的姿态。


    “那如果打散了原本建立的通道,是不是所有穿越行为都会停止?”任似非试图了解更多信息。


    许莹摇头表示不确定,“其实人类也好,计算机也好,直到我离开地球的时间点为止,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的意识脱离**直接从地球穿越,或是从这边被送到地球的情况。”


    谈到这个,邋遢男人的眼睛更亮了,“那是因为地球上所谓的科学根本没把意识作为试验变量考虑在范畴内。哦,除了双缝衍射试验,小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个试验的时候,简直觉得那就是个鬼故事。”


    鹤巫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感叹道,“人总试图用三维思维去解释三维以上的世界,既不现实,也很危险。更何况地球几千年的人类史和科学都被人为涂抹得很严重。”


    说完,她抬头望向窗外天空,苍老的脸上有着亘古时光冲淡了的哀伤和释然,极淡,却有着令人难以忽略的莫名感染力。


    此时夜色渐浓,天空中最亮的星子已然可见,星星闪烁着,像是认可了鹤巫刚刚的话。


    姬无忧牵住任似非的手,从这一幕画面中品出了些渺小。


    任似非认同鹤巫的说法,却不喜欢那种穿越亘古的死气沉沉,紧了紧长公主殿下握过来的手,说:“现在不是坐而论道的好时候。不管什么存在,都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大千世界。人作为三维生物也不能以蝼蚁的二维视野看东西。同一个世界,在它们眼里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每个维度都有自己的宇宙观,‘真相’从来不存在,一切都是唯识而化的观相。”


    随后她话锋一转,询问众人,“现在怎么处理?是选择冒着物理毁灭的风险切断后续穿越者的通道,还是保守治疗,出台针对穿越者登记监管的完善法案?”


    情况和众人计划中出入有些大。


    大家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更大的问题。即便穿越者从稀国这次的事件来看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但各国多多少少也从穿越者身上受益过,连皇室都和穿越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算圣都这个穿越者的集中地在各国都搅合起了不少麻烦,明里暗里掺和了不少内政决议,目前也处于一个可扭转的局面。


    此行能安全关闭通道以绝后患自然很好,如果要堵上这方天地的运气,那大可不必。


    白心墨第一个表态,“保守治疗吧。反正现在我们了解更多情况了,应对起来也能有充分准备。”


    她原本就是穿越者,又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那么多年,对穿越者与土著之间的较量胜负有自己的理解。


    嵐清是被诓来的,加上自己在岚国目前还没什么决定权,提出了个保守方案,“眼下忧患太多,既然切断通道风险太大,着急不起来,就先放放吧。哪日有了把握再议不迟。”


    两仪深雪耸耸肩,“也只能这样了。不过……”顿了顿,那双好看的金眸望向余梓言,眼中带着计较,“塔是我们激活的,虽在圣都境内,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对这塔的处理和研究有发言权和知情权?”


    余梓言没想到两仪深雪在这里等着,内心升起抵触情绪。


    什么时候,圣都墙内的事情沦落到其他五国可以插手的地步?


    都主刚想反驳几句,却被姬无忧抢了话头,“陛下想得周到。不过这牵涉到四国和圣都的合作,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商定下来的。更何况除了两仪,我们这边几个人都是副手,这般重大的事情还是得回国找人商议,恐怕得多费几番功夫。不如还是将这危险的塔先关了,待下次大家协商好了再将它开启试验。”


    言下之意芮国要保留钥匙,持有开启发射塔的权利。


    这下,余梓言端出了严肃神情,看来这四国是真的想造反了。


    可明面上现在圣都也没有撕破脸的筹码,都主大人只能曲线表达,“你们也看到了,圣都这边有专业研究团队。想早日关闭通道,我觉得还是让发射塔处于正常运转状态比较好。不然这机器要是又停下来,万一真有什么年久失修的地方,我们这边的团队也不好察觉不是?”


    这话夹枪带棒,隐晦的威胁大家都能听懂。


    两仪深雪抬头对上余梓言的眸,目光锐利如刀。


    任似非安静垂眸,深吸了口气。


    再次撩起眼皮时,右边黄色的那只眸子变得闪亮。


    不远处天际忽响起一声悠长龙吟。紧接着,窗外一抹黑色一跃而下,楼下传来“轰”一声,惊得在场众人纷纷赶到窗外查探。只见一块差不多一米高接近正方形的巨石陷在塔外墙根里,从接近中心处断成* 了两截。


    余梓言咬着牙抬眼看向空中几条拎着石块的巨龙,谁指示的,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她扒着窗口的泛白指节因为用力微微颤抖着。


    等大家把外面的情景都看清楚了,任似非才从他们背后开口,说:“我想,圣都方面在这些机械没启动的状态下保养了那么多年,现在都还能启动,再维护个几年应该不成问题吧?如果到时候真出了问题,可以找我们,我可以请龙族的伙伴们帮忙把这里像稀国那边一样处理了。”


    人群后方,自以为什么灾难影像都查阅过的鹤巫在亲身经历时,也难免本能的身体颤了一下。她走到余梓言身后,抬手搭上对方肩膀,希望这孩子不要招惹已经开始贴脸空大的任似非。


    余梓言压下被当面威胁的怒意,扬起虚笑,对任似非道,“看来变的不只是你的样子,就连脾气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任似非脸上的笑容则真实许多,“人嘛,总是要不断在前进的变化中寻求新的平衡的。如果儒雅随和不能摆平所有事,那说明是需要成长的时候了。”


    第222章 帝王心


    说者随意, 听者各有心思。


    不太熟悉任似非的嵐清从中品出了丝挑衅,默默往人群中退了一步,有些担心自己的立场被牵连,却又不好表态。


    两仪深雪眼睛则亮了, 上前碰了下任似非肩膀, 说:“你这气势真是像极了你母亲。”


    此话一出, 刚拉起的紧绷感被一股若有似无的八卦和尴尬气息冲淡了些。


    两仪深雪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任似非的力挺和喜爱, 那副压抑不住想向全世界宣布任似非是自己女儿的意思很明显。


    余梓言脸色绷不住的难看。


    两仪对任似非的态度如果是这样的, 将来芮国和两仪的关系在这两代内也势必牢不可破。加上白心墨对圣都态度的倒戈, 这三国要是铁板一块,别说任似非现在有龙族撑腰,就算放在以前也会对圣都构成巨大危险。


    她不禁怀疑圣都那些势力斗争里面有没有眼前这些人参与的影子。


    但都主大人很快整理了表情, 微笑望着众人。


    “你说得对, 圣都这边一定会尽力维护好设备。至于计算方面的问题, 如果你们那边有合适的人才,也可以参与这个项目的研究。”说得好像刚刚威胁人的话她没说过一样。


    在场都是精明人,也都配合地集体失忆, 气氛一下浮现出一种和谐景象。


    “行, 这样吧, 梓言, 我们做能做的主儿。关于这里的管理和信息互通, 今日就落到纸面上。搞简单点, 非常时期,各位国内一堆事要忙。我们又是刚从疫区出来, 在圣都长期逗留也不太好。”


    白心墨顺着气氛把要求提了。


    了解余梓言的心思, 见识过她的狡诈,白心墨准备签个协议再走人。


    翼国作为马背上的国家, 打仗也许不吃亏。对防疫这种需要科学管理的事情,她那个便宜哥哥天生不擅长。她其实才是一群人里面最希望尽早回国主持大局的那个。


    “当然,应该的。”


    余梓言望了眼窗外碎裂的巨石,又看了看鹤诬脸色,客气笑道。


    那些年余梓言和白心墨来往有多密切,现在心中就有多想剁了这白眼狼。


    这时,一直旁观的鹤诬发声了。


    “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只是在圣都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希望诸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异世生活不易。兵力上,几位若是合力,圣都确实不敌。可大家应该明白,圣都绝对拥有玉石俱焚的能力。我出面,是想要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为了让圣都示弱。”苍老的女声调子粗糙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姬无忧却不买账,“这事儿的立场主张之前已声明,再拿出来说就太没意思了。姬氏的皇权能走到今天,中间和圣都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年本宫和兄长在位,一心希望国泰民安,和诸国共享太平盛世。圣都若不动,芮国自然不会有什么妄念。”


    随后话锋一转,红眸中的神采锋锐了几分,“芮国一向秉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侵犯芮国者,总要付出该有的代价,该清算的都得记在账上。”


    这话不单单是说给余梓言和鹤诬听的,也说给在场其他人听。


    任似非适时接过话头,让长公主殿下略带火星子的话安稳落地,“只要双方认账,相信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在可控范围内解决的。”


    两仪深雪和白心墨也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


    嵐清则比较客气,说她一直尊重圣都,维护好和圣都的关系。


    四国都表了态,余梓言和鹤诬也不好再言,知道这群人铁了心要从圣都这边切下二两这天下话事的权柄。


    余梓言顶着头顶群龙乱舞的天空,也只得先咬牙认了。


    空叶、莫离和许莹静立一旁,前者遗憾不甘,后者莫名担忧,但也知道一切都是全览大局后的最优解。


    简单签订了关于发射塔管辖和信息知晓权的契约,众大佬管不上都主心中草原是否万马奔腾。最大的问题解决不了,下马威还是给了,是时候各自归国处理接下来的问题。


    余梓言带着鹤诬送这波人出城门。


    门还是那道城门,只是圣都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和上次周瑄送他们的时候不能同日而语。


    看着远去的队伍,女人像泄了气的汽车,表面还是那个样子,心底却没了前进的动力。


    “孩子,时代变了。”鹤诬抬头看着头顶跟着任似非渐渐远去的龙群,“你做了最好的决定。”


    余梓言咬了口下唇,盯着黑龙身影许久,才道:“是啊,时代一直在变。是圣都一直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被这个世界排斥了吗?”


    鹤诬眨了眨眼,才整理出一句,“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风水,想要如鱼得水,调和环境也是很重要的。历任都主都用地球的科技文明和意识工具去和这个世界沟通,甚至想征服这片土地。现在看来,只换来了杀戮和更多隐患。而你做得很好了,从高坐上走下来需要更强大的意志和更深远的智慧。”


    女人闻言嗤笑一声,像是自嘲,“就别安慰我了。刀架在脖子上,我只是做了最理智的选择。”


    鹤诬真诚道,“权利、贪婪、私心,不被这三样迷了眼的掌权者从来不多。有这样的领袖是圣都的福气。”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在这时候出面劝下余梓言。


    回头看一眼依旧纷乱的内城,余梓言自嘲道:“可能没多少人会认同您的想法。回吧,还得去收拾下面那些臭狗屎和烂摊子。”


    说罢,她好像抓到了一种万事已尽力的释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模样,转身悠悠然朝着城内走去。


    鹤诬凝视着那有些萧索瑟然的窈窕背影,面上难得挂上了五味杂陈。


    “不要被这里困住,孩子。”混沌的眼眸微湿,老人家亦转身回了城,口中轻声吟唱起了属于巫的古老歌谣。


    【化生万物。


    你生来是大地之女,是谁让你低下头颅?


    你生而为造物之主,世间一切皆为你所创。


    你是宇宙之源,蛮荒之火。


    你发怒就能燃尽化名伪爱的枷锁。


    你到底何时才会醒来?


    何时能想起,身为大地之女的荣光?


    何时能明白,星辰皆可摘,山海亦可平?


    星云更迭。


    这是属于你的时代啊,请唱起你母亲唱过的战歌。


    你该自由如野鹤,狂傲如君主,富饶如大地之母。


    那是你的未来,亦可为你现在。


    只要起心动念,风会为你扫平前方道路。


    我们的母亲祝福你野蛮生长。


    山川挡了你的路,就把大地咒平。


    星河聆听你的迷惘,将给你指引。


    如果你都低下头颅,她要如何将世界放到你手中?


    愿你永葆自由之心。


    别害怕,我将与你同行。】


    古老旋律悠扬,裹挟着鹤诬穿透空间的力量将她的祝福与悲伤送给这方天地中的所有存在。


    马车上,已经渐行渐远的任似非撩开车窗回望缩成了个点的老者,心有所感。


    “怎么了?”一旁姬无忧见她蹙着眉,关心询问。


    摇头,任似非不知道心下情绪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描述,只说:“可能是今次出国都没什么好事,心情有些沉重吧。”


    想想分别时,两仪深雪死缠烂打企图说服她跟她们回两仪的劲头,就更头疼了。


    姬无忧知道任似非的思想虽杀伐果断,骨子里还是悲天悯人,忍不住给她打预防针。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有些事情,不是个人的力量和意志就能避免的,有些不幸也不是精心计算就能规避的。即便我们做尽一切防范,制度都是死的,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制度能约束所有人。也没有绝对通晓天地的占星师能卜到所有事。人活着,不管什么瞳色,都得学会面对当下,顺应当下,改变当下。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该死的人,也没人能救。”


    “我知道,只是没经历过这些,无论是这么严重的怪病,还是我身份将在芮国朝廷内带来的冲击,想想还是有点害怕。”


    任似非眨着那双异色的灵动眸子,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焦虑。


    长公主殿下哪儿听过任似非说这种话?哪儿听得了任似非说这种话?


    “你知不知道,你坦诚的样子很招人疼?”


    将人拥入怀中,在驸马脸上印了个唇印,姬无忧明白再多的话都是白说。


    很多时候,理智什么都知道,心里那个小人儿却还是傻的。


    回国路上,任似非的胃口都不是很好。


    疫情当前,一切饮食饮水都严格按照要求筛选处理。她不是素食主义者,没肉的日子久了,看着绿油油的三餐是真没什么胃口。


    看着每日都蔫蔫的自家驸马,长公主殿下贴心地变着花样安抚,处处极尽温柔。


    二人都不是适应旅途的人,非常时期,身边多一个伺候的人都是危险源,姬无忧每天都会亲自为任似非穿衣洗漱。


    因为任似非一夜间长高,穿的都还是姬无忧的衣服。每每早上姬无忧为她更衣的时候都让她脸红。


    好在边境之间的缓冲地带并没有间隔太远,几天的时间也就到了。


    遣人通报了城守官后,众人按照许莹提供的应急防疫预案准备在外城建立临时的隔离区。


    怎料见到大批穿着烯国服侍的人正在冲击城门。


    高耸的城墙绵延几十里,却城门紧闭,往日的车水马龙不复,取而代之的是嘶吼和尖叫。


    城楼上的士兵裹得密不透风,一波接一波从城墙往下倾倒沸水,以驱赶边境墙外的难民。


    下面的难民则用结构非常简易粗糙的投石器往墙里面丢着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物品。


    以任似非和姬无忧现在的目力和耳力,马上就看清了他们往城里投射的是带有血水的肉块。


    而难民们嘴上高喊着要战士们打开城门,不然就拉着他们一起死。


    很明显,来自烯国的难民走投无路,狗急跳墙,正用恶意把瘟疫带向这片土地。


    “拿连弩过来!”


    长公主殿下的理智秒速清零。


    任似非按下她接过武器的手,血压也在上升,“这个距离打不到的,让龙骑过去吧,安全最重要。”


    此时的姬无忧已然双目赤红,连同殷红的瞳仁,宛若彼岸修罗。


    很快,龙骑按照命令集结整队。


    “你带本宫也上去!”姬无忧冷静了一瞬,对任似非说。


    “让他们把我们队伍带的所有油都装上龙鞍吧。”任似非明白长公主殿下此时想要做什么。


    人命也许平等,但人民有国籍。


    她已从姬无忧的眼中看见了姬无忧对子民身家性命被侵犯的愤怒和守卫人民的决心。


    任似非将早已盘踞在远处山脉的折耳唤了过来。


    她并没让整个龙族掺和进这件事情的意思,只让黑龙前来带着她和姬无忧朝着边境城门而去。


    龙族本意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重新找到和人类相处的平衡点。奈何在这纷乱时分,它们早已加入了人类纠纷之中。


    龙骑队的到来引起了下方难民警惕。


    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地面上没人可以逃离空对地的优势和大范围火力压制。


    长公主殿下厉声令下,所有龙骑齐齐向下倾倒起火油,在空中化成了淅淅沥沥的油点,仿佛细雨倾盆。


    当进犯之人头顶下起油雨的时候,就注定他们此生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一片猩红火海,听见的最后音节是连绵成片痛苦呐喊的声浪。


    这一幕对任似非来说似曾相识。


    同样的视角,前不久,她才借着另一双眼睛看过。可再次看到,身体还是会本能战栗。


    姬无忧坐在任似非背后,骑着黑龙平静俯瞰这片人间炼狱,红眸不曾离开分毫。


    许久,等到下面的火几近燃尽,感受到身前人身体微微的颤抖,她才幽幽开口。


    “都说最毒不过帝王心……本宫也有一颗帝王心,驸马可怕?可会厌恶?”


    任似非闻言原本紧绷的身子往身后怀抱一倒,深吸一口气,仿佛身上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等调整好呼吸,整理好情绪,才回头望向长公主殿下,认真道,“别瞎想,我们回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殿下处理呢。”


    第223章 底层法则


    “是修宁长公主殿下!”


    城楼上隔着火海望来的战士们里面, 不知是谁见过姬无忧,兴奋高喊。


    “真的是监国长公主殿下!”


    “真的吗?在哪儿?”


    “在黑龙上!”


    城墙上的士兵零星有人跪下行礼。其他人不知是什么情况,也纷纷跪下。


    “起来吧,你们都是芮国的好儿郎。告诉徐摩, 本宫招他在城外喝茶。”把边境的事儿处理成这样, 长公主殿下很不满意。


    城墙上的主将赶紧解开裹在脸上的防护面甲, 抱拳领命。


    任似非补充, “此地需进行及时处理, 灰烬、残骸, 需就地重新翻土深埋。过程中不得接触、吸入此地粉尘,或者残留的任何物品。完成以后所有人必须全身清洗干净,不得让这里的一粒尘埃从这里离开!从城外被抛进去的所有东西都要焚毁, 深埋。”


    下面的人听着黑龙背上传来另一道悦耳女声, 看身形轮廓却不像是传闻中未舐礼的长驸马, 不知是不是该应下女人的话,纷纷面面相觑。


    “尽快照办。”


    姬无忧官方认证,没多停留, 催着任似非返回她们的队伍。


    长公主自有的龙骑队属特种稀缺, 因为愿意被骑乘的龙非常少, 养到能驼动人的大小也需要从人很小的时候就缔结契约, 所以在大规模城战时不会出现龙骑的影子, 只有攻占要地才会出现, 稀奇得很。


    且他们又在边境外弄出了这等动静,被点名的城守匆匆赶来, 却被拦在了姬无忧的仪仗外, 被下面的人好一顿消毒和嘱咐,才被安排在了离已经支棱起来的主营帐五六丈远的地方。


    “殿……殿下。”


    徐摩穿着朝服像个球似的匆匆奔来, 才快走几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朝服深绿色的绸缎子在衣领处湿了大片,显得唐突。


    任似非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哪里看着有些别扭,只听身边“啪”一下,整张刚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茶几化为齑粉。


    被忽如其来的响动在原地震了一下,任似非忙看向自己老婆的手,第一反应生怕她盛怒之下让手受伤了。


    只听长公主殿下厉声道,“徐大人好大的胆子!都这时候了,还在玩忽职守!”


    刚见识过传说中监国长公主大开杀戒的徐摩怎受得起这样的天威震怒,直接给长公主殿下“咚”一声给结结实实把膝盖插进土面。


    “没有,绝对没有,外面这么多烯国人,我们砚门上上下下都是严阵以待,十二个时辰城墙边上都有人在烧热水。朝廷交代下来的清洁条件,牲畜禁食令,我们这边都有严格执行,绝没有托大!殿下请明察!”


    说完,这位徐大人把头磕在地上,动作狠到像是想直接把头埋进地里。


    冷笑一声,姬无忧语气毋庸置疑,“日上三竿,未时刚至,一个城守来见驾居然没着里衣。城外烈火焚了两刻钟,就算你公务缠身未能及时接驾,也不该轮到召见如此衣衫不整吧?难不成里衣捐给难民了?”


    长公主殿下说到此处依然气急,奈何手边已没什么可拍的,憋得红眸又锐利了几分。


    经这一点拨,任似非才发现这城守穿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杵在地上的肥硕男人看似衣衫整齐,实则上身只罩了一件潮服外衫,所以一出汗,半件朝服都湿了。


    “不是的,殿下。实在是丰阳颁布的条令太急太多,昨夜又连夜安排了不少事情才……才在中午支撑不住,小睡了一会儿。”徐摩压着声,绷紧了全身肌肉,尽可能不让身体颤抖。


    但那变了质的声线依旧出卖了他。


    作为君主,姬无忧没有和臣子辩论是非的习惯。


    她直接越过这个话题,问:“城外那么多烯国暴民,为何不射杀?朝廷没有颁布特赦令吗?”


    早在出烯准备入圣都时,姬无忧已经在给姬友勤的信中说明情况,并主张对烯国难民采取驱离不成功一律正法,以威慑减少流动到芮国的人数。


    徐摩抬头恭敬回复,“朝廷确有此条政令,授权各边防要城、要塞酌情处理流亡人员。三个月内禁止所有非朝廷人员入境,彻查并隔离上月内入境的非芮国人。微臣接到政令以来,一直谨遵圣命,未放一人入城,严守边关。”


    “本宫问的是你处理难民的思路。知道他们投射的那些污秽会引发什么灾难吗?”姬无忧觉得和这人说话费力。


    知道对方是在偷换概念,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狡辩。


    “微臣已命人向城外倾倒沸水,甚是有效。至于射杀……”徐摩本想说恐怕名声不好,但人已经被姬无忧杀了,他还能说什么?


    “怎的?徐大人是想说本宫对外族人施暴?有损芮国的名声?”姬无忧都要被气笑了,丰阳之前对底下官员那么多轮梳理,边境要地怎么还有这种货色存在?


    任似非听自家老婆的问句越来越多,就知道这男人要完。就算不是现在,在姬无忧心中也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半点也不觉得可惜,大难面前,官僚腔和对待烯国人的妇人之仁是致命的。


    除了今天杀给烯国猴看的烯国鸡,芮国体制内也注定有人逃不过成鸡的命运。


    什么时候杀,怎么杀,不过是个时间节点问题罢了。


    也没成想,这刚踏上芮国边境就有人上赶着来报名。


    “微臣绝无此意!望长公主殿下明鉴!”徐摩又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任似非都怀疑这同志是不是练过什么铁头功,不然为什么他看着磕得那么重,居然没磕破。


    “下去吧,回城把自己洗洗干净,该遮的地方遮好。下次要是再没遮住,本宫不介意帮你把它切了。”


    对这人,长公主殿下已无话可说。


    任似非这才顺着姬无忧的视线看去,瞟到男人脖子后面因为磕头露出的鲜红又新鲜的痕迹,瞬间明白这中午休息是怎么休息的,想给他正反抽上两套巴掌。


    男人自知事情暴露,圆脸上沁出了满头不知是油还是汗的,瞬间脑门晶亮,脸蛋通红,跪安后连滚带爬溜了,再也顾不得装。


    “看来底下人没见过那病毒的可怕,还是掉以轻心。”任似非说得很客观。


    目前来看的种种迹象,这城守虽然德操上不靠谱,总的来说还是有按章办事的。


    天绝带着人回来先行报信,时间短,任务重,边城能执行成这样其实也并不算烂泥扶不上墙。


    “是这天下……太平太久了。”姬无忧也明白不该上火。“是时候收骨头了。”


    城守不可能完全交代情况,长公主殿下随即派出两队龙骑。一队监工城外的冲突善后,一队视察和收集城内具体情况。


    空叶在主帐外遥遥眺望着山下还泛着袅袅余烟的焦土,心中百味杂陈。


    身旁莫离一脸默然地瞥着正在地上干呕的许莹。


    来自异世的女人即便最后生活在末世也被实验室的这份工作保护得很好。就算在烯国已经见过这样可怕的画面,但扑鼻而来的烧烤味儿仍让她一阵阵犯恶心,几乎到了不能呼吸的程度。


    远处她带来的其他人也有些同样症状。


    任似非听着外面的声音出了主帐,见是这光景,只淡淡说了句:“真不想看见这一幕,就尽快研发出解药吧。不然,下一次见到也就是早晚的问题。”


    地上的女人抬头抹了抹嘴,缓了下,道:“该庆幸,那破玩意儿不是空气传播的。”


    任似非没经历过疫情病毒大流行时代,便问:“难道你经历过?”


    许莹嗤嗤哼了声,“你以前一定生活在一个好时代。”


    “是吗?”任似非不太理解她的说法。


    “是啊。”被成功转移注意力的许莹,第一次觉得任似非有些天真可爱。


    “你是不是认为科技越来越发展,人类的生活就应该越来越幸福?”


    任似非一侧头,眼神中‘难道不是吗?’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心中自然不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并不介意把自己在许莹心中的形象塑造的无知些,好让对方更安心相处,顺便听她多说点那边的事儿。


    见她这样的反应,女人露出了真心又温暖的笑容,“科技永远都只是工具,是工具就没有好坏,只看人们想用它干什么。而那个世界古来多为贪婪的人掌控,这是人性决定的结果。越是自私的人越懂得利用科技和理论攫取自己的利益。如果这样说,你还觉得科技越发达,人类的生活会越幸福?”


    没给任似非太多思考时间,许莹自顾自说起了史实,“散播病毒配兜售疫苗、剧毒杀虫水配合转基因种子、贩卖价值观操控大众思想,没有实际意义却抽空无产中产的金融游戏,不管什么年代都一样。一旦有人注意到事情不对,就会有另一件事情出现吸引和掩盖大众注意力。真正的目的和客观真相这样的信息权,永远只在少数人手里,而坚信科学和实事求是的所谓新时代进步思想永远不会接受真相的魔幻。即便有人把事实放在人们眼前,会相信的人也微乎其微。所有人都忙碌在全世界被主导的伪相中,互相影响,越陷越深。最后连编织这套谎言的人也沉浸其中。”


    任似非也了解社会的本质和人性,但面对秒变谜语人的许莹。她觉得她心目中科学家的形象碎了一地,只觉得这人说的话和天绝师父有的一拼。理智解读起来魔幻,直觉上又有点真东西是怎么回事?


    结合许莹之前说过的末日结局,任似非忽然领悟到,自己对很多事情的认知观念还是太局限在个人角度了。


    “我是应该多听你说说另一个世界走向末世的世界史,如果你不会觉得这是在揭你伤疤的话。”任似非对许莹说。


    另一方面,谈话是最能快速增进双方了解和建立感情的方式。


    “当然可以。”正好许莹也不知道隔离这段时间要用什么事来打发,加上她也有意和任似非建立友好关系。


    双方需求一致,再好不过。


    隔离期间,许莹带着她团队成员开始给任似非恶补2014年以后的地球大事件。


    姬无忧命人搬了张桌案陪在一旁,处理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偶尔听到什么感兴趣的内容,也会抬头认真听上一段。


    作为实验室科学工作者,任似非没想过他们的知识信息储备居然如此丰富,一点二极管思维都无,甚至很少去评判一个事件的是非,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平白直叙,单纯讲事实。


    从第一个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诞生,到2077年第一个电子意识体被承认。再到机器AI大规模取代蓝领以下劳动力,掌握财富资源的上层阶级为消减人口,眼睁睁看着将近一半的世界人**活饿死、病死。


    从2035年富十山喷发引发海啸摧毁了大半日岛,波及比基尼岛引发大规模海洋污染。A国连同叶子国兜售水资源。到兵荒马乱的末日时代,E国向美丽大陆上的彩石公园火山投了颗洲际导弹致AI主机所在的A国几乎覆灭,之后地震、泥石流、海啸接踵而至,全世界也进入了长达一年半暗无天日的粉尘、毒气、核冬天的至暗时刻。喷发后重新凝固的彩石火山比原来高了几千英尺。


    从电子义体,到人脑神经连接网络。人类是如何发明出各种结构有机和无机物射线,又是如何一步步将其最终用于始于欧洲大陆的三战四战的。


    从第一次人种针对性病毒投放,到为了兜售疫苗,那些无良的商人到底是怎么在几百年时间里面不断释放病毒、愚弄大众导致大规模扩散和死人的。


    一系列事情听得自诩见识过人心险恶,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任似非一愣一愣的。就算说到她生活过的年代,都让她有一种他们根本不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感觉。


    “那湾岛呢?”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任似非还是很好奇这个悬在好几代人心头的悬念。


    “当然收了,很早的事情呢。”


    许莹团里面那个带着眼镜叫阿苼的男人显然关注过这事儿的始末。


    他说:“华国将军工一脚油门踩到底。随着军事实力上升,也就掌握了附近海域规则制定的隐形权力,趁着多地爆发大规模战争后,其他大国都疲软的档口施压,直接收了。中央指派的省领导,绝不在给外国搞事情的机会。毕竟大湾区两制被外部转了空子,在湾岛的问题上,华国选择了一劳永逸。”


    任似非摸了摸手上龙纹的位置,无奈感慨,“说得对,还是那句话,和平只有在比别人棍子粗的时候才属于我们。”


    长公主殿下搁笔仰头,正对上任似非异色的眸子,颔首道,“不管在何处,这条都适用。”


    和平友善从来不是世界的底层逻辑,德和礼底下都是不愿被提及的冰冷和残忍法则。即便一个人武功再高,人的**都是脆弱易碎的。


    瞳色制的基础也是排行在上的瞳色能带给下面人更好、更富足的生活,才会有人诚服于你。


    最底层的法则永远简单直接,无关人文、善恶,只有适者生存和强者生存。


    “知道组织为什么被称为创世吗?”讲述完所有客观编年史的许莹决定给任似非上点硬货,“它在我们那里有另一个名字,——光济会。”


    “新世界秩序?阴谋论?”任似非只是浅浅看过些零星资料。


    “是华国把你们那代人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阴谋论,你要是在那儿活到三十五,见识过之后几年他们整出来的鬼样子,就会明白都是真的。科幻片是包装过的真话,都市爱情片是用来给人编程的谎言。把事实掩盖得似真似假,是最高明的。”许莹感叹,神色中有些羡慕又遗憾对方没亲眼见识过那个年代。


    第224章 初心


    “这……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我可以理解许多人的贪, 最终导致了悲剧发生,或人类一味追求科技导致被科技反噬。但所有一切是策划好,由组织安排好的剧本?真的有人或者团队能只手遮天,独揽这么多行业, 这么多项目吗?”


    不是任似非不相信, 这超出了一个小粉红的认知。


    她也不是没听过有关三大集团垄断世界的阴谋论。但金融上的贪婪和拿全体人类的健康与命运视作生意是两回事。毕竟在她对现代世界的认知中, 一切都尽在国家掌握, 就算有些漏洞, 也是华夏中庸的智慧。


    “所以说, 你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一点负面信息都没接触到。”许莹温柔笑了笑。


    接下去的话却冰冷残酷,“知道岩石集团、丰航和道琼吗?他们从二战以后就开始蚕食A国的能源行业和金融市场。然后, 一点点蚕食整个A国, 直到将国家掏空成一家被伪装成国家的公司。接着, 他们又用同样的方法在其他国家复制这种操作。先将他们的民生行业公司吞并,在一点点蚕食地产和其他领域。直到能量大到可以影响选举,这样他们就能在国家高层换上为自己讲话的傀儡代* 理人。”


    任似非思索着这条思路的可完成性, 说:“所以他们在全世界主张和宣扬所谓的民主选举和自由贸易制度, 好让这一切顺理成章?难道就没人反抗这些吗?”


    许莹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提倡民主选举是为了操纵选举, 夺舍他国政坛。自由贸易是资产入侵, 方便他们收割全球。


    大部分人都喜欢安逸的生活, 大众是很容易被教育的个体。即便有些人在生活中是清醒的,知道背后意味着什么, 也不会将反抗付诸实践。


    因为利益集团最清楚人性的边界和承受力在什么地方, 也最了解人的注意力应该怎么操纵。


    掀起政变的领头人,会被精准消灭。更何况, 那些政要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物件。在组织中,真正的大佬和话事人,别说外人,就连组织内部见过的都没几个。”


    “我不相信他们连华国也能掌控。”


    任似非了解华人的调性,平日里安逸懒怠。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是他们崛起反抗的地方。华夏文明的DNA里面,从来没有屈服两个字。


    提到这里,许莹有些欣慰道:“确实,华国不但在你穿越后不久崛起了,还连同所有能团结的力量,一起瓦解了A国利益集团收割全世界的吸血游戏,将A国的海洋霸权和货币地位打击到回归本土,让世界从霸权时代走到了多极化。期间世界经历了病毒战、舆论战、货币战争、金融战、能源战、粮食战争等等,当然也少不了热战,热战永远只是最浮于表面,最直接的战争形式,那时候的A国,已经没有垄断式的军事实力和财力来发动一场对东方的全面战争了。”


    任似非表示理解了,“所有王朝陨落的时候,都会释放出相似的讯号。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大型权利地位更迭之际,都有动荡祸乱的阵痛期。”亦如眼下这个世界所处在的当下。


    所以华夏智慧总用不同的文字组合出相同的教诲,——祸福相依。


    许莹叹了口气,“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光济会本身就是全球性利益组织,拥有古老传承下来的秘密和海量的财富资源。而华国始终只是世界一隅,只能保住周围一些邻近小国。


    旧的代理人消亡,他们可以制造新的代理人和新的政权,只要社会体制本身不转变,他们总有机会制造混乱,从中谋利,再组织起新势力。”


    吞了口口水,任似非承认自己有被听见的内容恶心到。


    “既然在你心里面他们那么坏,为什么又成为他们的帮凶?”


    女人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助手那边要了根女士香烟,再由那人帮她点燃。


    静静抽了半根,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半晌才开口,“你听过病毒是由人工智能合成传播的故事是吧?”


    任似非点头,静待下文。


    “但西方的人工智能一开始想做的……确实是拯救人类的生活。确切地说,是所有人的生活。可悲的是,经过计算,它得出的唯一方法,就是彻底摧毁整个社会的文明制度,让所有资产重新分配,建立一种没有货币的社会体系。钱消失了,世界就没有金融了,也就没有了能控制所有人的贪婪资本。


    所以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一开始就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以确保动摇社会根基,却不会形成人类整体的种族灭绝。“许莹说出了人工智能向人类解释过的详细逻辑。


    是什么样的不幸,才会让人工智能得出这个结论?


    任似非居然被这逻辑打败了。为什么感觉好像有点道理的样子?


    要打破文明固有的、盘根错节的制度和法则并不是一个两个人,甚至一个两个国家能解决的问题。能想出这样一套逻辑,最终达成废除一切资本制度的目的,不可不说,这个人工智能真是逻辑鬼才。


    也只有非人类,经过无情计算,才会得出这种达成目的的路径。


    想了想,可能……还有神曾经也这么做过——祂发动了大洪水。


    这样一想,任似非又觉得这个人工智能可能有点儿东西。


    许莹似乎不愿回想那些历历在目的现代生活,看向旁边的眼镜男。


    青年阿苼接过话题,叹了口气,“三战以后,光济会意识到印钞和金融不是最好的方式。因为钞票会贬值,会被生产力强势的主权国家否认价值。这样他们就失去了绝大部分话语主导权。毕竟货币说白了只是绿纸。”


    说到这里,男人从兜儿里掏出一块方布,脱下眼镜,慢条斯理擦了起来,说,“为了能让所有人屈服,组织在A大陆的水中加入了一种元素,一种由他们垄断生产、制造和分解方法的元素。”


    听到这,任似非抬手示意,让青年先别说了。


    她已经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胃部在翻搅,不由捂住腹部以缓解那种不适。


    万万没想到故事还有这样的翻转,忽然非常能共情那个合成出病毒的人工智能。


    长公主殿下听得一知半解,但看自己驸马如此难受,责怪地瞥了青年人一眼。


    阿苼没退缩。


    比起他们生来所经历的,姬无忧的这一眼实在算不了什么。


    半晌,见任似非放下了按在胃部的手,青年继续道:“当然,如果一个人能承认他们制定的规则,愿意为他们所用,也是可以在允许范围内平静度过一生的。而不巧,我们就是出生在A大陆的华裔,按照A国法则,是末等公民。除了加入组织从事一些疫苗开发和生物实验研究,才能过上人的日子,华裔在那儿几乎没有人权。组织太仇视华国了,因为华国一直不在他们掌控的范围内。华国拥有独立的水处理系统和AI智能辅助系统。只是全球化环境下,这病毒传播还是太快,最终华夏整体安全区还是没守住,只能分而化之。”


    听到这里,任似非更严肃了。连华国这样的规范性都没能防止病毒的入侵,以这边落后的技术和松散的制度,要应对这个,可能不是吃力可以形容的。


    “可你们不是给出了一套应急预案吗?很成熟啊。”任似非大致看过许莹给出的方案,还是很合理的,至于本地化的可行性,那是需要时间来修正的问题。


    许莹提及此,面露痛色,“那都是人命堆出来的,真正能用上的地区……最后剩下的不多。所以你可以放心,就算在这里,这套应该也是管用的。后期的大陆,文明两极分化,高强堡垒,墙里墙外,两幅光景。”


    这太有画面感,任似非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那份方案背后的代价。更不敢想一旦病毒侵入,这里又是一副什么样子。


    任似非本想向往常一样偎进姬无忧怀里,可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看似有些奇怪。


    这一天,和许莹的对话让任似非想了很多。


    晚间,长公主殿下见任似非望着床帐,迟迟没有睡意,也跟着有些失眠。


    抚上她的脸,将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温柔询问,“怎么了?”


    任似非用那张好看的脸对上自家长公主同样绝色的脸庞,用手指把两人的青丝缠在一起。


    才悠悠道,“我在想……我们原来以为为这里带来技术便捷就能改变这里人的生活……是不是方向错了?最应该改善的,其实是更符合芮国情况的社会体制结构。”


    “哦?”长公主顺着任似非的话头想了下去,还不忘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脸上摩挲。


    “殿下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我们能让百姓遵守所有条令吗?”任似非有些担心。


    姬无忧见不得任似非愁苦,手指按压过她的眉头,说:“这是本宫应该操心的问题,驸马不必忧心于此。而且大劫当前,眼下不是大刀阔斧改革的时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殿下眼神一转,媚眼如丝,“这点上,你要相信妾身的能力。”


    这一声妾身,让任似非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最近,每当任似非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姬无忧就会对她这样又那样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且每次必有一声“妾身”作为开始。渐渐地,这也变成了她们之间的小默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任驸马有种被长公主殿下驯化的错觉,也可能……不算是错觉?


    春色正暖,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


    之后几天,任似非依旧是每天向许莹请教问题,如果许莹的知识存量不能涉及,就会由团队其他人补充。


    隔离的时间很快过去,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姬无忧治下严厉起了作用,队伍里没出病例。


    但边城内,却传出了疫情的消息。


    一名耳聋的乞丐捡拾了没有被清理的肉块食用,已经病发。


    于是城守徐摩又被滴溜了过来。


    这回人倒是穿严实了,只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跪在地上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姬无忧这回没多苛责,在了解了这事儿处理速度尚可后,她对城守道:“病人圈起来,单独隔离,死后必须窑炉火化,火化后,骨灰埋地五丈,可记住了?”


    “臣……臣记住了。”徐摩哆哆嗦嗦说完,人却没起来。


    众人只见这个胖得过分的城守大人扑通一下,脑袋磕地,不省人事了。


    “别动他!”


    远处许莹见到这一幕,匆匆喊话往这里跑。


    “他可能也感染了!”


    第225章 速递


    徐摩的症状是典型起病早期, 但早期症状和其他病症都非常相似,很难判断。


    这胖成球的男人本身的免疫力就比一般人差,要做进一步观察,才能确认是不是中招了。


    许莹迅速穿上从实验室带出来为数不多的隔离防护服, 才敢上前查看人现在的状况。


    所有人都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看着许莹给他做全身皮肤的目视检查。


    洛绯在旁仔细观摩对方的手法, 学习如何辨别。


    盏茶功夫, 身着专业防护服的人起身, 却没有走向人群, 反而去了之前队伍设立的临时消毒房。


    众人心一沉,明白隔离的时间要往后延期了。


    最糟糕的是,他们经过的边城是这样的话, 那么边境上别的地方又会是怎样光景?


    等待许莹去全身清洗消毒的间隙, 任似月派来的死士从远方捎来了坏消息。


    丰阳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 得到了任似非是两仪皇室血脉的信儿。现在朝中正在联名弹劾长驸马。且这次组织弹劾的人,还有意在坊间散播任似非想借由姬无忧与两仪合作项目的机会,将芮国土地和资源拱手送给两仪的谣言。


    以至民间有越来越多的芮人走上街头抗议, 要求长公主处死长驸马。


    任似非一听, 这是有人作祟, 便道, “看来……这背后有高人指点, 也许和将病毒带进芮国的事同一批人。”


    姬无忧手上的纸片一下冰裂成好几块, 面上还是很平静,“他们就是看中我们现在没那么快赶回去的档口, 搅风弄雨。”


    这种伎俩, 任似非倒是很熟悉,猜测道, “约莫是想要挑起芮国和两仪之间的矛盾吧。”


    姬无忧有点抓不住这个头绪。


    显然,做这个局的人并不太了解详细的内部情况。应该不可能是白心墨那边。至于嵐清,她最应该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抱住她们的大腿,任似非落马对她一点好处没有。所以答案只可能在圣都、烯国和岚国另外一些皇子的势力中。


    “驸马认为是哪里?”她问任似非。


    任似非觉得圣都那边的可能性不大。如果一定要挑拨四国现在的关系,来达成新的平衡,选芮国和两仪无疑是最吃力不讨好的选项。


    即便两国之间出现了任似非这个巨大的bug,圣都也清楚,任似非背后还有龙族撑腰。如果不是这样,余梓言也不会妥协如斯。


    细细思量了一番,她才道,“不是烯国逃出来的余孽,就是岚国哪位有点想法的皇子吧?或者两者联合起来。毕竟顾瑺之出征带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各个是亲信,总有安插进去的眼睛。可能是看我们和嵐清走近了,狗急跳墙,出了昏招。当然,国内的势力也有嫌疑。”


    “你是说……皇姑姑?”姬无忧不太喜欢这猜测。


    但掀起舆论的人显然没掌握全面信息,不然就会明白,这时候选任似非做突破点,不可能达成目的。这样看来,姬天晴那边的嫌疑确实是有。


    任似非颔首,“这造谣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信息不对称,或者两个都占点儿。”


    “此心当诛!”姬无忧黛眉紧蹙,不太赞同自己驸马这幅好似事不关己的作派。


    任似非身在局中后,总是比深谋远虑时淡定沉稳,她安抚自家老婆,“套得一环环解,人得一个个抓。还是先解决眼前事吧,殿下。”


    看向眼前,姬无忧和任似非已经可以从中品出徐摩情况不可能正常。


    命人将徐摩周围架起围帐,将人暂时围了起来,以免造成队伍中更大的恐慌。随后,通知城里专门负责运送疫病的侍卫,将人带回去。


    很快,有一队人马踏着轻功、抬着类似棺材木箱,全副武装,过来把人抬走了。


    看他们抬人时,全程都用竹竿代替手来操作的动作。任似非觉得等人醒来,可能身上得多好几处伤痕。


    半晌,许莹擦着半湿的头发走过来。


    对众人摇了摇头,说,“他肘部已经开始出现出血点,一般这时候,本人很难注意到,只会有些不适。按病情发展看来,我们到这里的时候,病毒就已经入城了。”女人语气有些沉重。


    这个点儿就开始有这种事情,说明早在他们赶到这里前,就已经有人对这儿下手了。


    任似非和姬无忧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没有跑赢携带病毒的人。


    芮国将面对的形势已经从预防,提前转向了控制阶段。


    眼下,她们面前有个选择题。


    是应该按照许莹给的防疫程序,见过了病例后再隔离十四天?还是忽略这个风险,立刻拔营回丰阳,以为国家争取更多时间?


    前者会拖延整体防疫的黄金期,而后者会给整个丰阳小皇区带来风险。


    加上有居心叵测的人混入国都,未按照防疫流程完成隔离恐怕又要被带一波节奏。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疫情已经入境,我们在这位置的隔离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任似非很快接受现实,冷静下来,发挥了自己务实的长项,盘算道,“沿途城镇也成了污染区的话,对我们赶回去相当不利。流动越多,风险越高。”


    姬无忧很快明白了任似非的意思,也冷静下来思考,“确实……问题是现在我们在境外,对具体情况没有任何掌握的话,每经过一地,按照防疫操作都需要进行隔离……这不太可行。”


    说着,长公主殿下看了一眼远方山脉,知道任折耳正带领龙族蛰伏于那儿。思索良久,姬无忧难得对任似非露出了求助神色,又难以开口成文。


    任似非看出她的为难,有些稀奇,但现下不是逗老婆的时候,便直接问她:“殿下是想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了?可以说来我们商量商量。”


    姬无忧当惯了权利顶峰的把控者,从未开口向别人借用过什么,但也没矫情,说,“如果龙族能载我们回去,不但时间上能节省很多,安全性也有了保证。”


    “对啊,这是个好方法,如果能从空路走,时间上和安全性就都有保障了。”许莹性格爽直,觉得这主意很棒。


    这段时间来,在任似非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也对当初屠城的龙族改观不少。更多的,是对任似非的信任。


    可龙族的骄傲让它们不会轻易向任何人类低头,更不用说是驮着人飞行这么远的距离了。


    这点,所有土著都明白。


    有了姬无忧的思路,任似非很快想到了新法子。


    她有些激动地对姬无忧说:“也是可以的,。”


    于是,她用龙纹联系了任小龙,确认成年龙爪的握力是否能抓住自己体重一半的东西做长途迁移。


    在得到肯定回答以后,她对队伍中的马车观察了番,又在姬无忧的队伍中找起了会木匠和铁匠的随拔。


    “驸马这是要做什么?”姬无忧有些没看懂任似非的操作。


    任似非也没卖关子,说:“未签订契约的龙族虽然不能被陌生人骑乘,但我见过他们抓着链石填埋发射塔。以它们的体型和握力,我们把马车改造一下,应该能让它们抓着带我们走。”


    许莹一听,激动了,“对呀,这方法说不定更安全。”


    说实话,要她骑在龙身上,没什么保险措施,穿越起码半个A大陆的路程,她宁愿只身一人,带着地图徒步去丰阳。


    毕竟她有防疫知识和经验,体内还有疫苗抗体,虽没通过人体实验阶段,但在几十种动物身上都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基本已经算是完成。


    本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大规模复制生产,却被顶上的人抢走所有样本。这行为和芮国这两位忧国忧民的行为一比,着实是令人不敢恭维。


    于是,任似非画出图纸。准备让几个懂行的人带着下面人把马车顶部改造加固,再在上面添加一根横向的梁柱,好让真龙能更轻松地握住车厢。


    队伍中正好有个从皇宫梁屋署调来的龙骑,精通各种精妙的榫卯结构。


    他在任似非图纸的基础上画出了详细的改造结构图。同时,也按任似非的意思做出了改造龙骑鞍具的方案,好让龙骑队的龙能多载一人。


    反复盘过队伍中的整体空中运力以后,除了任似非和姬无忧,还有三个人的位置安排不过来。


    这可愁坏了任似非。


    长公主殿下了解自家驸马的个性,知道她又犯了那人人平等的心病。只能把所有人都找来,对属下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这边的城守染病,疫情可能已经在城中扩散开来。需要有一人镇守,另外两人延不同路线骑马回丰,沿途查看邻近城镇情况,禀报丰阳。如路上也有出现地方问题,他们得帮助当地城守稳定疫情。


    众人纷纷报名,愿为长公主在此地戍边,镇守这里的疫情,接替已经染病的徐摩。


    一时间,众将士竟争论起来,到底谁才更合适成为这三个留下的人。


    “我留下吧。”人群中,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落神。


    她垂着眸,明白这可能违背姬无忧的打算,说,“以的体质和身手,应该更方便处理这里的事情。我已经送殿下到这里了,丰阳并不是我心之所向。我更愿意在此危难之际为殿下戍守此地,顶住外来压力。”


    这些天,任似非和许莹的对话,她在旁是听见的。多多少少,她也能窥探此行背后故事的框架。


    深知人性贪婪的落神明白这里的人也可能会因为贪婪和报复心理,将病毒恶意散播开来。


    跟着她出队的,是魑魅二人。


    他们跪在任似非面前,魑对主子说道:“臣愿为殿下和驸马巡视众城,为芮国百姓尽绵薄之力。”


    魑魅懂得他们的存在已引起姬无忧不满。只是碍于任似非的压力,长公主殿下才未再提及向他们出手一事。


    而现在,正到了他们为任似非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见首先站出来的是这三人,姬无忧和任似非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不过事已至此,当着众人面,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


    对魑魅二人的主动请缨,长公主殿下的心病是解了大半。这说明任似非没有看错人。


    而对落神的选择,虽然痛心,终究帝皇心还是占了上风。理智上,落神比起其他人,确实是更好的人选。


    一切决定尘埃落定。大家该伐木的伐木,会打铁的打铁,将队伍中的十几辆载具统统改造成了任似非设计的样子。


    竣工当日,任折耳就带着挑选好的真龙来到他们扎营地,实验了马车车厢改造的牢固度和真龙的耐力。


    一切准备妥当,时间紧迫,队伍正式拔营启程。


    他们计划中途不落地,直接长途奔袭。为确保安全,出发前只带足够口粮和从实验室带出来的资料设备。把其他装备都留给了落神他们。以边境目前情况,这些东西留下发挥的作用更大。


    任似非将队伍飞行高度设定得比较高,每架改装马车都有五条真龙成金字塔形编队飞行。带着乘客的龙飞在上面,下方由四条龙作为守卫。万一车体结构有个意外,也方便有足够下坠时间及时捞人。


    而任似非和姬无忧则坐着龙鞍骑在龙皇脖颈上,将下方经过城池的情况一览无遗。


    长公主殿下默默记下了存在暴乱的点,回丰阳后,需要第一时间处理这些事。


    不得不说,芮国木匠代代相传的榫卯工艺精致巧妙,就算经过了龙族的几番轮班换岗,除了换手过程比较颠簸外,连一声吱嘎乱响都没有,一路平安无事。


    两天一夜后,当浩浩荡荡的巨大真龙“速递员”队伍出现在丰阳成上方时,所有丰阳城内的民众都在驻足观望这一百年难见的奇景。


    此时街上,有群人正在城内示威。


    有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以为是龙潮将至,是准备来覆灭芮国的,遂抱头鼠窜。


    还有人兴奋大叫,说芮国终于要受到天罚了,龙潮降临是天道显现。


    这些叫嚣,都在龙群纷纷有秩序地落在长公主府周围后消散了。


    游行队伍中的几个领头人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妙,悄然退出了人群。


    但在芮国国都重地,又怎容带头闹事的逃之夭夭?暗中观察人群的暗卫们不动声色,将那几个准备提前退场的挑事头子给按了。


    这群龙回巢般的大动静自然也惊动了皇宫众人。


    “是非儿回来了!”任似月高兴坏了,直接要往外冲。


    却被一旁姬友勤拦住。


    年轻的皇帝小心翼翼抱着爱妃,温柔哄着,“诶呀,朕的心肝小祖宗,外面这么乱,你可别出去添乱了。你不考虑一下你,也得为肚子里我们儿子多顾及一下啊。”


    任似月的好心情被打散,气愤地狠狠拍了一下皇帝的手,怒道:“谁要和你生儿子!”然后又轻轻扭了一下,没挣开,气道,“女儿也不想给你生!”


    第226章 隔空勾兑


    不出半个时辰, 长公主被龙群送回丰阳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在丰阳大街小巷传开了。


    芮人有很深的真龙崇拜情节,加上长公主在丰阳很多人心中积威甚重。一时间,坊间关于要求处死长驸马任似非的叫嚣消停了不少。


    各方人马都在揣摩,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真龙愿为之驱使。


    整个丰阳, 只有皇宫里面的几位主子知道其中大概。见人安全归来, 也并不急着给下面人揭晓。


    他们按着不表, 就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 多少心思,想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搅浑水。


    众人对长公主府望眼欲穿。奈何姬无忧落地就宣布长公主府将按照朝廷最新颁发的政令封闭半个月,期间所有东西只入不出, 不见任何人。


    这一下封死了所有人打探的路线, 各路影卫齐聚长公主府四周远远观望, 想确认长公主和长驸马的安危和其他消息。


    府内的群龙在姬无忧一行人安全落地后,便由白龙带领,成整齐的直线编队飞往丰阳东南面的山脉, 消失在了崇山峻岭中。


    这一幕又引起了丰阳城内一阵不小的骚动, 各种传言在坊间流传, 让人都快忘记了对疫病的恐慌情绪。


    唯任折耳在长公主府中逗留。


    大黑龙有些无措, 自有记忆以来, 它都是生活在长公主府和任似非的身边。可现在的它体型已然没法再进入任似非和姬无忧的寝殿, 连它从小最喜欢待的树梢也成了脆弱的牙签,龙蹲在树旁已经比树还高了。


    面对所有府上下人投来的惊奇打量, 任似非能感觉到黑龙的不自在。黑龙能看见府门外, 同样有一群人正审视着它。


    “你还是和龙后去山里吧。”


    虽然有些不舍,任似非也得考虑长公主府的实际情况。而且人的寿命有限, 在真龙漫长的一生中,被契约过也只是小时候为了生存的一种经历,它们始终是要学会和自己的同族相处的。


    以前她没考虑过这问题,现在能通感调阅龙族信息库后,也明白了各中道理。


    “嗷~!”


    硕大的黑龙蹲坐在寝殿前面的院子里,低头呜咽,抑郁成了一大片阴影。它和从前一般甩着尾巴,活像是在说不要抛弃它,好不可怜。


    任似非觉得它这是卖萌,明明可以开口沟通,这黑龙还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但现在不是主龙二人交流感情、畅谈龙生的好时候。


    “好啦~,不是说好了,等这该死的病毒解决了,我们就为你改造个大点的院子和寝殿。你先带着真龙一族回芮国龙族祖地收拾一下,把族龙都安顿好,好不好?”任似非从书房的抽屉里取出以前任小龙最喜欢的棕毛刷子,在它腿上刷了两下。以它现在的体型,这刷子就和牙刷似的。


    “你看,这个刷子等以后也要订做大号的了。你已经是龙皇了,不能任性,走吧。这边有什么事情,我会告诉你的。”任似非语气温柔地哄着,亦如从前,一边轻抚它的龙鳞。


    【好吧,孤把它们送到祖地安顿好,就带着阿彣回来。】黑龙不情不愿。


    “阿彣?”任似非表示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白龙?”


    任折耳点了点大脑袋,遂低头轻轻在任似非颈首部蹭了下。


    这个动作,任大龙做得非常小心,不然一个不注意,任似非可能就被顶飞了。


    做完这些,黑龙一跃而起,在低空中扑腾了两下翅膀,刮得园中花草好一阵瑟瑟。


    空中的龙又回头,一双黄橙橙的眼又看了看任似非,才朝着白龙离去的方向飞走了。


    姬无忧这时刚安排完府上下人的分区和动线回到院中。所有人都只见姬无忧,不见他们可爱的长驸马大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长公主殿下不得不花了很长的篇幅,尽可能详细地在不透露那些绝密信息的情况下和仇璃静及几个主要负责膳食采买、卫生打扫的下人解释任似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能从对面那伙人的眼中读出“我不懂,但属下大为震撼”的眼神,可事实就是那么离谱,长公主殿下表示她也无奈。


    见任似非望着天空有些不舍,姬无忧安慰道:“它是龙皇了,没龙能欺负它的。”


    “嗯,我知道,进屋吧。”说着,任似非又看了一眼远去的黑色背影,转身回了书房。


    接下来一个下午时间里,一道道旨意和政令就如雪片般从长公主府传出。


    所有的事情以静默的长公主府为源头,无声勾兑着。


    可以直接执行的,被专人分发到各衙署。需要皇帝来颁发的,则由姬无忧口述,仇璃静手书后呈给圣上。


    府门不远处的暗卫们只见跑腿传信的人们来了又走,却不会明白各中内容之深远。


    陈澈泱和安心也在同时收到了任似非的策划请求。


    任似非需要安心尽快定一份从生产到烹饪都较为安全的食品名单,并大致说明了这个病毒的原理和传播方式。


    而陈澈泱拿到一份需要普及制造的物品清单。有橡胶、硬橡胶的固化和原材料生产流程,电线、玻璃、改良的造纸、印刷、燃油机、燃油发电机、自行车、继电器、真空三极管等,还有一系列用于大型基建的道路建造设备名词。


    “好家伙,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陈美男瞅着任似非给他列的这一长串清单,眼前一黑。


    乖乖,这是把他当超人啊。


    一旁来找陈澈泱的邢英见了这份名单后,倒是正经地认同了他的说法,“确实是干大事的人。任似非这是要在芮国建立信息网络和道路交通网络吧。很聪明的选择,要防疫,就需要加快信息流通的速度,让上面的人能及时做出正确反应,下面能迅速调整措施。”


    她又反复扫了下清单,分析道:“橡胶制品能做成各种各样的隔离和日用品,替代目前还不能被批量产出的塑料。当然,我觉得塑料这条科技线,能不点就别点了。这些年我一直试图绕过这玩意儿,研制出更好用,可降解的材料。”


    思索一番,邢英又在列表中加上了干电池、自动拨号交换机和* 基础氮磷钾肥这三项,对陈澈泱说:“任似非应该是准备跳过蒸汽动力,以目前能实现的技术直接进入燃油机时代。这前两项也不是很难,建议列入计划,能省不少事。疫病期间,所有农产品也不适宜再用生物粪便,氮磷钾肥也应该是优先级很高的研发项目,我这边有些基建议的提纯方案和钾肥配方,一并回复给她吧。”


    邢英从一开始就对任似非的胆识和初心都很欣赏。危急关头,当然也愿意帮她一把。


    待到任似非收到回复是,也是对邢英的提议大为感激,当然这是后话了。


    其实陈澈泱把事情想复杂了。


    任似非只是让他从周瑄编撰的众多知识库里找出现成的方案,以达成快速投产就行。很多这个世界的代替材料、能一步到位的工序,周瑄也都已在书里面说得很清楚。这点上,周瑄的确有他能自负的资本。


    出国前,任似非大致看过这些内容,也记得橡胶、自行车什么的陈澈泱都已经搞过,才把任务交给了他。真没在紧急关头给陈美男施压提强度的意思。


    ………………………………


    皇宫里,姬友勤虽说第一时间从天绝那儿得知了任似非情况,但姬无忧从启程到回来的时间委实太快。以至于他们的提前回丰,宫里人一点准备都没有。更不要说是以这样高调的方式回来了。


    所以,在接到姬无忧的准信前,宫里唯一高兴的恐怕也只有任似月了。


    一个上午的功夫,皇帝案头奏折参本都堆成了小山。此时他正头疼于众大臣不好好抓防疫,还盯着长公主府的事情。


    然后,长公主殿下的奏折也到了。


    于是,看了姬无忧折子的皇帝更头疼了。


    长公主殿下先讲述了烯国一行一路所见。还有此行被带回来的人有哪些,分别是些什么成分,应该怎么安排。重点说了许莹的部分,和她可以开发疫苗的事情。


    又简单说明了任似非身体的情况和两仪已经对外正式承认了长驸马为皇女的事情。


    接着,说起边境整体的管理情况和一路回丰时看见的几个问题城区。


    然后,又按照许莹的网格化管理方案,扩大了网格化的概念,提出了按区域层层大网格套小网格的细分方案。


    她将芮国以现有的东、西、南、北和丰阳五个行政大区为五个最大网格区,这五个网格区之间,除了朝廷公务人员以外的百姓、商品、蔬菜皆不可通行。五个大网格区内,再依次划分各地百姓可以活动的范围,形成各个小型网格,在保障内循环的基础上,最大程度让人们保持活动上的相对静止,避免大范围远距离的人与人接触。这样,就算有一地沦陷了,也不会快速污染到其他地方。


    此外,姬无忧还提出,朝廷需要下放视察使到各个重要主城区进行督导和防疫工作,进一步细化科普疫情、防疫、网格化相关概念。以姬无忧在边境所见,地方上的官员在没见过真实病例前,很难想象和重视当前朝廷颁布的政令,各地的执行从沿途的几个城镇看来,很参差。所以,朝廷也要立新法,严惩懈怠的官员和不遵守规范的人。


    最后,她将任似非提供的一系列名词清单,一股脑连带用处和重要性一并塞给了姬友勤,好让他挑选分派合适的人负责建立生产线和产业。


    看完姬无忧奏折的姬友勤在他殿中发出了一长串哀嚎。


    眼下姬无忧还得再在长公主府隔离半个月,也就是说姬无忧提出的工作,大部分需要他一人完成。


    只叹爱妃这皇子怀得还是太晚了,他现在就想原地禅位怎么办?


    于是,为了以德报怨亲妹这本质是忧国爱民,却以给他无限添加工作量为前提的行为,姬友勤把任似月有喜的消息也写进了回复的折子中,炫耀一下他和芮国都后继有人的喜悦。


    这消息当然让任似非非常开心。听到以后立马开始给她姐姐写信,又派人让隔离中的洛绯也出一份养胎早教的方案,又让人通知陈澈泱,可以早早准备点玩具什么的。完全一副忘记忧愁,沉浸在喜悦中的幸福模样。


    本在处理工作的长公主殿下看着任似非开心地在隔离范围内为未出生的皇侄忙里忙外,忽然陷入了沉思。


    她放下笔,看着任似非久久,若无其事地问她:“非儿很喜欢孩子?”


    任似非正盘算着特殊时期,应该怎么更好确保任似月的饮食营养和安全问题,被这样一问,也没过脑子,下意识回答:“不太喜欢啊,熊孩子一点儿也不可爱。但姐姐生的应该会很乖吧,肯定会是又乖又甜的小可爱。”


    长公主殿下听完蹙眉,张了张口,还是按下了想往下问的念头,重新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起来。


    ………………………………


    翌日,监国长公主回丰后的第一个朝会上,圣上未对长公主的返丰发表任何意见,更没对他们回来时那犹如百龙回潮的阵仗做任何批示。


    持观望态度的众臣子们猜不透皇帝心思,只能搬出腚力,按兵不动。


    所有人心里明镜似的,之前长公主不在丰的时间段里,那几个带头闹长驸马事的,肯定要被清算了。


    至于胜负……


    从今天圣上修正的政令、点名调查的官员所镇守的位置与长公主回丰路线的重合度来看,长公主府绝对不可能是败方。想在任似非身份上做文章的人恐怕要倒大霉了。


    看了一路戏的长公主派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主子不在国内,但他们已经为反扑做好准备。


    要知道,长驸马可是姬无忧的逆鳞。上次参任似非的人,挂在言柱上的血是干太久了,这次恐怕不是赐柱能了的事儿。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不可能有人以身试法,准备下朝在讨论讨论的时候,任似仁站了出来。


    男人面露悲怆,毕恭毕敬朝着姬友勤跪了下去,大声道:“陛下!臣有事!现已证实,长驸马任似非,非我任家血脉!洛家洛研不守妇道,毁我家叔名声,令任家蒙羞,遭此大辱!求圣上为我任家主持公道!”


    之前传言闹得凶的时候任家一言不发,姬友勤觉得这次任家挺聪明。没想到任似仁这个时候跳出来来这么出。约莫这任似仁是仗着任似月有孕,拿准了他不会对任家下重手,开始给自己加戏了。


    这是有多蠢?


    “任卿想朕怎么为你主持公道?”皇帝脸上和煦,心中算盘噼啪作响,给出了一道送命题。


    第227章 改弦更张


    跪着的任似仁低着头, 尽量抬眼,想看清楚皇帝表情。


    年轻的皇帝面上笑着,和往常没区别,并无半点不悦。


    牙一咬, 心一横, 任似仁说出了今日上朝前, 家里准备好的说辞。


    “微臣听闻两仪皇帝已昭告天下, 证明任似非是两仪皇女, 为洛研与两仪女帝所出。臣请皇上准臣将任似非及其母洛研从任家家谱上除名。洛氏本为任家长媳, 却不守妇道,不讲人伦,竟……竟与……臣……臣实在难以启齿, 请皇上为臣和任家做主啊。”说完, 他给皇帝扣了三个响头, 想观察龙颜,又不敢抬首。


    “嗯……确实。”姬友勤此刻笑得更加灿烂,满面都是阳光气息。


    这幅作派, 让底下朝臣纷纷低头, 不敢直视圣颜。


    这些年在朝廷上, 一直都是姬无忧扮黑脸, 姬友勤扮白脸。


    了解这对兄妹的人都知道, 监国长公主是高岭之花, 一般表态比较直接强硬。而皇帝是只看上去弱气的笑面虎,表面和煦, 实则是手段巧妙, 心绝手狠的主上。


    任似仁心里也发毛。


    不过任家接到长公主回府的信息后,连夜确认了任似非的状况。


    奇怪的是, 无论是目击者,还是在长公主府买通的小洒扫,均表示并未见过长驸马在回朝的队伍中。府内的人也都在讨论驸马似乎并未跟着长公主回朝的消息。


    任似仁更是冒险亲自去探了长公主府邸。正好见姬无忧被一个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美女搂着从书房走出来,去寝殿休息。天黑和距离缘故,他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那人的长相与瞳色,只能肯定这样的身高绝对不是任似非。遂才对任似非失宠的结论有了把握。


    至于任似非的身份,之前就从宫里面传来消息。天绝回来时带着的人马还是有在宫里说漏嘴的,据说两仪深雪已经亲口承认了任似非是两仪家的血脉。


    也不知道为什么,宫里主子们对此事的态度非常模糊。


    以至于坊间都开始流传,任似非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两仪国故意流落在芮国的皇女时,皇帝既没有下令镇压辟谣,也没对任似非的身份做出肯定。


    即便后续发酵成了有人当街抗议要对长驸马处以极刑,皇帝依然只字未提。


    就连一向护着妹妹的任似月,此次也无任何反对的声音。


    所以任家在获取了他们自认为足够多的信息后,才决定在长公主表态前出面赌一下,赌长公主和皇室对任似非已经失去了信任和宠爱。


    姬友勤思忖着,当着朝堂下方大片望眼欲穿的臣子轻笑了下,神态和姬无忧如出一辙。


    须臾,年轻的皇帝开口,轻描淡写地说,“任卿说得在理,任似非并非任家血脉一事,经过天师门掌门证实属实。这些年,也的确是任家蒙受了委屈。这样,朕回头让人拟个旨,也算朕为任家讨还公道了。爱卿以为如何?”


    任似仁没想到事情那么顺利,一时没回过味来,激动地俯首谢恩。心里想着,这么多年,任家也算是昭雪了,赌对了一次。


    姬友勤的表态让朝野震荡,长公主一派的大臣下朝时都垂头丧气的。


    殊不知,当日傍晚,等了一整天的任家人收到的圣旨内容如下:


    【纂承天序,绍膺骏命。今已证实,任似非为两仪皇女,乃洛族长女所出,与任家并无血缘。今任家奏请,经朕决议,将其母洛研,同其女一并移出任家族谱。钦此。】


    此圣旨一下,任家人全部傻了。因为洛研的女儿不单单是任似非,还有现在龙宠正盛的悦妃任似月。


    这道圣旨中非但没有对洛研的谴责,也为对任似非的身份做任何说明及处理。


    连同这道旨意一起送上门的,还有一道任命任似仁为芮国北区副疫情监察使,官升一席的旨意。


    也就是说,皇帝不但让任似月从任家族谱除籍,更要将任家下一代的顶梁柱外派去做那要命的监察使。


    还是副的!


    这明升暗降的太明显,就算任似仁能活着回来,前途也是一片暗淡。


    任家老爷子任士道捧着圣旨,脸当场都憋红了。


    众人只见老人家忽然嘴一撅,喷出了一串血雾,人直直拍在了地上,直接背过气去,再也没醒过来。


    这道旨意同时也抄送到长公主府任似非手上,连带任士道被活活气死的消息一同。


    任驸马看了一眼,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姬友勤的手段看似软弱,其实比姬无忧还狠,绵里藏针。


    长公主殿下看完,叹道,“也不知道这任似仁是怎么抚了皇兄的龙须。本宫不在旁边拉着,皇上居然直接就下手了。”


    “殿下觉得下手重了?”任似非不太能抓到长公主这话中意思。


    任家大家长被一道圣旨气死,任似月又被从任家摘了出去,任家的门阀之路也算到头了。


    “下手重了?”姬无忧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这事儿要是她来处理,绝对不可能这么婉转,也不可能那么绝。说到底,任似非虽不是任家血脉,但任似月在宫中的地位多多少少还是要依仗任家。


    皇帝此时有将任似月从任家摘出来的意思,说明任家之后可能得倒大霉。


    任似非沉吟了声,摇头说,“任家也算求仁得仁了。只是这副监察使……皇上想让任家绝后不成?”


    长公主殿下没多说,反倒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非儿可曾想过入皇籍?”


    这事儿,姬友勤做了上半截,姬无忧自然懂皇帝给任似月除任家籍背后的意思。


    长驸马的求生本能立马表示,“没有,从来没想过。”


    生怕否慢了,让老婆误会自己有和两仪扯上关系的想法。


    把人扯过来,姬无忧轻轻弹了一下任似非的脑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让你入别人家籍?本宫说的自然是姬家皇籍。”


    哦了声,说实话,这个提议她也没想过。虽然她和洛家不熟,但理所当然觉得洛研的籍应该是被退回洛家,自己和任似月的籍也应该跟着回洛家。


    不过现下看来,这两兄妹应该从来打的都是另一套算盘。


    这事儿最后在暗中进行,姬无忧顾忌两仪感受,也不好大肆声张。


    皇家族谱怎么也是皇帝说了算的,姬友勤当机立断,直接就把任家两姐妹给迁入了姬家族谱。


    可任似非入姬家族谱应该录什么姓氏,让姬无忧和姬友勤有些纠结,任似非倒是无所谓。


    末了,由任似月拍板,说自己拉扯大的妹妹跟着自己姓没毛病。


    于是,任似非就以原本的大名入了姬家皇室一门的族谱。


    朝中见任家这样的门阀都吃了瘪,顷刻间覆灭,人人自危。


    他们还听说皇帝的人之前在街上抓了批领头闹事的。联系上之后几天,户部、刑部、兵部、礼部均有人员“被意外”、“被去世”,更吃准了皇室的态度。


    原来,皇室之所以按下不表,不是想看人怎么收拾任似非,而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有能力、有想法在任似非的事情上再次挑战皇室底线。


    几个余下的大门阀,包括洛家在内都夹起了尾巴,不敢在这特殊时期在皇上面前造次,生怕被像任似仁般发小鞋穿。


    至于坊间,不是所有闹剧在公众眼中都会有个象征性的结局。


    那些收了钱带头上街闹事的人一一被抓,消失在了市井,再也没回来过。一下失去了领头人,群众组织不起有生力量,也就消停下来了。


    作为给国人的交代,皇帝宣布了龙皇随任似非回丰阳的相关详情,在朝廷上下引起惊涛,大家自动自发忘记了任似非的血统问题。


    半个月的隔离期很快结束,任似非的话题在坊间的热度降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被丰阳城外一个浑身腐烂流血不止,不断哀嚎的人彻底取代。


    人们见识了真正传说中的病例,一时间,粮食、布料、炭火在城内被疯抢。即便如此,大家也能不接触都尽量不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


    这波混乱很快被天行司出面平了,因为这病例其实是任似非安排的演员。


    任似非从姬无忧处了解了丰阳人民对疫情防疫习惯的养成上还是非常松散,欠缺安全意识,决定亲自出手为大家补充点危机感。


    用她一贯的主张来说,在没有“实证”之前,人们对一件被人描述的事情是没有具体概念的。只有亲眼见过,所有人的神经才会活络起来。


    这场戏由此次跟着长公主出行的一个龙骑兵自愿扮演,许莹和洛绯负责妆造。


    稍晚,许莹一边给被城外守军捞回来的龙骑兵卸妆,一边对任似非吐槽,“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么样的人?”任似非有些好笑。明明之前给人化妆的时候,这人是最卖力的。


    “诡计多端?”许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感受。反正就怪怪的,既觉得她这个做法对,又觉得她这个做法不太对。


    “诶,我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许莹是实验室出生的老实人,做这种事情总觉得有些心慌慌。


    任似非淡然地瞥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相处久了,爽直的性子还是挺可爱的,说:“马上限制流动的法案就要颁布了,总得先来点铺垫才好实施顺畅。”


    “无碍,故技重施罢了。”长公主殿下在一旁插嘴。


    任似非的这通操作,其实和在圣都时候是一样的,任似非和她解释说这叫兵者诡道也。


    就算读过再多人类史,也见了许多龌龊手段,可许莹向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是怎么可以被人想出来的。以她的脑子,就不是这块料。


    “这不也是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能让你安心分离疫苗。”任似非义正辞严。


    话锋一转,她认真道,“你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拎包入住,就在长公主府后面一点。时间紧迫,虽说所有细致的制度都能不止调整,但根源上,你才是我们最大的希望,懂吗?”


    许莹摆了摆手,“可别给我扣高帽子。我也想尽快分离出解药继续研究。丑话得说在前面,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运气好,可能几个月,运气不好,几年、十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关键时刻,还是得把最坏的情况交代清楚。


    任似非明白她意思,没多说,让人送他们去安顿了。


    ………………………………


    之后的一个月,芮国发生了很多事。


    任似非凭空造牌,姐夫大舅子现学现卖。


    皇帝借着任似非在城门外造的噱头,顺势宣布大长公主被不明人士投毒,身染疫病,全皇宫戒严。


    朝中官员间流传着一则消息,此次疫病之所以会在芮国边境传播得如此之快,就是因为大长公主在外的人马接应了一批从烯国带出来的商贾难民所至。至于个中缘由,则有不同见解。


    随后,丰阳派出官员队伍,按姬无忧拟定的方针封锁出五个大区。大区里面的细化流动方案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那几个姬无忧看见情况已经不好的村头城镇被单独封锁。


    而在任似非在各地建立的茶馆和奶茶铺的信息散播下,很快,疫情或真或假的案例就在芮国民间传开了。


    各地在复制丰阳城外的手法,大面积引起了头一波恐慌以后,大部分芮人开始意识到这次病毒的严重性,自发开始了封锁管制。


    出乎意料的,许多见识过“真实病例”的村庄对外人的严防死守居然矫枉过正,已经到了连朝廷派去视察的官员都不得入内的程度,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特殊时期,姬无忧和姬友勤两人分工。敲定长公主负责政策调整、设备铺设、防疫物资研发等方向,皇帝则负责官员的处置调度、财政收支和其他日常大方向。


    这样,任似非就能在长公主的庇护下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和支援效果。


    很快,任似非牵头的通讯和橡胶制品项目有了眉目。


    优先级最高的通话设备和电线初代生产方案被确认投产。加班加点地赶工下,终于在几个月后开始了中心区域的试点铺设。


    至于稍远的区域,每日也会有皇家龙骑队伍巡逻,保证信息和病毒扩散情况能第一时间被知晓。


    而乳胶手套和简易隔离服也在缓慢生产和下发。


    朝廷很快批准了橡胶工艺对民间的技术下放工作,这条攸关性命的技术线,光靠丰阳官方制造分发不可能达成可供全国的产量。


    宫里面的朝会也改了规矩,消毒、免接触等成了最严格的进宫规范。所有宫外的臣子进宫,都不得碰触宫中任何物件,不得离开规定的上朝路线。


    整个芮国上上下下都因为疫情的出现进入了各方面改弦更张的阶段。


    那些被姬友勤和姬无忧认定为叛国者和异端的人,也在皇帝灵活的手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动荡时代中。


    等大家回过味儿来,也只能感叹之前是真小瞧了这个外表并不强势的主上。


    ………………………………


    被控制在长公主府的空叶站在长公主书房内,见识了芮国处理防疫的效率和手段,不禁感慨万千。


    任似非正转着自己手上用硬橡胶重新加工制作的活动铅笔,回复着陈澈泱汇报上来的计划书。


    这几个月来,见空叶没整任何幺蛾子,她开口询问了她的打算。


    “打算?我没想过这些,这些似乎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空叶是有自知之明的,从被带回长公主府后,她和莫离就被隔开了。


    想来,芮国对她有所防备,这可以理解。而任似非和姬无忧虽将她隔离在长公主府,吃穿用度也没有苛扣,待她更是客客气气。


    “你当然可以选择,烯国总需要人管理统治的,那里的疫情也需要有人控制。”姬无忧对空叶说。


    她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算芮国内部的情况控制得再好,烯国无人管理的疫民不断在外逃,影响到了其他地区的疫情稳定。


    影响最严重的就是和烯国大面积接壤,且政局不稳的岚国。


    顾瑺之派人传信求助。嵐清一回国,就马上受到了几个门阀的声讨,指责她混入出征队伍不说,还刻意将重要的门阀子弟处死,以讨好芮国和两仪。在岚国众大臣合力下,她被弹劾下台,幽静了起来。


    现在岚国疫情四散,没有人听取她们带回去的防疫方案,导致岚国疫情比失控的烯国也好不了多少,民不聊生。


    空叶不是听不懂的人,听完任似非说的大致情况,女人陷入了沉默。


    “你可以慢慢考虑,要是想留在芮国,我们自然也会保你周全。你应该明白我们有这个能力。”姬无忧也没逼她。


    “给我点时间。”空叶内心深处依旧不希望烯国所有人为创世派陪葬,有了芮国防疫成效在前,她心中挣扎。


    人退了下去后,书房里又只剩下了任似非和姬无忧二人处理各自的公文。


    任似非手头的工作少,周期长,很快就看完了下面今天的汇报,开始发愁任似月的事情。


    回国后,她就没见过姐姐一面。好在,从长公主府到皇宫的电话线路是芮国第一条试点线。技术也是一步到位的自动机械拨号机,可以分别接通不同的线路。任似非没事还可以给任似月打打电话。


    这个新奇玩意儿在皇宫非常受欢迎,不单单是任似月,连太后也时不时喜欢给任似非打电话,问她近况和一些其他新奇玩意的研发进度。


    想到任似月,她忍不住开始和自家老婆念叨起来。


    大致就是不知道许莹什么时候才能把疫苗做出来?又盘算着做出来以后,可能还需要两三个周期的试点才能自己接种。还说任似月是个孕妇,这针不能打云云。等自己打上疫苗可以去见姐姐的时候,可能孩子都要生了。


    姬无忧见任似非每天都在嘟囔不能见任似月,着实有些受不住这种念叨,对她建议,“你是她妹妹,想见,本宫可以安排,隔着安全距离见见也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几月时间过去,批了无数病情汇报的长公主对病毒传播途径和概率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任似非在书房来回踱着方步,直接一个三连否定,“不行,我还是别去见了!孕妇最好还是不要增加接触病毒的风险,就算不是病毒,传染个感冒什么的也不好。”


    “那你天天和本宫在一起,怎么不觉得增加了本宫的风险?”长公主殿下一挑眉,不高兴了。


    自家师姐又不是泥捏的,怀个孕,为什么她这个妹妹比皇帝那个要当爹的还紧张?有那么值得紧张吗?


    任驸马敏锐捕捉到老婆情绪,虽参不透起因为何,还是小心试探道,“我最近唠叨了?”


    长公主殿下充耳不闻,一声不响地批着手里折子。


    一轧苗头不对,任似非麻溜往自家老婆大人身边一坐,讨好道:“我知道,大事当前,不应该成天只为姐姐的事情烦恼。只是,该吩咐的我这边都已经布置下去了,其他东西的生产研发也没那么快。而且这不也得好好关心一下你我家族的下一代吗?”


    正在疾书的朱笔一顿,姬无忧抿了抿唇,话在舌头上绕了三两圈,同样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非儿……很喜欢小孩子?”


    “嗯?”任似非感觉刚刚她们讨论的话题和这个问题没什么关系,而且自己好像已经回答过了。


    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又回答一遍:“没啊,熊孩子……”


    “可以了,本宫晓得了。”


    长公主殿下深吸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和憨憨掰持私事的时候。


    姬无忧正郁闷之际,洛绯、淼蓝和许莹求见,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许莹身上的疫苗经过证实,应该对人有效。


    坏消息是,她身上的疫苗已经和她的RNA结合,分离技术目前还在实验失败阶段。


    第228章 归来之人


    长公主府隔离结束后, 洛绯请命去了许莹实验室,淼蓝自然也就跟着去了。


    有了洛绯这个超忆症的帮助,许多资料调阅就变得方便很多。


    许莹原本信心满满。


    但接连失败的实验,让事情变得不太乐观。


    “该用的方法都已经用了, 可……”


    许莹不得不第一时间带着洛淼二人来汇报情况。


    “还有别的方法吗?不分离也能起效的方法?”任似非的方法论自动启动, 试图修复bug。


    许莹拍了下自己额头, 吞吞吐吐, “有是有……但……没什么效率。”


    “什么?”任似非来了精神。


    “输血……确切说, 输我的血。”许莹尬笑 , 相信任似非应该不会杀鸡取卵。


    不然之前许嘉也不会扬言要抽空她的血了。


    任似非也拍了下自己额头,“我可谢谢您告诉我这……是不是还得血型一样才好使?”


    “确实。”许莹认真点头。


    “那先进行小规模实验吧。如果这招管用,也算救急。虽然开始可能没什么效率, 总比一直等着强。就算只有一种血型的人也是好的。”任似非很果断。


    结果却被同来的洛绯泼了冷水, “这里人的血型恐怕没那么好分。因为这里人的瞳色不同, 看似和地球人没什么区别,通婚也可以。实际上,地球人的基因和血型只对应这边的黑瞳人, 连灰瞳的血型都不同。在周瑄留下的资料生物篇中也有写到, 你是没看过这卷吧?”


    从怀中掏出已经被抄录出来的相关内容, 洛绯告诉任似非这个噩耗。


    任似非默了一阵, 打起精神, “那也是好的。就算只有少部分人能免疫, 这些人也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不是吗?而且分离方案只是目前失败了, 总还能想到办法的。”


    那双鸳鸯异色的眸子带着期许和力量望向许莹, 让人很难说出使她失望的文字组合方式。


    许莹艰难点头,承诺道:“RNA的分离技术也不是没有, 只是这种新的合成疫苗需要时间找到多肽链结合点。”


    “好,我相信你。外面的事情你们不用管,由我们撑着。虽然确实有人把病毒带进来了,但目前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里。”任似非不得不给许莹信念和压力。


    如果许莹没信心了,一切都可能完蛋。


    一般这种时候,任似非心中会立刻构建起一套B方案。可这种专业的事情上,不是智慧能趟过去的关卡。如果没有疫苗,一切就只能靠时间和管理手段慢慢扛过去。


    这对芮国,乃至这里的全世界来说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好在,芮国国内的疫情经过几个月来的控制,已趋于平稳。人们也习惯了新情况下的生活节奏,从恐慌中慢慢进入新的生活状态。


    情况并未向着任似非之前所恐惧的,一旦国内有人病发,立马就是生灵涂炭的画面发展。


    除了电话,发电机、消毒水和化肥也在稳步推行中。


    疫苗这事儿太大。


    任似非请姬无忧的龙骑从零建立了一套跨国安全传信的空运队伍。迅速将事情通报了两仪、翼国和圣都,随信附带的还有他们治理疫情的经验总结。


    至于岚国,则是另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岚国和烯国的失控给其他地方上的防疫工作加了强度。但烯国失控、岚国失守却不是三国可以解决的问题。


    唯有圣都在岚国境内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权威。可此时的余梓言也分身乏术。圣都虽是小院高墙,但城内各个不是省油的灯,加上圣都封城最久,粮食供应也因为各国陆续封锁开始短缺,没冗余的力量可以对岚国进行长臂管辖。


    通过龙骑的传讯,任似非和姬无忧也知道了其他几个国家的情况。


    两仪的地缘离烯国最远,中间还夹着个圣都,加上入境的手续也非常严格,总体现* 在情况可控,发生的病例也只在边境几个小城。


    翼国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从白心墨传回来的信件来看,翼国本身与烯国接壤之地只有缓冲地带,没有围墙壁垒,又没太多天险阻隔。面对大量烯人涌入,除了射杀震慑,并没有太好的方法。但在可怕的疫病面前,烯人根本不顾及翼国边境将士的**。翼国与烯国接壤的北部地区已经沦陷,烯人像游击队一样四处游窜,让白心墨很是头疼。


    所以她是最希望芮国许莹这边能尽快研制出疫苗的人。


    任似非给白心墨草拟了应急预案。高墙不行,就让翼国的人以自己的族群为单位,不接触族群以外的任何人,尽量不要迁徙,原地静默。


    然后颁布新法,将所有超出部族地界的游牧行为视作可被执行的罪行,部落族长有权自行处决。这样做虽会引发大量额外杀戮,但只有这种过量行为才能控制大草原上的流动性。


    国家存亡面前,一切弊端都是可以被搁置的。


    长公主殿下读过几个地方传回来的消息,以及任似非的回信后,陷入了沉思。


    她默默转向任似非,眼神复杂。


    “怎么了?”任似非不明白姬无忧的想法。


    这些日子以来,老婆这样看她的次数明显多了,而她一点也不懂这中间包含的女人心。


    没有回答,姬无忧起身走到任似非身边,安静抱住了她,就这样瞧着任似非的眉眼微微挑着唇角。


    长公主殿下也明白,有些话多说无益。在这危难间隙,她感恩上苍将任似非送到了她身边,为她做了太多。


    任似非似乎懂了老婆想表达的意思,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姬无忧白净的手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有人携手相依,拥有彼此,心是安定的。


    ——只要心不动摇,外面的暴风并不可怕。


    ………………………………


    就这样,芮国在勉励维持的有限流动和克制的静止中又度过月余。


    一天,两个收拾得异常整齐的身影拿着长公主府的令牌出现在了丰阳城门外。


    当守城将领把腰牌递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姬无忧和任似非都惊呆了。


    被递上来的正是魑魅二人的两套腰牌。


    任似非望着呈上来的牌子,不禁红了眼眶。


    几个月下来,落神那边是固定地方职能,倒也时不时能确认一下状况。魑魅二人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这让长公主府一度以为他们可能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山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任似非红着鼻头眨着眼,让下面的人安排他们去回丰官员隔离区隔离。


    长公主殿下见任似非如此,上前安慰,“好了,人平安回来了就好。能活着回来,说明你之前的嘱咐他们都有遵守,确实是把你这位主子放在心上的。等他们隔离出来,本宫准他们依旧回到你身边,可好?”


    此时,任似非脑子却已经转到了别的方向。


    隔离区的人都是外面回来的,有些紧急的信息需要口述,可能书面报告里面也说不清楚。虽然魑魅二人回来什么都没有汇报,但并不代表他们所了解的信息就真不紧急。


    遂立刻请姬无忧下令调拨一条通讯线路进隔离区。


    这条长公主府下令特批的线路第二天就接通了。


    和所有第一次使用电话的人一样,魑听着电话中任似非的声音表现得迟疑又震惊。


    这个经过了刀山血海,闯过疫病死人堆的汉子,在听到听筒里面传来的熟悉声线时,居然手一抖,把听筒摔在了地上。


    初代简陋的听筒结构发出“哐”一声,可害惨了凑近听筒一心想仔细聆听回复的任似非。


    “老天……你冷静点,快说说你们一路上面的情况?没有疫区吗?怎么就回丰阳了?”她将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皱眉在耳鸣缓解后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魑冷静下来,捡起话筒,确认是任似非的声音,认真回复:“不是,主子。我们经过的第二个城镇就遇上了疫情。赶到的时候,那里的病例已经有许多了。我们尽力帮助每一个人……他们都很好……但是……他们……还是都死了……死了……我们按照说好的将所有人深埋……不知道……该不该去下一个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死……所以我们想着……应该回来找主子您。”


    魑说得吞吞吐吐,颠三倒四抓不到重点。


    任似非不确定他想表达的,是他们因为幸存者综合征有了心理阴影,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只能等设备消好毒,让魅听电话。


    魅显然镇定很多,也拟好了向任似非报告的说辞。


    “我们的情况不能传到第四人的耳里,所以本来想等隔离结束再面见二小姐。”魅的声音中既没有初见电话的新奇,也没有像魑一样语无伦次。


    稍后,任似非终于在魅的诉说中,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人会提前回丰,一路上还了无音信。


    据魅所说,他们二人本抱着必死的决心领了这次任务。在规划路线上的第二个村子,就遇见了从边城回来的村民病发,且全村近半的人已经感染。


    因为村子偏远,条件也差,主城区的官员鞭长莫及,并没第一时间发现有病例发生。


    他们赶到村子的时候,村里已是一片和烯国一般的炼狱景象。


    村门口立了块“此间有疫,生人勿入”的牌子,还象征性设立了栅栏。


    走进村,就见一手臂腐烂的女人正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在医馆外求助。医馆的医令并未将人拒之门外,几个包裹严实的医馆工作人员将孩子接了进去。


    此时,医馆里已满是鲜血淋漓的病人,呻吟声充斥着医馆附近的整片区域。


    善良的老医令见到外来人,第一反应就是驱离。直到他们说明自己是朝廷监察疫情的人员后,老医令忍不住痛哭起来,说这种怪病他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除了尽力减轻病人的疼痛,只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第二天,又会有新的乡亲病发。


    他已经告诉他们尽量不要互相接触,也让每一个人都带了面巾,但还是无用。他根本不知道这怪病如何传播。


    据悉,最早发病的,是从边城外赶集回来的村长儿子。他回村不久后,就出现了第二个病例,那人从未离开过村子,只能是被传染的。


    村长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年轻的时候是戍边守兵。阅历告诉他,这是瘟疫,一旦传开,可能就是灭村之灾。但他不能做危害国家的罪人。所以痛失爱子的老村长下令,有想逃出村的村民都打断腿。


    可不久以后,村长也病发了,现在正在医馆等待最后的日子来临。


    见二人已经和村民产生了接触,老村医说他们也不能再离开。


    魑魅二人走访发现,那里的庄家用人和家畜的粪便浇灌。所以疫病在有防范意识的情况下,还在快速传播大概率是因为他们吃的菜没洗干净。


    但这时找到源头也已于事无补,因为老医令也病了。


    魑魅虽为影卫死士,说到底其实还是跟在贵族身边不愁吃喝长大的人。即便从小被培养得寡情,也没见过多少民间疾苦。


    二人离开任似非前并没有被交代过如果整个村子都沦陷了,或他们所传授的任何防疫知识都失效后,应该怎么办。


    所以,他们只能接替老村长和老医令的工作,一边看管着村民,一边对已经病了的村民进行隔离止痛。


    期间也顾不得自己的隔离措施是否安全妥当。真到了那一步,人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村民们在见识了魑魅二人处决逃跑的村民后,也熄了逃走的心思,有这两位杀神在,乖乖就范可能还有一条活路。


    这种希望终究因为村里的消毒措施实在太简陋而覆灭。


    最后一批染病的村民躺在医馆中,看着给他们喂食麻醉汤药的二位杀神,眼中充满疑惑和怨愤,但人到这时候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魑魅火化深埋了全村人的尸体,用火油烧毁了所有屋舍,处理完所有村里人用过的物品后,也意识到好像不太对劲。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临行前,洛绯和许莹对他们进行的全套培训起了作用。


    但村里面开始严格按照他们所说的分区隔离要求操作后,和他们一起在未污染区生活的村民最后全都中招了。食物方面,他们也是和那里的人同吃同住的。


    魅很快意识到他们可能与众不同,提议提前回丰把事情告诉任似非。


    魑却主张沿着路线前往下一个地点。经历了灭村惨剧的影卫对从小受到的冷漠教育产生了动摇,希望按原计划路线回丰,能救一城是一城,能救一村是一村。


    最终,二人对任似非的忠诚还是摆在了所有东西之前,魅说服了魑一起绕小路尽快回丰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觉得自己对这病毒免疫?”任似非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第229章 采样


    理解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轮到任似非差点把听筒摔在地上。


    一旁正处理公文的姬无忧见此搁下笔,疾走到任似非身边,查看情况。


    任似非久久不能从这荒诞的戏剧性中抽离。魅的猜测太过离谱,但从魅所说的经历看来, 若果真没有被传染迹象,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理由解释。


    “殿下……”任似非脑中努力排列着说辞, “刚刚是不是说要将他们二人调回我身边?可算话?”


    “嗯?”姬无忧见任似非眉峰稍稍提起, 是和人谈斤头时才会出现的细节小表情, 意识到此间有事。


    但任似非的谈判桌一向都在坑里。只要对话开始, 一般她不达成目的是不会罢休的,长公主殿下便也没计较地点了点头。


    可听完了任似非说的事情,姬无忧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头点得太早了。


    她问任似非, “这事儿有几分把握?”


    任似非摇头, “目前还不能确定, 他们也只是猜测。只能等他们隔离出来再连同我的血样一并送去许莹那儿看了再说。”


    “不行!”姬无忧下意识否决,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换本宫的血送过去吧。”


    要是魑魅二人的血真的有免疫效果, 那姬无忧自己的血也应该有, 总比直接把任似非的血交出去好。


    就算许莹没任何坏心思, 谁都不能保证她会用任似非的血研究出什么。


    “这……”任似非有点担心, 但见姬无忧摆出一副“这事儿没得商量”的表情, 也只得同意下来。


    隔离期满,魑魅二人被直接接到了长公主府。


    经历了世事沧桑的二人眉宇间的神色有了微妙改变, 姬无忧和任似非一起在会客区接见了他们。


    长公主红眸扫过魑的那一瞬,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凌冽道, “皇家影卫,没有你这样的眼神。生死面前,动一分恻隐之心,你的主子都可能没命。”


    没等任似非回过味儿来,魑已经跪在了地上。


    男人低着头,没有辩解,静静等着主子的宣判。


    魅在魑一边静立,这一路过来,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点。只叹长公主这双精明的眼,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已了然。


    任似非慢了半拍才理解了长公主殿下的意思。仔细打量了下男人神色,确实有了几分生气,像个正常人了。


    遂打圆场道:“他们刚隔离回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魑你也别那么紧张,殿下也不是要把你怎么样。”


    长公主殿下嗔了她一眼,意思是“那可未必”,遂也没多响。


    姬无忧不发话,任似非就当没看见她是什么意思。她用从许莹那边要来的一次性工具,招呼二人先采了血样,让他们去找洛绯在检查一下身体的其他情况。


    姬无忧在他们出门前还是点了他们几句,二人自然也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然后,长公主殿下将手伸给任似非。


    任似非装傻,“殿下这是做什么?”


    姬无忧又把袖口往上撩了撩,露出白花花的藕臂,说:“不是说好了,送本宫的血一起吗?”


    见驸马一脸无辜状,她轻勾唇角,一笑间百媚丛生,“驸马莫不是……不舍得下针?”


    刚才任似非给魑魅二人抽血时冷静专注的神色她可是看在眼里。和现下这幅装傻卖萌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忍不住就想调戏一下这副神态的长驸马。


    任似非盯着那节藕臂,胸口大幅度起伏了下,最后整个人瘫软下来,大方承认道:“下不去手啊,我自然是不舍得的。殿下金枝玉叶,哪有让殿下出血样的道理?”


    她赶紧把作案工具都收了起来,“不如还是别了,就送他们俩的吧。”


    这样一说,姬无忧不乐意了,“非儿之前自己说要送一套对比用。本宫也想知道,如果他们不会染病,是否本宫也一样。”


    “哦?”任似非一想也是,如果能确认姬无忧也能无碍,那确实是件大好事。


    遂又把针管什么的拿了出来,小心翼翼打开一次性包装,看了看藕臂,又看了看针头,再看了看藕臂,皱着眉似乎忘记了应该怎么操作。


    姬无忧终于忍不住被这可爱一幕逗笑了,“驸马这是等什么?可是找不到血管?”


    “怎么会?” 咳了声,任似非还是下不去手。


    长公主殿下的皮肤保养极佳,白透的皮肤下,青色的经脉显而易见。


    她慢吞吞为姬无忧扎上止血带,祈祷血管能自己鼓一点起来,结果那条青色是一点没那意思,依然像是画上去的一般。


    “拍一下。”长公主唇角含笑。


    刚刚任似非对着那二人虽下手克制,也是毫不犹豫,“你这样犹犹豫豫,不怕反而弄疼本宫?”


    “哦,嗯,是。”任似非被说中要害,才提起精神下手,小心翼翼地拍打肘窝,小心翼翼地插针,上挑,见血一次性就流到了管子里,也是松了口气。


    姬无忧见任似非如此这般珍视,不禁逗弄道:“看你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接生出个孩子呢。”


    “那还好不是。还好我们没有生孩子的压力,那么危险的事情,光想想我就担心。”任似非接得自然。整个人的注意力还在姬无忧手臂上,等一管子血满了,用棉花压住,麻溜拔针。


    “不疼吧?”末了还得紧张兮兮问一嘴。


    任似非会这般直白的紧张和真爱,长公主殿下自是满意的。


    她一手压着止血棉,一手轻轻点了下美人儿额头,说:“本宫说疼,你待如何?”


    “是吗?”任似非皱眉,伸手轻轻握着姬无忧手腕,俯下身亲了口,说得认真:“殿下可别松劲儿,不然等等要瘀血了。等血止住了,我给你再吹吹。”


    “傻。”甜蜜二字在姬无忧眸底化开。


    即使外边并非晴天,在这小院落内,她们仍然能偷得浮生,品一品点滴间最朴实的幸福。


    很快,三管血样被送进了许莹的实验室。


    隔日寅时,一个蓬头垢面,眼袋捶到鼻翼上,却目光如炬的身影出现在了府门口。


    大半夜的,把府门拍得邦邦响,却没一个人敢拦这个人,侍卫们都知道,这个人可是长公主殿下的贵客。


    守门的侍卫犯了难,这鬼出没的时间段,这般模样,这样敲门,莫不是鬼上身中邪了?


    最后还是仇璃静穿着松散地来开了门。


    “任似非在哪?快带我去!我要见她!”披头散发的女人几近癫狂,冲上前也顾不上什么防疫不防疫的规范了,一把拉过大管家的手,“快!快点。”


    仇璃静算是个现代人,都被她这样的“热情”给吓到了。


    “您等等,长公主和长驸马已经就寝了。三更半夜,不管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啊。您这要不是什么一时三刻就要了人命的事,最好还是不要现在求见长公主殿下。”


    “不是要人命的事,但是是就人命的事啊!不行,我等不到天亮了,我现在就要见到人。”许莹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口中念念有词,“找到了……我找到了!你快把任似非给我叫起来,我要问问她,她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就要知道!太神奇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大管家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人真的疯了吧?


    二人焦灼拉扯之际,执勤的沈凝尘从任似非寝殿方向走来,让许莹进府。


    任似非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嘟嘴皱眉,委委屈屈看向从被窝里把她捞起来,正在给她整理衣物的长公主殿下。


    “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姬无忧哄着尚有些懵的任似非,“可能之前送过去的东西有了结果。”


    “嗯。”任似非不是不知道,只是大晚上被薅起来实在是脑子浆糊。


    她嗯着嗯着又倒进了姬无忧怀中,“天还没亮呢,早朝都没这么早啊。回来还要消毒,还怎么睡?”


    “长大”后,任似非有了些许起床气。可能是血中的皇焱液在作祟,多多少少让她沾染了些龙皇习性。


    说话间,凝尘已经在门外汇报说人已经消好毒到会客区等着了。


    待跟着姬无忧出了寝殿门,任似非的瞌睡才算全醒了。理智回笼的长驸马也兴奋起来,拉着老婆的手匆匆赶了过去。


    姬无忧随她牵着,勾唇无奈摇头,一副只能惯着她的态度。


    没等二人走到会客区,一个狂乱的人影就从房间里面冲了出来,差点引起了长公主殿下刻在骨子里的护崽反应。


    好在现在姬无忧的反应速度异于常人,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及时收住了已经离开指尖的金珠。


    “你终于来了!来!快告诉我,那三管子血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快!”许莹一上头就管不了那么多,伸手就要去拽任似非。


    姬无忧手臂轻巧一卷,将驸马搂到了另一边,红眸上上下下扫着眼前这个半疯的女人。


    “你有那么着急吗?”任似非试图用沉稳的声线让眼前人冷静下来。


    “还差点,就差那么一点了!还有没有样本?你告诉我,这是谁的血!什么东西的?!”许莹还想上前,她略带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空的真空管,上面写着阿拉伯数字一。


    任似非一看,没立马回答她,警惕反问:“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差一点……还差一份实验剂量!这血!就是这血!它里面有一种和肜病毒极其相似的蛋白质,正好和病毒用的是同一个基因对的多肽链!这种蛋白质可以剥离我血液中的疫苗蛋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血?这绝对不是一般人的血!”


    许莹两眼放光,让任似非确信,如果可以,她会直接将一号血样的供体囚禁在实验室里面。


    任似非没接话。


    这反应让姬无忧也明白了,许莹拿着的那管子血,约莫应该是自己的。


    第230章 银弹效应


    “行, 等天亮了,我让人再采一份给你送过去。”任似非眼一转,诚意道。


    “什么!?”许莹感到了任似非敷衍中掺杂的不对劲。


    她眯起眼,如豺狼盯着猎物, 扑到任似非身边, 激动地说:“你说, 这是不是你的血?”


    凭借科学家的精神和直觉, 她觉得这个事情很有可能。任似非的身上本来就有很多秘密, 而且这里人的血样她其实并没有重点研究过。


    女人瞬间像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一般, 跃跃欲试,“不管是不是。你的血样能不能也给我一份?”


    旁听的姬无忧觉得这个人是被胜利在望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才会说出如此逾矩的话。


    实在没忍住, 长公主殿下压着口气, 尽量平缓道, “你刚刚的话要是落在别人耳朵里,是杀身之祸。”


    许莹被这一瓢冷水浇得冷静了点,但冷静下来的她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行性。


    不然怎么说人在癫狂状态下, 往往能有不一样的灵感呢?


    任似非有些头疼, 知道这个话题可能绕不过去了。一旦许莹有了这个念头, 不满足她可能不会罢休。


    所以她严肃问许莹:“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只是想研究出疫苗, 在芮国安居乐业, 那么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如果你对这些血液的来源和作用追根究底, 我不能保证最后你会失去什么作为代价。”


    任似非这话在许莹听来更像是恶魔的诱惑。


    不过,刚刚那阵兴奋劲儿终于过去以后, 许莹原本被冲下线的智商归位了, 可眼中光彩依旧。


    她没有犹豫,一挺胸脯, 说,“生物科学是我毕生的追求。我可以先将疫苗项目完成,以交换我想要的东西和信息。”


    自己的价值,许莹很清楚。手里的筹码,她也会掂量。


    “那你首先就会失去一生的自由。”姬无忧不喜欢许莹的这份执着,也不懂这份执着从何而来。


    可任似非却是懂的,心里明白事儿不可避免,问:“就算终生被监视?也在所不惜?”


    “当然。”许莹仰头望向星空,叹了句“这里的夜可真漂亮啊,和地球不一样。”


    任似非看了看天,因为这个星球也只有一颗卫星,所以她一直觉得没什么区别。可能是她没什么艺术细胞。


    许莹似乎来了兴致,又或者想说服任似非她们,她这样做的理由,“从小,我就看过很多神话。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的神话里面都说,人是神的造物,所有神话和古文明中都有生命之花和双螺旋的符号。所以我就一直在想,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神写在了基因片段里面?”


    女人似乎回想起什么,重新看向任似非和姬无忧,坚定道:“如果我有信仰,那我对神所有的信仰都来自基因。你们可能不能理解它的神奇,但我知道,这是一切生命、成长、思维、疗愈、灵魂的源头。”


    “你说服人的方法挺特别的。”任似非总结道。


    姬无忧在旁点头,看了眼任似非。没有任似非的翻译,她真的不会懂这女人在表达什么。


    “那现在我可以知道血样是哪里来的了吗?”许莹绕了半天,肯定是想知道一个答案的。


    妻妻二人对视一眼,长公主殿下没表态。


    任似非自然也不会在什么信息都没搞到的情况下草率暴露,便道:“会告诉你的,但你不觉得应该先把现阶段的成果和三份血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一下吗?”


    许莹习惯性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儿上,“瞧我,见谅。你们要现在听汇报吗?能不能先给我一份一号样本?确实很急!”她抬腕看了看表,“最好能在半小时内给我,这样就不用浪费更多血样了。”


    捂脸,任似非都不知道这算是谁在忽悠谁,“你让人送套新的采血工具来,等等我让凝尘亲自给你送过去。”又问:“所以那三份血样是不是都免疫肜病毒?”


    许莹讨到了想要的东西,高兴点头:“确实,这三份血样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的基因链被一种蛋白质整体锁定,这种蛋白质同样可以改变蛋白质合成的方式。但和肜病毒不同的是,它会增强合成质量,加速新陈代谢,延长端粒子。”


    “说人话!”任似非表示她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血样中的这些蛋白质对人体的改善是正向的,延年益寿,增强体质。不过,一号样本和二三号样本还有所不同,它里面的这种结构更复杂且活跃,可以被转移到别的基因链上,正好能把疫苗有效蛋白从基因链上切割下来。”许莹解释着解释着又专业了起来。


    任似非感觉是在听天书,放在额头上的手就没拿下来过,“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三个样本都对病毒免疫?”


    许莹点头:“是。”


    “是不是只有一号样本能转移到别人的基因链,影响其他人的基因?顺便还可以剥离你那什么疫苗免疫球蛋白?”任似非接着问。


    许莹点头:“你是懂的。”


    “那行!现在你马上回去在工位上等着,东西马上给你送过去。”任似非觉得不能让许莹再在她们面前待下去了。


    “好的!”许莹得到承诺,麻溜润出,一点都没停留。


    人走后,任似非和姬无忧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这是烯国之行以来,除了任似月有喜以外最能让人松口气的两个好消息。


    有了许莹的确认,任似非给姬无忧采完血样后,二人换了身衣服,在书房的小榻上和衣相拥补觉。


    任似非这一觉睡得很沉,已经很久没能安心睡个好觉的她,最后又是被许莹的求见吵醒的。


    那时,姬无忧早已去上早朝。


    凝尘和仇璃静不得不放人进来,招呼她们重新按照长公主府的流程清洗消毒。


    “成功了!我成功了!任似非!”许莹在院门外大喊。


    她后面跟着洛绯和淼蓝,都是凌晨时分被许莹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三人脸上都带着喜气和深深的黑眼圈。


    许莹显然是刚刚完成了重大战果,脸上护目镜深深的痕迹半点儿未褪。


    淼蓝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洛绯很高兴,也就跟着认可了解药研发成功的结论。


    洛绯跟着许莹在外面兴奋地叫:“小非非,快!快起来!”


    就这样,任似非再次迷迷瞪瞪被人从黑甜乡挖了出来,强行灌输了这个喜庆的消息。


    她也没想到许莹的效率那么快,眨眼确认道:“真的?已经搞定了?”


    “对!还好带回来的设备里面有恒温培养箱,这边的燃油发电机电压也够用,现在只要等质粒细胞繁殖量上来,就能重新进入疫苗人体实验阶段了!”许莹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捏着鼻子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下没接上女人情绪的汹涌转折,任似非赶紧对送人进来的仇璃静和凝尘说:“来来来,快扶她到椅子上去。凝尘,给她们上点温茶。”


    理解眼前人的情绪,但任似非担心人经历大起大落容易出问题,一个激动磕着碰着也不好。


    “我来吧。”淼蓝觉得这时候终于轮到自己出手了,她把人一把丢到了椅子上,指尖捻出一根金针,并未刺入,而是在许莹头顶大脉的几个穴道分别捻转了几下。


    很快,许莹的情绪稳定下来,神情也平静不少。


    任似非虽没见识过这,但一路来见识的东西很多,默默对淼蓝竖起大拇指。


    “感觉怎么样?”任似非凑近观察着许莹。


    许莹长出一口气,“好多了。”


    女人用手抹了抹眼泪,说:“还是给我点水喝吧。还有……我好饿。”


    人平静下来才发现整个人已经一天一夜没进水进食了。


    任似非没吝啬招待,给三人一人上了一份安心亲制版盒饭,配上长公主府特调奶茶。让她们先吃,自己也好趁此洗漱一番。


    等几人再凑在一起,大家吃饱喝足也有了精气神。


    任似非也用这段时间想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怎么安排。


    她问许莹之后的阶段需要什么?胜利来得猝不及防,本为了确认猜想的几管子血样却发挥了银弹效应,天降神兵。


    “我需要十到二十个人左右,作为第一批临床试验志愿者,这些人后期是需要在肜病毒暴露环境中验证的。此外还要观察不良反应等等。最好什么瞳色都有,方便同时验证和掌握每个不同血型、瞳色的数据资料。”许莹一向效率,尤其这种时候,不可控的提取阶段已经突破,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了。


    时间就是更多人的生命。


    “这个我可以先答应下来,具体等长公主殿下回来再详细安排。还有吗?”任似非问。


    当前主打一个配合许莹要求,她的要求越详尽细节对芮国来说越有利。


    “质粒片段繁殖分割的问题现在解决了。但之后mRNA的分装、冷藏、运输,再到最后的接种设备,都是问题。”许莹也没想到,他们最后可能会卡在当前科技树和生产力的落后上。


    任似非:“……”


    这难道就是跳跃科技树所产生的断链事故?


    就在任似非在思考应该怎么用最快时间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仇璃静忽然顶着一脑门汗跑了进来。*


    心里“咯噔”一下,任似非还来不及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人已经到她身边,凑她耳边说了。


    “殿下……在早朝上……被刺了。”素来冷静的管家在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声线抖得不行。


    一下站起身,任似非心中计算飞快,冷静问:“人在什么地方?严重吗?洛绯、淼蓝,走!我们进宫!”


    说着人已经开始往外走,还不忘打发许莹:“宫里出大事了,你先回实验室吧,那里护卫多,安全。”


    仇璃静赶紧上前拦着,低声说:“我们的府门口已经被人堵上了。”


    任似非没听懂:“什么人敢堵我们府门?”


    “是任家的,说是听闻任似仁在北区病了,求见长公主,想让人回来。”仇璃静见任似非如此镇住了心神,也稳定下来。


    任似非一皱眉,不太满意,“回屁!府上的侍卫是打不过还是怎么地?这个时候堵门是想造反吧?请他们回去,现在不愿意回去的都先给抓起来,按什么罪事后再说。”


    “这……”仇璃静提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跟着任似非走出了院门。


    “快去!”任似非喊着,“凝尘!准备人马,叫上魑魅,我们入宫!”


    当任似非匆匆换好衣衫,带着一众人马来到府门口,却看见姬无忧的车架已经回府。


    而那些任似仁的亲眷们依然死死跪在门外,犹如一片雕塑。


    见姬无忧的马车回来了,“雕塑们”才终于换了姿势,仰头紧盯着马车。


    马车上,长公主殿下撩开车帘幕,探出了头。


    任似非只见自家老婆脸色煞白,眼神中却带着松快。


    赶紧两步上前,自下而上接住了姬无忧伸出来的手,才看清了姬无忧朝服上触目惊心的一片血红。


    整个人的热血从胃部开始一路顶到了脑门。


    “快!快来看看!”


    她回头,对身后的洛绯和淼蓝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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