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堕暗堕坠落 > 2、堕怠
    “你在国内过得还好吗?”


    “还好吧,你呢。”


    “唔,我也过得差不多……”来回寒暄几句,林淮终于问了那句话,“为什么不画画了,小隐?”


    “以前就是随便画画,现在不想画了。”


    他没有接话。隐花月突然觉得很烦,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在嗤笑她。要是这个世界没有画画就好了,她一定会开心一点。要是从来没有被一幅画感动过,她一定会开心很多。


    要是失去感动的能力就好了。


    他领她出去,有很多人投来目光,丁姐暗暗朝她点头。胜利的目光。


    胜利了……吗?


    据说他在国外很有名气,家里有很多资产,也许对短期的恋人也会很大方……就算只是在一起一段时间,也够她不工作好久了。而且他很擅长画画。


    和他在一起,会让她有种隐匿的、微妙的感觉。虽然她没有才能、画不出好的画,但和有名的画家恋爱,就好像自己的才能也被肯定了一样。


    但是……绝对不要和他在一起。


    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她绝对不要这样子。


    身体却坐上他的车。


    有点紧张。


    「第一次就要画家吗,小隐?」


    「画家不可以吗?」


    「小隐以前没有恋爱过吧?」


    「对。」


    「画家、作家、艺术家,很爱折腾人的……我怕给你留下很大的阴影呢。换个对象吧。」


    「我想看看他的画。」


    「啊,这我可得找找。」


    丁灵铃找了半天,「哝,你看。」


    “——这是我昨天画的,”他摊开,“送给你。”


    这是一副美人图。只有背影,脸被阳光遮盖。


    好有……灵气。


    灵气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词,你无法用任何辞藻长句来形容他。即使你学了再多技巧,花了再多时间在上面雕琢,都无法和这个词汇靠近。她是从这个词开始意识到世界并不公平的。


    “好漂亮。”她说,“谢谢。”


    「很漂亮吗?」


    「很漂亮。」


    「啊,我虽然没学过画画,」丁姐说,「但是看着就很有灵气。」


    「……」隐花月说,「就他吧,我还蛮有好感的。不过他会不会喜欢我还另说。」


    「大不了再换个,男人多得是。」


    她附和:「是,男人多得是。」


    能画出这种画的人却很少。


    隐花月叩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你真的要和他恋爱吗?哦,可能连恋爱也算不上。现在还一副珍重的模样,谁知道下个月会把她甩到哪里去。


    他很帅气。


    和她岁数差不多,和老头不一样。


    富二代,海归,长相出挑,有技能,这样算人类高质量男性了吧?别开玩笑了,那什么是低质量?像她这样子的人吗?


    大腿碰到他手指。


    她僵在那里,昏暗的空间放大了这一秒触感。开始下雨,车窗湿漉漉的,她想起吃完了的碗筷,就是这样很腻。张开腿躺在床上就好啦,贞洁哪里有这么重要。雨被车锁在外面了,好想出去淋雨。可他知道她的过去。


    如果和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在一起,绝对算自毁成功了吧……这不就是当初想要的吗?不就是想要自我毁灭所以刻意这样做吗?那为什么不干脆和他在一起。


    大腿肉碰在一起。


    裸露的膝盖和他干净的裤子,透过车窗,她好像闻到一股腥味。雨、泥土、藤蔓缠绕的气味。裤身和小腿肚、皮鞋和脚踝,最后是他的掌心拢住她手腕。


    “你见过其他人了吗,小隐?”


    “……什么?”


    “我们是好朋友,”他轻声说,“不要和别人来往了。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就像以前一样。”


    他重复:“你遇到困难了,对吗?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不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什么好朋友……


    她从来都没有印象……这幅自说自话的姿态真是有够恶心的。


    隐花月微笑,用甜腻的嗓音说:“我们现在去哪里呀?去酒店?”


    他没有回答。


    隐花月突然觉得很屈辱。


    所以继续说:“抱歉……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从刚刚开始,小隐就很奇怪……你和以前差得好大,不过也是呢,我们认识已经是初中的事了。我也有很大变化。”


    “小隐,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当朋友吧。”


    隐花月气得发抖,自尊心扭曲成屈辱的形状。他讲话的样子好爽朗,语气好诚恳亲切,她却觉得好恶心,心脏像被蚊虫啃咬着。她发誓自己绝对不要和这个人再有牵扯,又很想……报复他。


    一定要报复他。


    一定要报复他。


    一定要报复他。


    这幅施舍的姿态让她快要吐出来。内心残存的骄傲迫使她缄口不语,任由素来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掌心摊开,不回应他。


    铃声响起。


    ……是他的电话。


    他打算挂掉,看到屏幕来电后却下意识接起。隐花月瞥了一眼,好像是「小叔」。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他很乖巧恭敬地回了几声,就起身打开车门,往外走去。走前歉意地对她说:“小隐,你在这里先不要出去。等等我带你回家。”


    临了又道:“外面很危险,他们都很坏。”


    终于走了。


    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另一辆车窗边。车后的灯光把雨晕染开,染成靡乱的颜色。一个男人拄着伞走出来,身量极高、极挺拔,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想出去,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顿时觉得气急败坏,对他的恶感又升了几分,再次发誓绝对不会和他再有往来。


    “我送你回家,”他说,“小隐,你家在哪里?”


    她随便报了一处住址。接着车子开始行驶,轮胎滚来滚去,把雨水碾得四散。好像一种凌迟。


    停车。


    她下车。


    撑伞。送她到小区门口。又是甜言蜜语。离开。隐花月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家不在这里。


    出于不想被人看轻的心理,她报的是一处更昂贵的住址……这样的自己果然很恶心吧,和以前那个只知道画画的笨蛋差远了。哦,其实以前也不怎么善良。从出生开始就烂透了。


    她开始怨恨起一切,怨恨学校和工作,怨恨画画,怨恨林淮,怨恨自己,怨恨这场雨。她开始想自己想要什么,车子、房子、钱吗?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就可以填满的。她想要停止,想要某种从出生以来就贯彻的追求停止。想要痛苦停止。为了某种停止的欲求,她才下定决心毁掉自己的生活……


    但求一死。


    是的。但求一死。


    雨把痛苦冲刷得到处都是,有的在马路上任轮胎碾碎,有的混进泥缝里。因为痛苦才自我毁灭,又因为自我毁灭而感到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转身去买彩票。


    如果没记错,这里应该有一家彩票店。


    说不定她过往24年的所有溃烂,都是为此刻做准备。所有的一切都是神明指引,只为了让她莫名其妙走进这个小区,买下这张彩票,改变一生——


    大门紧锁。


    关、门、了…


    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


    明明时间都没到。明明营业时间还没有过去。居然也会关门。


    led灯牌的红光很湿很湿,湿到近乎迷幻的程度。简直像异世界的灯光。像对她的……嘲讽。


    这个世界都好像在和她作对。


    张开嘴巴。


    啊……


    好。痛。苦。


    这么说来痛苦本身就好奇怪,读出来就好拗口。“痛”像是肉/体被戳出一个洞,生涩又鲜血淋漓的洞,嘴巴里发出浑浊不清的一声。“苦”是把呻吟咽在口腔,卡在咽喉无法下咽。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她转过身,像死掉一样漫无目的地走路。


    ……在这个时候,脑海里关于不幸的一切都消弭殆尽了。往前走,雨和泪水模糊她的视线,裙子鞋子袜子湿透了,有什么念头和雨和水一起渗入她的皮肤。


    要报复。


    一定要报复。


    就算自我毁灭也无所谓。就算再痛苦也无所谓。就算被别人瞧不起也无所谓。一定要报复。脑海里闪过林淮的脸,她恨恨地想,绝对要报复他,不要让他好过。没办法,谁叫她就是这样下三滥的下贱的人。绝对不要让他好过。


    要怎么做呢?


    要……怎么做呢?


    想起他接电话时的崇敬语气。


    想起和他交谈的那个人。


    想起快把眼睛晃瞎的玻璃灯,想起一眼望不到头的实木书架,想起把自己卖掉都买不起的车子房子鞋子。真不公平。想起从那辆车子里走出来的……昂贵的皮鞋。昂贵的裤子。昂贵的衣服。昂贵的人。


    真可怜,穷鬼就是这样子啦,那些五光十色的形容半个字也想不出来。脑子里除了“昂贵”什么词都没有了。


    她阴毒地想:


    啊,有了。


    一定、一定要和他搭上关系。


    你们以为自己很干净吗?太好了,我最喜欢干净的人了,大家都一起烂掉吧。


    她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一步步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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