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的秋,是极温柔、极擅长藏住心事的。
晚风不烈,日光不灼,林间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辉,落在训练场的沙土上、落在少年人起伏的肩头、落在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烟火日常里。
整整两个月。
足够一场盛夏的燥热彻底褪去,足够一季秋风慢慢染遍整片村落,足够远处山海之间的人事几经动荡,也足够一具年轻鲜活的身体,在无人知晓的静谧深处,悄悄孕育出一场命运翻天覆地的新生。
和平盛世无战事,五大忍村格局安稳,世间无烽无烟。
唯独隔海相望的雾隐村,近两月始终深陷连绵内耗。
村内血继派系摩擦不断,底层叛忍批量出逃、流窜劫掠、暗处作乱,境内山林骚乱四起,秩序反复崩坏。为压制这股源源不断的暗流躁动,带土长久滞留雾隐,日夜奔忙清缴、追剿叛党、平复乱象,几乎完全脱离开木叶的光阴。
整整六十个日夜。
他只借着最深沉的午夜、整片木叶沉沉安睡之际,极其仓促地回过两次。
每一次都是无声落于熟悉的暗巷,每一次都是短短数分钟的驻足。
风尘压身,疲惫浸骨,眼底叠满连日奔波的沉郁。
匆匆相拥,寥寥叮嘱,连抬手细细抚一遍她眉眼的闲暇都没有,便要再度转身坠入无边黑暗,奔赴那头永无停歇的纷乱。
山海遥遥,相见匆匆。
他不知道,这安稳平和的两个月,会成为她此生命运最彻底的分水岭。
更不知道,在他全然缺席、无暇顾及的光明人间,一枚柔软幼小的生命,正依附在她的骨血里,安静生根,悄然成长,默默等待着一个永远来不及降临的圆满。
木叶的日常,从来热闹依旧,从不会为任何人的别离黯淡半分。
晨间训练场永远人声沸沸,同辈结伴集训、互相打趣、偷懒拌嘴,朝气鲜活填满每一寸晨光。
宇智波椿如今还差小半年才满十六岁,早在十三岁那年,她便已经养成了抽烟舒缓心绪的习惯,并非效仿旁人,只是年少时独自扛下太多族内孤寂与修行重压,寻来的独属于自己的松弛方式。
身为宇智波,她偏偏褪去了一族与生俱来的孤冷阴郁。性子灵动鲜活、爱笑爱闹、嘴利心软,待人随和通透,从不孤僻自封。训练之余,她永远是主动凑在人群里接话、互怼、打趣的那一个,温柔又鲜活,明媚得让人下意识亲近。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两个月以来,她是硬生生撑着所有活泼,在人前演完一整场无忧无虑。
身体的变化从来不是突如其来,是一天一天、一寸一寸、极缓慢、极隐秘地侵蚀而来。
孕初首月太过隐匿,无声无息,无半点体感,她照常高强度训练、照常出勤暗部、照常熬夜复盘忍术,体魄强健如旧,无人能窥分毫异常。
直到满两月关口,所有细碎的隐疾尽数浮出水面,缠骨缠血,挥之不去。
最先到来的是无尽的困倦。
从前的她精力旺盛得近乎过剩,通宵练术、熬夜复盘,第二日依旧神采饱满。可如今,无论夜里早睡多久,每一次晨起都是浑身绵软、四肢发空,像是整夜被人抽走了大半气力。头脑昏沉滞涩,反应慢了半拍,连最简单的结印抬手,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虚浮无力。
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厌燥反胃。
自十三岁起便伴她左右的烟,如今成了难以忍受的负担。往日训练结束,她总会独自寻一处安静角落,点上一支慢慢平复紧绷神经,是独属于她多年的解压习惯。可这两个月,她连靠近烟火缭绕的地方都会胃里翻涌、心口发闷,燥热烟气一贴近身,便是浅浅恶心。她下意识避开所有明火、所有燥热、所有烟气,坚持了近三年的习惯尽数作废,却只当是秋日上火、脾胃不适,从未深想半分。
最磨人的是小腹日复一日的沉坠酸胀。
不痛、不锐、不凶险,却绵绵沉沉、时时存在。久坐发累,久站发虚,每次高强度体术训练结束,腹间那股滞涩感便会格外浓重,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让她整个人都陷在无力的倦怠里。
她太年轻,未经人事,懵懂纯粹。
从未往新生怀胎的方向揣测过半分。
只当是秋日换季体虚、连日修行耗损过重、气血一时跟不上,默默忍着、悄悄扛着,依旧日日跟上所有人的节奏,不肯掉队、不肯示弱、不愿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晨间集训结束,烈日渐高,队友纷纷脱力瘫坐在树荫下歇凉。
沙土满地,风过叶响,少年人的闲谈声碎碎朗朗,填满整片训练场。
鹿真靠着树干半眯着眼,懒懒扇动手里的折扇,语气一贯的佛系倦怠:
“今天的体术加训量又超标了,最近天天加练,简直折腾人。”
阿斯玛擦着额角的汗,笑得散漫随意:
“难得和平时期,不抓紧练底子,等以后出事了再补?”
琳抱着两瓶凉水走过来,温柔递到两人手里,转头看向默默站在原地、微微垂眼调息的椿,轻声开口:
“椿,你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刚才连续三次腾跃落地,你重心都稳不住,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被点名的椿连忙敛去眼底的倦意,抬起头弯起眉眼,习惯性带出平日里灵动的笑意,语气轻快如常:
“有吗?可能是早上起太急了,稍微有点困而已,不碍事的。”
红坐在一旁整理忍具,闻言温柔附和:
“我也觉得你今天气息很虚,说话都比往常轻缓很多,整个人看着没精神。方才休息时我还看见你下意识避开了阿斯玛身侧飘过去的烟,以前你明明和他一样,训练完总要抽一支放松的。”
椿抬手随意拨了拨额前碎发,强压下心口隐隐的闷窒,笑着摆手搪塞:
“秋乏嘛,脾胃跟着受影响,闻烟味有点反胃而已,过阵子应该就好了,你们别小题大做啦。”
她刻意扬起轻松的语调,主动凑过去怼鹿真转移话题:
“倒是鹿真,你全程摸鱼偷懒,落地比谁都稳,不愧是奈良家精打细算、连力气都舍不得多花的人。”
鹿真淡淡抬眼,一脸习以为常的淡定:
“无用消耗最愚笨,保留体力,才是忍者该有的克制。”
几人被他一本正经的摸鱼理论逗笑,喧闹再起,瞬间掩去方才短暂的关切。
椿悄悄松了口气,顺势融入笑闹,眼底的倦怠却丝毫未散。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以为只要她照常说笑、照常打闹、照常跟上队伍节奏,就没人能看穿她身体日复一日的亏虚。
可全场所有人都看不出的破绽,身为暗部队长、同期伙伴的卡卡西,一眼便尽收眼底。
卡卡西单手插兜,静静立在树荫最深处,白色衬衣被秋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遮住半张脸的眼底,没有往日散漫的慵懒,只剩一片沉静细致的观察。
作为同期战友、平日一同出勤暗部的队长,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椿的状态。
从晨间热身开始,他便察觉到了。
今日的椿,气息虚浮不稳,查克拉流转浅淡薄弱,耐力断崖式下滑。
往日她是全队最稳、最利落、爆发力最均匀的人,今日数次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脱力,调息频率异常急促,就连站在人群里说笑时,身形都在极轻微地发飘。
集训散场,其他人三三两两打闹离开,卡卡西刻意缓步留在最后,叫住了准备跟着队伍悄悄退场的椿。
“椿。”
清淡平静的声音从身后落下。
椿脚步一顿,回头仰头看他,眉眼依旧带着乖巧灵动的笑意:
“卡卡西?怎么啦?”
卡卡西缓步走近,目光静静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虚的眼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避开的细致认真: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
不是问句。
是笃定的陈述句。
椿心头微紧,依旧强装如常,轻轻摇头,笑得坦荡:
“没有呀,我挺好的,就是秋天有点容易困而已,大家不都这样吗。”
卡卡西垂眸看着她刻意绷紧、强撑精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太了解她。
了解她的要强、了解她的隐忍、了解她从不示弱的性子。
更了解她近两个月肉眼可见的状态下滑。
从前训练最拼、出勤暗部最稳、从无缺勤的小姑娘,这两个月频频调息失神、耐力不足、容易疲惫,偶尔简单外勤归来,都会悄悄独自静坐许久,气力迟迟缓不过来。就连她坚持数年、雷打不动的抽烟习惯,这阵子也彻底搁置,方才红提起的细节,他同样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破她的伪装,只是语气更柔了几分,带着同伴独有的稳妥叮嘱:
“最近你的训练状态浮动很大,查克拉续航不稳,体能下降很明显。不用硬撑跟上全部强度,身体优先。”
椿心头一暖,又带着一丝浅浅的心虚,只能乖乖点头:
“我知道啦,我会注意休息的。”
卡卡西静静看着她,沉默两秒,再度开口,语气认真细致:
“如果是旧伤反复、或者身体有隐性不适,不要自己扛。去医疗班检查。忍者硬撑,不是优点。”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简单的秋乏困倦。
是由内而外、日复一日、说不清道不明的体虚耗损。
只是他无从知晓根源。
无从知晓这不是伤病、不是劳累、不是旧疾。
是一场无人知晓、无人预料、无人能提前洞悉的新生。
“真的没事的。”
椿弯眼笑了笑,刻意轻松地敷衍过去,
“就是最近睡得有点少,我多休息几天就好啦,你不用担心我。”
卡卡西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浅白,最终只是轻轻颔首。
“量力而行。”
简短四字,温柔又克制,是他最大限度的关照。
目送卡卡西离开,热闹尽数散去,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轻轻吹过,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彻底褪尽。
人前所有的灵动、活泼、轻松、无忧无虑,全部卸下。
只剩下满身沉沉的倦怠、心口不散的闷窒、小腹绵绵不绝的酸胀沉坠。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
衣衫之下,肌肤之上,贴着一枚极薄、极小、极致隐蔽的封印卷轴。
触感微凉,贴身而藏,寸步不离。
这是她身上最深、最重、最不能被任何人窥探的秘密。
里面封存着月姐姐遗留的万花筒写轮眼。
初封是卡卡西亲手所为,后来他特意二次改良加固,彻底改写权限——
天下之大,唯有她一人可解。
任何搜查、任何忍术探测、任何暴力拆解,皆无法撼动分毫。
也正因如此,这两个月来,无论出勤、训练、换衣、独处,无人察觉她胸口藏着一枚足以撼动忍界的瞳力底牌。
无人知晓她双眼亦是顶级万花筒。
无人知晓她左眼可看透经脉病灶、秒愈百病,能清晰辨识人体全部查克拉流转、潜□□素、内脏暗伤,寻常医疗忍术难以根治的顽疾,只需数息便能修复完好。
无人知晓她右眼掌生死引渡、可逆浮生,仅有复活辅助之力,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天赋尚可、品性温顺、仅有三勾玉的年轻宇智波。
包括暗处蛰伏的那道腐朽阴鸷的视线。
团藏的暗哨,已经默默观察了她整整两个月。
日复一日,记录她的作息、追踪她的状态、窥探她的起伏。
在团藏的所有情报里,宇智波椿干净、温顺、无派系、无强硬后台,性子柔软、不张扬、不叛逆,是最容易拿捏、最适合收割的容器。
他查不到她的万花筒。
查不到她胸口秘藏的卷轴。
查不到她身体异变的真正原因。
只看到——
她拥有一双品相极佳、血脉纯净的顶级三勾玉写轮眼。
只察觉到她右眼查克拉诡异特殊、异于寻常宇智波,是未知的特殊变异。
只看见她近两月持续体虚、气力下滑、状态一日弱过一日。
在团藏阴翳的盘算里:
此刻的她,最弱、最虚、最无力反抗、最适合收割。
他早已心急如焚,觊觎许久,日夜等候最佳时机。
他等不及她继续成长,等不及她瞳力进阶,等不及变数滋生。
秋风渐沉,暮色渐垂。
连日身体的乏累让椿再也没有多余精力凑热闹。
她婉拒了琳一行人傍晚逛街散心的邀约,独自循着木叶外围僻静的林间小道慢慢回程。
林间清幽,人迹罕至,暮色一点点压落下来,将整片林地染得昏暗安静。
她慢慢走着,微微垂着眼,任由晚风拂过疲惫的眉眼。
身体的虚乏层层叠叠席卷上来,昏沉、酸胀、无力,缠得人精神发钝。
她依旧懵懂,依旧不知自己体内悄然孕育的是什么。
她以为只是短暂的体虚。
以为好好休息便能恢复如初。
以为木叶安稳、岁月平和,她可以一直这样温柔安稳地生活下去。
她以为所有黑暗都离她很远。
却不知,林间暗处,无数道彻底压制查克拉的身影,早已无声合围。
蛰伏两月的窥视,到此落幕。
枯朽的黑手,早已悄然探出,稳稳扣住了她命运的咽喉。
今日暮色,无风无浪。
却将彻底终结她所有安稳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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