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荒寒,一晃,便是四五个月。
距离那个浓雾锁山、深山对峙假面人影的黄昏,已然悄然流逝了近半载光阴。
夏尽秋来,霜落雪藏。
木叶温暖的风永远吹不到这片苍凉国境,唯有岁岁不散的萧瑟与孤寂,日复一日浸泡着这片山林河滩。
宇智波椿驻守千里之外的边境防线,已然将近一年。
当初浩浩荡荡、分批轮值、人数充沛的暗部戍边大营,早已换了数批人马。
木叶轮换制度严苛,短期执勤的队员早已一批批归返村内,到如今,整片空旷辽阔的边境营地,留守者寥寥无几。
偌大营区空空落落,帐篷稀疏,烟火冷清,曾经的肃杀热闹彻底褪去,只剩寥寥数名暗部忍者驻守在岗。
人越少,氛围越静,隔阂越深。
而宇智波椿,自始至终都是这群人里最孤僻、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这半载光阴,足够让十三岁半的少女,彻底长开成十四岁的模样。
如今的她身高仅有一米五八,骨架纤细娇小,身形清瘦单薄,不算高挑,却常年脊背挺直、身姿端立,带着暗部忍者刻入骨血的挺拔与韧劲。
褪去了初离木叶时的稚嫩青涩,眉眼间沉淀了远超同龄人的冷静、隐忍与疏离。
额前是整齐柔软的齐刘海,温顺贴伏在眉间,柔和冲淡了她常年握刀执术的凌厉;两侧是加长款过肩公主切,发丝顺滑垂落,线条干净温婉,衬得脸颊愈发小巧清丽。脑后剩余黑发尽数束成高挺马尾,是独属于她的马尾版公主切,一半温柔、一半英气,干净利落,适配所有潜伏与征战。
一双墨色瞳眸沉静似水,平日里淡漠无波,唯有独处忆旧时,才会漾开浅浅柔软。
眼睑下两颗对称浅痣轻轻点缀,清冷眉目里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易碎温柔。
她的双手永远覆着一副干净素雅的特制手套,贴合纤细掌型,轻薄却坚韧。
这是纲手大人早年离村前,特意赠予年幼的她的礼物。那时她尚且跟在纲手身后苦学怪力与医疗忍术,恩师远行前留下这副手套,叮嘱她善待自身、精进医术。多年来无论任务凶险、岁月辗转,她始终日日佩戴、贴身爱惜,从未摘下。
颈间细绳垂落一枚火焰小木坠,色泽温润,纹路简单。
那是带土儿时亲手送给她的小信物。年少最纯粹热烈的时光里,他赠予她的并不止这一件,还有同款火焰发卡、柔软束发带,只是那些细碎温柔的旧物,早已在早年雾隐村混战任务中,尽数遗失在泥水战火之中,再也寻不回来。
经年漂泊,万般散落,唯独这枚不起眼的小木坠,被她岁岁年年贴身珍藏,从未离身。
常年独处边境、无人相伴、无人倾诉的日子,磨平了少女的稚气,也加深了她的沉默。
营中剩余暗部皆是年长资深队员,话题永远围绕任务情报、忍术拆解、木叶政令、边境布防。他们有他们的熟络默契,有他们自成一派的圈子。
年纪最小、心事最重、身负最多秘密的宇智波椿,始终融不进去。
她索性也不再尝试。
日复一日独来独往,一人巡山、一人复盘、一人调息、一人熬过右眼夜夜不息的反噬剧痛,一人护住心口衣襟下那枚贴身封印卷轴,独自守着姐姐无人知晓的毕生秘辛与牺牲。
今日边境难得安稳。
无风起雾,无叛忍异动,无谍者窥探,上级无任何排查指令,是驻守边境近半年来,极其难得的闲散一日。
营中队员尽数聚在帐篷区闲谈休整、切磋忍术,唯有椿不愿置身半点热闹。
她避开人群,独自沿着荒径缓步慢行,漫无目的远离营区,一路走到营地最外侧、无人问津的僻静河滩。
一条清浅界河蜿蜒流淌,水声潺潺,风色温柔,两岸枯草随风轻曳,四周寂静无人,隔绝了所有边境的肃杀与冷硬。
椿轻轻落座在临水青石之上,娇小单薄的身形静静倚坐,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河风温柔拂面,撩动她过肩的公主切发丝,轻轻扫过眉眼。
太过安宁松弛的环境,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沉溺旧忆。
她望着眼前潺潺流水,眸光渐渐失神,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遥远的木叶,飘回那个永远温暖鲜活的南贺川河滩。
那是她整段童年最珍贵、最温柔、最无忧无虑的秘密基地。
那时四人常在河畔相伴修炼、嬉笑打闹、私藏年少心事。
琳永远温柔体贴,会耐心纠正她的查克拉掌控,会替她擦去额角汗水,会轻声安抚她所有的孤单敏感。
卡卡西年少清冷寡言,性情别扭内敛,不擅言语,却永远会默默守在不远处,在她练术跌倒、心绪低落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她一把。
还有年少热血、笨拙热忱的宇智波带土。
幼时的他莽撞真诚,满心热忱,永远记挂着孤单的她。会翻过族地篱笆来找她,会陪她偷偷修炼,会把最好的糖果分给她,会傻乎乎拍着胸脯嚷嚷以后永远护着她。
那时无战祸、无纷争、无血脉枷锁、无生离死别。
风暖,水清,人齐全。
岁岁年年,温柔安稳。
可转瞬经年,物是人非。
姐姐落幕无声,故人各自离散,她孤身飘零千里边境,岁岁孤寂,无人为伴。
温柔的旧梦层层翻涌,酸涩缠满心口。
椿彻底沉溺回忆,浑身戒备尽数放下,写轮眼安然沉寂,感知全然松弛,是她驻守边境以来,最毫无保留放松的一刻。
也正因如此——
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察觉身后异动。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查克拉起伏,没有气流偏移,没有丝毫生人靠近的预兆。
仿佛风不曾动、影不曾移。
可一道高大静默的人影,早已借着神威诡异的空间之力,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后数步之远。
虎皮面具覆尽整张面容,只留暗沉空洞的眼洞,周身气息淡漠沉寂,柱间细胞改造后的查克拉驳杂陌生,完美规避了所有感知、所有探查、所有写轮眼的预判。
他静静伫立,默默望着少女单薄静坐的背影,望着被河风轻轻撩起的公主切发丝,望着她颈间轻轻晃动的那枚小小火焰木坠。
不知静立凝望了多久,才终于淡淡开口。
“很久不见。”
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落进耳畔。
椿心神巨震!
那一瞬间,她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头皮微微发麻,身体本能地瞬间紧绷,猛地回头!
墨色瞳孔狠狠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入目依旧是那一张暗沉冷硬的虎皮面具。
是四个多月前,深山浓雾之中,与她短暂对峙、自称宇智波斑的神秘假面男人!
可真正让她心神剧烈震荡的,不是重逢本身。
是——她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出现。
她是木叶暗部在册忍者,常年高危任务淬炼,感知远超普通上人,更何况她身负宇智波血脉,写轮眼洞察力冠绝同辈。
寻常忍者靠近百丈之内,她皆可清晰预判波动。
可方才这人就这般无声无息、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咫尺范围。
无预兆、无波动、无声息。
哪怕她此刻心神放松,也绝不可能迟钝到这般地步!
椿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心底飞速推演、冷静推测——
这个人的实力,极其恐怖。
绝非普通叛忍,绝非寻常影级。
忍术诡异莫测,隐匿手段登峰造极,查克拉气息彻底隔绝一切探查,实力远远凌驾她所能认知的所有忍者之上。
短短一瞬,无数思绪飞速翻涌,震惊、惊疑、戒备层层堆叠,可她抬眼对上那空洞暗沉的面具视线时,却清晰察觉——
他没有半点敌意。
身姿松弛,气场平和,不近不迫,无杀念、无压迫、无算计,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偶遇旧人般平淡安然。
四个多月前初见,他亦是如此。
明明实力深不可测,明明身份诡秘可疑,却从未对她出过一招,从未试探、从未逼迫、从未窥探她的秘密。
椿心底剧烈的震撼缓缓沉淀,紧绷的神经微微松缓,却依旧满心审慎。
她凝眸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方才惊魂未定的轻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质问敌意,是真的疑惑。
这片边境辽阔荒远,她今日闲逛之地更是偏僻无人,寻常叛忍根本不会踏足此地。
假面人影静静看着她,语气依旧散漫淡然,听不出情绪,固执重复着那个荒诞的身份。
“我说过,我会再见你。”
顿了顿,他淡淡道:
“我是宇智波斑。”
再次听见这句自称,椿心底早已没有当初立刻反驳的执拗。
她轻轻蹙了蹙眉,眼底带着浅浅无奈与清醒,轻声开口,语气笃定而平静。
“我依旧不信。”
“史书正史清清楚楚,终末之谷一战,斑早已陨落。”
“你不是他。”
这次的她,没有激烈驳斥,没有强硬对峙,只是平静陈述事实,眼底清醒通透。
面具后的人沉默片刻,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信与不信,于你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他语气随意松弛,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被拆穿,随即缓缓踱步,稍稍走近两步,却依旧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绝不逼迫,绝不逾矩。
河风穿过两人之间,流水叮咚,四周静得只剩自然轻响。
椿抬眸静静看着他,心底疑云万千,却戒备越来越淡。
她能清晰感觉到。
这个人,对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恶意。
换作任何身份隐秘、实力恐怖的未知强者,悄无声息出现在孤身少女身后,多半是试探、是算计、是掳掠、是杀伐。
可他只是站着,只是闲谈,只是安静看着她。
椿压下心底残留的震撼,轻声问道:
“你刚刚一直在附近?”
“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淡淡应声,语气轻缓。
“有一会儿了。”
“看你在发呆。”
简简单单一句,让椿耳尖微热,隐隐有些窘迫。
她方才全然沉溺童年旧忆,卸下所有防备,等于在一个实力莫测的陌生人面前,彻底暴露了最柔软、最无防备的一面。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指尖轻轻蜷缩,手掌隔着薄薄手套微微收紧,眸光微垂,轻声追问:
“你……是怎么靠近我的。”
“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
这句话,是她心底最大的疑惑。
她太清楚自己的感知水准,这般彻底无声无息的近身,早已超出常理。
面具人影语气平平,不骄不躁,轻描淡写带过自己逆天的实力。
“距离,于我而言,从来不是阻碍。”
简单一句话,却透着睥睨忍界的底气。
椿心底愈发确定——此人绝对是忍界顶尖的绝顶强者。
可越是如此,她越疑惑。
这般人物,为何数次徘徊边境、数次偶遇她、数次对她温柔放任?
她只是一个寻常木叶暗部少女,无权无势、无滔天野心、无至高力量,不值得这般级别的强者屡次驻足。
她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继续问道:
“你每次出现在我附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她直白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
假面男人静静伫立,空洞的眼洞落在她小巧清丽的脸上,目光似深似浅,无人看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极轻,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只是路过。”
“恰好看见你一个人。”
椿微微抿唇,显然不信这般敷衍的答案,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能感觉出来,他不想说。
既然对方无敌意、无恶意、无逼迫,她也不必步步紧逼、自寻麻烦。
河面风轻水静,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相对。
过了许久,他再度主动开口,语气闲散,像真正的旧友闲谈。
“听说你们边境营地,快要撤防了?”
椿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边境驻防事务。
她轻轻点头,如实回答:
“嗯。”
“轮换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再过不久,我们这批留守的人,也会陆续返回木叶。”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在边境孤寂漂泊近一年,熬惯了荒山寒夜、孤身巡查,骤然要回归热闹繁杂的木叶,她心底竟有几分无所适从。
男人静静听着,轻声问道:
“你不喜欢回去?”
椿轻轻摇头,声音清淡温软。
“不是不喜欢。”
“只是……习惯这里安静了。”
“木叶太热闹,也太复杂。”
热闹里藏着人情冷暖,繁华里藏着暗刀阴谋。
她身负惊天秘密,心底压着半生遗憾,早已不习惯人群喧嚣。
男人沉默片刻,语气淡淡落下一句:
“热闹未必安稳,安静未必不好。”
“你性子太静,本就适合独处。”
短短一句评价,精准戳中她的本性。
椿微微抬眸,看向那冰冷隔绝的面具,心底愈发奇异。
这个人明明一无所知,却好像偏偏很懂她。
她轻声反问:
“你好像……很了解我?”
面具人影语气平淡无波:
“算不上了解。”
“只是看过你两次。”
“足够看出。”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
“你太孤单了,宇智波椿。”
这句话极轻、极淡,却精准落进她心底最柔软、最无人触碰的角落。
常年无人提及的孤单,无人看透的隐忍,无人知晓的负重,被一个陌生的假面人轻易点破。
椿心口轻轻一涩,眸光微微偏移,看向潺潺流水,轻声低喃:
“忍者,本就大多孤单。”
男人淡淡应声:
“并非所有人,都如你这般。”
“你的孤单,是自守,是负重,是无人可诉。”
一字一句,轻飘飘落在风里,却让椿浑身微怔。
她忽然发现。
这场看似平淡无奇的偶遇闲谈,早已不知不觉,卸下了她所有戒备。
从最初的震惊紧绷,到疑惑审慎,到此刻松弛安然。
她不再提防、不再疏离、不再时刻准备应战。
明知对方身份成谜、明知对方实力恐怖、明知对方满口谎言。
可她偏偏无比确定——
他不会伤害她。
河风温柔绵长,流水岁岁不息。
空旷无人的边境河滩,少女静坐青石,假面人静立身侧。
没有对峙,没有厮杀,没有试探算计。
只有一场温柔松弛、漫无边际的长谈。
宿命的丝线,无声无息,在这安静河风之中,一圈一圈,牢牢缠上她与他的余生。
前路未知,身份迷离,真假难辨。
可唯有此刻的平和真实无比。
椿静静望着河面流水,心底纷乱的疑云、经年的孤寂、深埋的遗憾,竟在这短暂的闲谈里,稍稍抚平了几分。
她轻轻松了口气,轻声开口,主动续上话题,打破沉默:
“你常年徘徊在边境一带吗?”
“之前深山那次,今日河滩这次……你好像总出现在我所在的地方。”
这是她心底藏了四个多月的疑问。
面具人影静静看着她,语气轻缓温柔,带着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笃定。
“或许。”
“我本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见你一次。”
风掠过发梢,轻轻吹动她颈间那枚小小的火焰木坠。
细微的晃动,落在面具后的眼眸里,掀起无人知晓的汹涌波澜。
相逢无声,宿命暗缠。
这一场无人见证的河畔重逢,终将在往后岁月里,掀起滔天巨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