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洞窟,万古沉暗,不见天日。
这是一片被人间光阴彻底隔绝的深渊。岩层厚重如狱,层层叠叠压覆在头顶,将外界所有风声、天光、四季流转尽数隔绝。空气终年阴冷潮湿,裹挟着岩石深处独有的死寂寒气,凝滞不动,呼吸之间满是清冷荒芜的味道。
没有朝暮,没有寒暑,没有晨昏更迭。
在这里,时间是模糊的、麻木的、毫无意义的。
唯一恒定不变的,是洞窟最深处那尊庞然亘古的可怖巨影——外道魔像。
漆黑庞大的魔像身躯盘踞洞窟最幽暗的腹地,轮廓巍峨狰狞,沉寂万年,如同沉睡着的远古凶兽。而宇智波斑,自始至终静坐在魔像胸膛的核心位置,从未起身走动过半步。
他苍老佝偻的身躯稳稳栖于魔像之上,花白的长发垂落枯瘦的肩头,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刻满了百年孤寂与阴谋。数根粗壮漆黑的查克拉管道从他脊背深处延伸而出,死死接驳进外道魔像的躯体之中。
源源不断、微弱却从未断绝的生命查克拉,顺着管道缓缓渡入他衰败垂老的肉身。
斑早已寿元耗尽、肉身腐朽。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还能思考、还能布局忍界,全然依靠外道魔像的强行续命。
魔像不息,他便不死。
他永远静坐于阴影巨影之中,冷眼俯瞰整片地底囚笼,俯瞰着这片属于自己的隐秘神域,缄默、深沉、算计一切,将所有人的命运尽数纳入掌中。
洞窟中央,是带土日复一日打磨躯体的方寸之地。
漫长的地底静养与苦修,一点点磨平了他躯体重塑后的暴戾违和。
神无毗桥一役,巨石崩压碾碎的只有他的右半边上半身与整条右臂。右脸、右腿、左半身,皆是他原生宇智波的血肉,真实、温热、带着少年曾经所有的伤痕与鲜活。右脸上那道深浅交错的碾压疤痕,皮肉扭曲凹凸,是那场绝境浩劫唯一留存的残酷印记,无论柱间细胞如何再生自愈,这道属于“凡人带土”的伤疤,永远无法消弭。
唯有右肩、右胸、整条右臂,是千手柱间仙体细胞重构而生。
一半宇智波阴遁凛冽血脉,一半千手阳遁生机肌理。
两半截然不同的血肉拼接相融,一冷一暖、一阴一阳,曾经日夜冲撞撕扯、让他痛不欲生的两股力量,在日复一日的调息、磨合、淬炼之下,终于渐渐趋于平稳制衡。
此刻的带土,正沉心完成今日最后一轮躯体适配修行。
他身姿挺拔伫立,左半身筋骨紧绷,保留着忍者利落的发力习惯,右眼的二勾玉写轮眼轻轻淡旋,细微捕捉体内每一缕查克拉的流转轨迹。
他缓缓抬起右臂。
这只由柱间细胞孕育的手臂,肌理细腻温润,色泽浅淡,完全不同于原生肌肤的质感,蕴藏着忍界最磅礴旺盛的生命力。
抬臂、屈肘、握拳、舒展。
一遍又一遍,缓慢、精准、克制。
没有爆发式的忍术催动,没有花哨的招式演练,只有最枯燥、最基础、最打磨心性的肉身适配。
最初苏醒时,这只手臂僵硬麻木、不听使唤,稍稍发力便经脉逆行、细胞暴走、撕裂剧痛席卷全身。可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完美掌控每一寸新生肌理,收放自如,力道沉稳厚重,自愈速度、查克拉储量、肉身韧性,早已远超从前那个孱弱笨拙的少年。
每一次磨合,每一次调息,支撑他熬下去的从来不是力量,不是变强的野心。
只有一个执念。
回家。
回木叶。
回到那个有阳光、有同伴、有温度的世界。
回到卡卡西清冷的眉眼旁,回到琳温柔的笑意里,回到宇智波椿温柔耀眼的身影身侧。
他被困在这片无边黑暗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外界过了多少年,久到木叶的模样、训练场的风声、同伴的笑脸,早已在心底反复描摹了千万遍,刻入骨髓,成了他暗无天日生活里唯一的光。
洞窟侧边,两道纯白软质的身影静静倚靠着冰冷岩壁。
一尊是阿飞。
他没有眼鼻口舌,整张脸面只有一圈圈层层盘旋、向内收拢的螺旋纹路,随情绪与呼吸轻轻蠕动,天真、怪异、懵懂无知,永远带着孩童般无尽的好奇心,对人类的一切体感、情绪、常识都一无所知。
另一尊普通白绝通体雪白平滑,无面无绪,静立如石,无悲无喜,无声旁观着洞窟里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常。
漫长死寂的地底岁月,唯有聒噪单纯的阿飞,能为这片深渊添上一丝微弱的活气。
阿飞百无聊赖地看着带土反复抬臂、调息、稳力,看着他永远不变的枯燥修行,软乎乎的身躯在地面轻轻滑动,绕着带土慢悠悠转了好几圈,螺旋纹路的脸部不停起伏蠕动,积攒许久的好奇终于憋不住,再度开口。
空洞软糯的声音从螺旋纹路深处飘出,轻轻回荡在空旷洞窟里。
“带土带土,你每天都练一样的动作,好好无聊呀!”
“我们白绝没有肉身感知,不会累、不会痛、不会饿、不会困,身体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人类,还是一半身体重新长出来的人类!”
他凑得更近了,语气满是纯粹至极的求知欲,毫无半分杂质,也不懂人类的羞耻与避讳。
“我一直好好奇好好奇——人类的便意,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带土整个人的动作骤然僵硬,浑身瞬间定在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半秒。
方才沉稳内敛、凝神修行、心境安稳的少年气场,轰然碎裂。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迅速蔓延至脸颊、脖颈,整张脸滚烫发烫。他瞳孔微颤,眼神瞬间慌乱躲闪,手足无措,整个人被这过于直白、过于私密、过于莫名其妙的问题砸得彻底懵住。
他活了十余年,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地追问这种最私人、最羞耻的生理体感。
更何况追问他的,是一个没有身体、没有常识、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白绝。
带土瞬间炸毛,语气不自觉拔高,带着少年人极致的窘迫、羞恼、慌乱,又急又躁:
“你、你到底为什么总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啊?!”
“乱七八糟的!能不能别老是揪着这种人类私密的事情问个不停!太奇怪了吧!”
阿飞完全听不懂他的羞赧,依旧一脸天真无辜,螺旋纹路不停蠕动,越发好奇地围着他打转。
“可是我不知道嘛!”
“斑大人说人类肉身很复杂,有各种各样身体反应!饿意、困意、痛感、痒感,还有便意!我们全都体会不到!我真的超级好奇!”
“是肚子胀胀的感觉吗?是难受的感觉吗?还是轻轻的感觉?带土你是改造过身体的人类,会不会感觉和普通人不一样呀?”
一连串直白天真的追问,层层叠叠砸过来。
带土被问得头皮发麻,满脸爆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想凶回去,又对着纯粹无知的阿飞发不出脾气;想解释,又羞耻得根本说不出口。只能死死抿着唇,别过滚烫的脸颊,眼神飘忽躲闪,强行摆出一副冷漠严肃的样子,试图终止这个离谱的话题。
“不准问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闭嘴!”
他僵硬地转过身,想要继续调息假装淡定,可耳尖的红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浑身都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少年羞赧。
就在洞窟氛围被白绝的幼稚追问搅得又尴尬又鲜活之际。
洞窟最深处,外道魔像盘踞的黑暗腹地,终于传来了声音。
苍老、沙哑、历经千年沧桑,淡漠得不含一丝情绪,却带着笼罩整片洞窟的绝对威压。
声音不急不缓,自魔像之上缓缓漫出,压过所有细碎嬉闹,沉稳、幽深、洞悉一切。
“够了,阿飞。”
“孩童般无谓的愚痴好奇,无需反复纠缠。”
斑始终端坐在外道魔像胸膛,脊背接驳着漆黑的生命管道,一动不动,分毫未移。
他无法行走,无法离开魔像半步。
这具腐朽垂老的肉身,全靠魔像源源不断输出的外道查克拉吊命维系。只要脱离魔像供给,他的生命会瞬间枯竭、彻底消亡。
他永远静坐黑暗,依托魔像而生,俯瞰众生,筹谋万世。
此刻,他那双历经乱世、看透人心、看透爱恨、看透忍界所有苦难与虚妄的眼眸,缓缓落在狼狈羞赧的带土身上,淡淡打量着这具半仙半宇、独一无二的拼接躯体。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空旷悠远,藏着酝酿百年的惊天谋划。
“带土。”
“你的躯体磨合已经圆满。柱间细胞与宇智波血脉已然制衡,肉身隐患尽数稳住。你现在,已经拥有了承载我计划的全部资质。”
带土闻言,立刻压下浑身的窘迫,收敛所有少年心性,端正神色,抬眼望向那片亘古黑暗中的魔像身影。
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凝重。
他知道,斑接下来要说的,绝非寻常闲谈。
黑暗之中,斑的声音缓缓流淌,字字沉缓,字字诛心。
“今日。我便告知你,我穷尽一生蛰伏、布局百年、颠覆忍界的终极夙愿。”
“我的终极之计——名为月之眼计划。”
四字落音,洞窟骤然一寂。
连聒噪的阿飞都瞬间停住蠕动,静静伫立,整片深渊只剩魔像微弱绵长的查克拉流动声。
带土眉心微蹙,眼底满是清晰的疑惑。
他从小到大在木叶求学、历练、成长,听过无数忍界秘闻、族地传说、上古典故,却从未听过这般诡异又宏大的名号。
“月之眼……是什么?”
他认真发问,语气沉稳,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羞赧浮躁。
魔像之上,斑的身影隐在层层阴影里,苍老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缓缓拆解自己贯穿一生的执念。
“忍界自诞生以来,便是一场无止境的闹剧。”
“纷争、屠戮、仇恨、背叛、嫉妒、厮杀。”
“族群与族群不死不休,国家与国家连年征伐,亲人反目,同伴互杀,爱意转瞬成恨,执念终成枷锁。”
“凡人困于情爱,忍者困于任务,大族困于权力,所有人都在痛苦里轮回,生生世世,无解无终。”
斑微微抬眼,视线仿佛穿透厚重岩层,望穿整片破碎残忍的忍界。
“现实是残缺的。人性是丑陋的。羁绊是脆弱的。”
“无论如何努力,战争不会终止,仇恨不会消散,别离不会避免。”
“所以我要终结这一切。用最绝对、最彻底、最公允的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沉落,道出惊天谜底。
“集齐九大尾兽,复活十尾,重铸六道之力。”
“由我执掌天道,映照满月,对整片忍界施展无限月读。”
“届时,世间万物、所有人类、所有生灵,尽数沉入共同的永恒幻梦。”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别离,没有遗憾。”
“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最想要的人生,最圆满的结局,最不舍的故人。”
“在梦里,所爱皆相守,所想皆所得,所憾皆圆满。”
“这便是月之眼计划。”
“——终结所有苦难,缔造永世和平。”
洞窟死寂无声。
外道魔像的查克拉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这场宏大虚妄的救赎蓝图。
两只白绝静静伫立,懵懂地听着听不懂的宏大词汇,不知何为和平,何为幻梦。
唯有带土,心神彻底紧绷。
他静静听完,没有震撼,没有心动,没有半分向往。
少年澄澈的眼底,只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不认同。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干净、丝毫不让,带着属于木叶忍者最纯粹的初心。
“这不是和平。”
“这是逃避。”
“活在梦里的圆满,根本不是圆满。”
他往前半步,眼底亮起细碎却滚烫的光,那是无数个黑暗深夜支撑他活下来的、最真实的执念。
“我不要虚假的世界。”
“我不要梦里的他们。”
“我要回木叶。”
“我要真实的卡卡西,真实的琳,真实的小椿。”
“我想和他们站在同一片阳光下,呼吸同一片空气,一起训练、一起任务、一起吵架、一起变强。”
“就算未来有战争、有伤痛、有别离、有辛苦,我也接受。”
“真实的苦难,远比虚假的圆满更有意义。”
他抬眼直视魔像阴影里的斑,态度决绝。
“你的月之眼,我绝不认同。我也绝不会参与。”
“我的未来不在梦里,在木叶。”
“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去,和我的同伴好好活着。”
少年的声音清亮、真挚、掷地有声,在死寂的地底洞窟久久回荡。
他此刻的心太干净了。
未经历彻底的崩塌,未承受极致的绝望,他的世界依旧被羁绊、温柔、光明填满。
他信同伴,信羁绊,信真实,信来日方长。
魔像之上,斑静静看着他。
苍老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抹极淡、极冷、看透宿命的嘲弄笑意。
他太懂人心了。
太懂少年纯粹的执念,也太懂命运碾碎执念的模样。
斑缓缓开口,语调轻缓,却带着宣判命运般的笃定。
“是吗。”
“你现在这般想。是因为你尚且天真。”
“你尚且拥有值得期待的明天,尚且拥有不会崩塌的羁绊。”
“但带土——我告诉你一句必然的结局。”
“总有一天,你会彻底绝望。”
“总有一天,你会亲手认同我的月之眼。”
“你会心甘情愿接手我的计划,替我照亮这片虚妄的圆满。”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永世的咒印,死死扣在了带土未来的命途上。
带土心头一紧,眉头死死蹙起。
他不懂。
他不信。
他怎么可能会放弃木叶?怎么可能会放弃小椿、琳、卡卡西?
怎么可能会偏爱虚假的幻梦?
他想反驳,想再一次坚定自己的初心,可斑已然闭上双眼,重新归于沉寂。
接驳脊背的漆黑管道微微震颤,魔像的查克拉流转恢复平稳,那股笼罩洞窟的压迫感缓缓褪去。
斑不再多言。
他不需要争辩。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少年心中那束名为“羁绊”的光,被现实亲手掐灭的那一天。
洞窟氛围重新松弛下来。
方才沉重至极的宿命对话落幕,天真的阿飞立刻忘了刚刚的凝重,再度缠上还满心郁结、耳根余红未褪的带土。
软乎乎的身子贴过来,螺旋纹路的脸蛋疯狂蠕动,满脑子依旧是没得到答案的好奇。
“可是可是!带土还没回答我!人类的便意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改造过身体会不会不一样嘛!我真的好好奇呀!”
带土原本心底沉甸甸的预感、被预言压来的闷堵,瞬间被这离谱的问题冲得稀碎。
他再次满脸爆红,又羞又气,彻底炸毛。
“我说了别问了!!”
“你这只白绝怎么没完没了的!!太羞耻了!不许再提了!!”
他窘迫地抬手捂住半边发烫的脸,转身赌气似的继续调息,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嘴角与耳根的红。
幽暗无底的地底深渊。
一边,是少年滚烫未灭的归乡初心。
一边,是老者早已写好的绝望宿命。
一边,是白绝懵懂天真的世俗好奇。
三重光景交织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洞窟之中。
此刻的带土尚且一无所知。
他此刻有多坚定相信真实、相信羁绊、相信木叶的阳光。
未来的崩塌,就会有多彻底、有多惨烈。
而外道魔像之上,斑静静垂眸。
静待天真破碎。
静待归心腐朽。
静待——月之眼降临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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