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言不由衷 > 9、绿色草原
    简书颐没能看很久的书,因为很快天就黑透了,她回来上晚修。


    明天要期中考试,周绥最近沉稳了不少,一直在安静地复习,简书颐的话他应该是听进去了,除了问题目之外,不和她说别的。


    这是简书颐的设想之中,最理想的局面。


    简书颐买了一套新的数学练习册,翻开,最基础的题型她直接跳过,碰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写一下大概的解题思路,不必算出答案,只有遇上真正有难度系数的题目,她才会摩拳擦掌地展露出跃跃欲试的征服欲。


    难题会让她兴奋,攻克难题是简书颐的人生最有趣的事情。


    方立函是第一晚自习中途回来的,简书颐听见前面有人扣了扣敞开的门,晚修的老师说了句进。


    她没有抬头看他。


    余光里,男生从前往后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路过她的桌子时,卷过一阵无形的风,掀起她试卷的纸张一角。


    简书颐对完了答案,把写了满满两页的草稿纸掀过去。


    做出题的成就感让她心情不错,简书颐的思绪从题海中抽离出来,她给方立函传了个纸条,问情况:【猫没事吧?】


    方立函:【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送回它妈妈身边了】


    简书颐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它妈妈的,不过方立函跟流浪猫接触得多,不足为奇。


    她没再给他回复。


    没过多久,一张纸条又飞到桌子上。


    方立函:【疼】


    简书颐:【什么意思?】


    方立函:【腰】


    简书颐:【撞得又不重】


    方立函:【挺重的】


    简书颐:【那你去检查一下】


    方立函:【皮外伤,青了】


    简书颐:【鬼话连篇】


    方立函:【你自己看】


    简书颐:【你现在就脱了,让大家一起判断】


    方立函:【不雅】


    简书颐:【所以说这些?是要我负责?】


    方立函:【嗯嗯】


    他的字挺好看的,潇洒飘逸,笔锋有劲,像练过书法。


    字如其人是真的,清朗俊逸得很一致,但此刻,漂亮的字迹并不让她觉得顺眼。


    简书颐回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方立函托着腮,正漫无目的地盯着她的后背,像是在走神状态里,等她过回头,与他对视上,他的眼神聚焦在她脸上,露出一抹堪称顽劣的笑。


    简书颐写:【我一定会把你死皮赖脸的行径公之于众】


    方立函回:【等你】


    简书颐:【别把我当你的猫逗】


    方立函:【你是你,猫是猫】


    简书颐不回复了,又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那一点戏谑的笑意没有褪去,弧度反而更加深了一些。


    简书颐把字条扔了,岿然不动,安心做题。


    高三的晚自习下课时间比低年级晚,简书颐回家的末班车在响铃15分钟之后,如果按照她的正常步行速度,从教室走到车站,是来得及的。


    但是今天下课,她去问了数学老师一道题目,结束之后,再赶去车站,时间就有点紧了。


    等简书颐到了站台,78路的车尾气刚刚散去。


    简书颐并不着急,走到站台旁边,看还有没有余下的车,转身看路牌时,她瞥见路对面,刚刚驶进车流的一辆轿车。


    方立函跟她的确是反方向,他家里的车每天就停在对面等他。


    简书颐在凝神看路线的时候,从反光的玻璃板里扫到,那辆车居然又绕回来了。


    漆光的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后边,车里的人下来。


    方立函走到她跟前,站在她的侧后方,他就站在那儿,悠悠闲闲地跟她一起看了一会儿路牌,大约十几秒后,少年的视线从车牌转移到简书颐的侧脸:“车已经开走了吧,你在研究什么?”


    她依然在仔细地研究线路:“还有一班,我看怎么用最快捷的方式转到家。”


    方立函说:“最快捷的方式就是跟我走。”


    简书颐说:“不考虑。”


    她几乎脱口而出,像个毫无感情的拒绝机器。


    秋风扫过女孩子秀气的侧脸,她骄傲的肩膀虽然清瘦,看起来薄薄窄窄的,但始终优雅地舒展开,鬓角的碎发被吹乱在鼻梁上,露出清晰漂亮的下颌线,风停了,发梢停落在鲜艳的唇角。


    “145路,到水浮桥,再30路转到槐树庄,”他已经帮她一键查询好,“槐树庄很偏僻,开过去起码要40分钟,你确定到时候还有车到你家吗?”


    方立函查完后,收起手机,手也顺势插进兜里,他露出一点指挥若定的笑,正歪着头注视着她。


    简书颐在他来之前就发现了,她已经没有转车的选择余地,但是碍于他在场,她又硬撑着站了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说:“我让我妈来接。”


    他提醒:“这么晚了,阿姨也不休息,陪你在这儿折腾。”


    “……”简书颐准备打电话的手稍稍顿在那里,视线也从手机屏幕上虚焦。


    钱玉玲过来的话就是骑电动车,要很长时间。


    要是倪青葵在就好了,她爸爸可以开车过来把她们一起接走。可惜倪青葵最近都在音乐附中练琴。


    打车太费钱了。


    简书颐把注意力放到旁边停了好一会儿的车子上面,耳畔又听见他含笑说道:“看在我特地下车邀请你的份上?”


    简书颐微微一愕,看向他高处的眼睛:“看得出来,你很有礼貌,也看得出来,你架子挺大的。”


    方立函只是刀枪不入地浅浅一笑:“走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说着,走到前面去帮她开门。


    的确不是第一次乘他的车了。


    甚至也不是第二次。


    前年这个时候,临近竞赛,物竞组的学生要去江城大学练实验,当时不只是简书颐,还有别的同学跟他们一起,有人住得离江大很远,方立函就友好地提出送他们回去。


    简书颐也有幸坐过他的私家车,但是每次车里都会有另一个同学,她几乎没有跟他独处过。


    车里有一股香气,并不浓重,像是柠檬。


    不是那种糖果、香精一般亮晶晶且发腻的甜,有如汁水沉淀下来,酿造出某种醇厚的酒,还有一点芬芳动人的清苦,悬在空气的更深处。


    简书颐坐得很规矩,她本来就是个端正的人。


    除此之外,也有着不敢多加试探的拘谨在——


    主要是怕弄坏了什么,被他这种小人讹上。


    车后面挺宽敞的,正方便少爷叠起他的长腿。


    方立函把腿架起来,鞋尖点在了中控扶手箱上,鞋底有好一部分都直接印了上去。这样的姿势,或许是为了他悬空的那只脚有个支撑点,不会歪到这边来踢到她。


    其实不支撑也无碍,但是他怎么舒服怎么来,索性就踩在了上面。


    无所谓,她暗暗地想,他就是把座椅都踩烂了也无所谓,反正这辆车是属于他的。


    方立函问她:“你家住哪儿来着?”


    简书颐说:“你刚刚不是搜过了?”


    “我只记得个大概。”


    “江北区南风巷。”


    方立函对前面的司机说:“林叔,麻烦您导一下,先送她。”


    林叔应道:“好。”看了一下地图,他又说:“这条路可能堵,好像是个大学城夜市。”


    方立函说:“堵就堵,我不赶时间。”


    简书颐认为他别有用心,打断道:“有没有更快的路?”


    司机说:“有,高架路程长,但是省时间。”


    方立函低眸,看着膝盖上的手机消息,看破不说破似的一笑:“那就绕吧。”


    简书颐在路上习惯做题目或者背单词,但是车里光线很暗,对她的视线不利,她便也拿出来手机,先给妈妈发了个消息,通知她大概多久到家,随后,她又打开方立函的聊天框,好奇地一问:【你跟司机不太熟?】


    方立函划下来她的消息通知,回了一句:【跟司机有什么好熟的?】


    不知道这个司机什么时候开始接送他的,哪怕从高一刚入学,到现在也快三年了。


    简书颐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


    走最快的路,开过去可能也要20分钟。


    难熬。


    她找话说:“你哪里受伤了?”


    方立函想笑:“刚才在教室不看,留着在这儿等我呢。”


    简书颐说:“众目睽睽,你不要脸可以,但不能拖我下水。”


    他语气懒散:“那你过来啊,自己掀开看。”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他腰腹的位置,黑色的卫衣有一定厚度,光是这样,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简书颐清冷的眼神往上,看向他和煦又疏离的笑脸:“说你不要脸,你还在这里发挥上了。”


    方立函低着头,淡淡笑着,不说话。


    简书颐又问:“你写的投诉信?”


    他顿了顿,才想起来她说什么:“老吴?”


    “嗯。”


    “是我写的。”方立函听她突然提这个,不明所以道,“怎么了,他又找你麻烦了?”


    简书颐说:“没,昨天在公示看到他的处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虚虚地盯着她收紧怀里两册书的手臂。


    简书颐今天没背书包,就带了两本练习册回来。


    方立函问道:“你跟他什么矛盾?”


    简书颐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好奇他是怎么得出结论的:“我跟他能有什么矛盾?”


    方立函说:“看着对你挺不客气的。”


    他也很会察言观色。


    简书颐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男的不就小肚鸡肠吗?什么仇都要报复回来。”


    “你们是谁们?”方立函撑着额头,笑得无奈,“好倒霉啊,又被连坐了。”


    她冷静地说:“你跟他罪名不同,但也是个罪魁祸首。”


    方立函笑得十分冤枉,又被她气得无计可施一般:“招你惹你了?”


    简书颐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还有因为笑声而轻轻震动的喉结。


    她说:“听说你写署名了,我还挺惊讶的。”


    方立函嗯了一声:“实名举报,这样的话,他再找碴也是找我的,转移战火,不会再让你心烦了。”


    “……”静了几秒,简书颐判断道:“可疑。”


    他好笑道:“见不得别人对你太好?”


    “有的放矢,目标明确。”简书颐笃定道,“相当可疑。”


    方立函眉眼弯弯,笑得倒是很清澈:“天地良心,我纯粹是个好人。”


    简书颐不再看他散漫的姿态,把视线投向窗外的霓虹:“不过你还挺机智的,我都没想到这一招。”


    方立函说:“你不是没想到吧,你只是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或者你这样做了,得不偿失,承担不起更严重的后果,比起争个高低,你更需要清净。”


    在她微微诧异的眼色之中,他接着说道:“但你想没想过,他看你认一次错,尝到甜头了,很可能会变本加厉地继续挑你的错。”


    简书颐看了他片刻,话锋一转道:“你也喜欢攻克难题吗?”


    他说:“我讨厌做题。”


    她冷冷一笑:“那你一眼看到答案?秀智商呢?”


    方立函笑着回应:“我在说事情,你在说什么?”


    简书颐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开口:“还有一个点,你没有想到,我在怀疑,是不是我错了,因为我当时居然在想,如果是你,你肯定不会跟他吵起来。”


    方立函从容地说:“我崇尚中庸,我喜欢给自己台阶下,也擅长给别人台阶下。”


    “但你的署名行为很不中庸。”


    他破罐破摔,懒洋洋地搭腔道:“是啊,为了让人反咬一口,说我可疑。”


    “为了你的目的。”


    方立函但笑不语。


    简书颐接着说:“可能温柔一点的处理方式,会赢得更多的支持,不一定是说吴老师这件事,无论是面对老师还是同学,我没有办法坦然地去接受眼里的砂子,有时也会思考,对糊弄和瑕疵不能容忍,所以嫉恶如仇,是不是有这样的必要?”


    方立函安静了一会儿,思考她的问题:“如果这个砂子真的干扰到你,你就去处理,如果没有,你就任由它存在。”


    简书颐:“不与傻瓜论短长?”


    方立函:“有些人认知能力有限,和这样的人一争高下,不是影响自己的心力吗?对我来说,我是没有那么多精力缠进不必要的纠纷,我挺怕麻烦的。”


    怪不得,别人扔坏了他的东西,他一点都不生气,原来好脾气的来源就是无视每个人。


    简书颐笑了下,“你挺能忍的。”


    方立函说:“我没有再忍,有一些人,你根本没有必要把他当回事。”


    “所以说,你常常给我一种对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感觉。”


    “也不是所有人。”


    简书颐挑眉:“你别告诉我,我是你的例外。”


    他微微一笑:“不能这么说吗?”


    “那也太土了,我不会信的。”


    方立函沉默地笑了一会儿,又说下去:“之前在书里看到一句话,我印象挺深的,你要认识到自己思考的边界,也认识到别人思考的边界。”


    她觉得这话很熟悉,在脑内搜索了片刻后,感到意外:“这么小众的书,你怎么会看过?”


    简书颐读过他说的这个句子,是一本标签为青少年成长、代际冲突、社会焦虑的书籍。


    方立函笑道:“你自己放在架子上的书,一大通哲学思想,怎么净让我学会了?”


    他要是不说,简书颐都忘了,这本书她当时捐给了班级的图书角。


    那里的书籍,大家反反复复地拿走又放回,也不知道途中会流经谁的手。


    原来他会看她的书。


    更可疑了。


    方立函捕捉到简书颐看着他时变幻莫测的眼神,他忽而问道:“为什么总是看不惯我?”


    简书颐直言不讳:“如果你真的很好奇,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吐槽一天一夜。”


    “别了,那我恐怕吃不消,”方立函啼笑皆非道,“说个你最介意的。”


    “当然是不努力,”简书颐掷地有声说,“我讨厌懒散的性格。”


    就像他此刻,慵懒地陷在座椅里的样子,又或是在学校里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的任何样子,几乎总在与她对抗。


    方立函说:“如果我说,我不用努力,是不是又要罪加一等?”


    简书颐却道:“未必,极致的坦诚可能是加分项。”


    他不置可否地勾唇一笑,但很敷衍,眼里没什么笑意,像是并不认可她的意思,但不得不发挥出他中庸的退让之道,保持住他收放有度的分寸感。


    不过,方立函并没有完全回收自己的边界。


    在缓慢的思考过后,还是有所选择地,向她泄出一丝真实的心迹。他声音低沉,语气也轻飘飘的:“运来则发,运去则平,这是命运,我比较信这个。”


    简书颐沉吟片刻,好奇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靠在座椅后背,双眸轻敛,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随波逐流,还能怎么应对。”


    “如果我偏要逆流而上呢。”


    他看向她:“不累吗?”


    简书颐默了默,说道:“我是人往高处走,你是水往低处流。所以你不必问我累不累,没有相互理解的能力,质疑就没有意义。”


    她不喜欢懒散消沉的心性。


    她也不信命。


    方立函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他抬起眼睛,漫无目的地扫向高架桥之下的景色。


    在他的视野之外,简书颐打量他片刻,看着他俊朗深邃的侧脸,又注意到他喉结的轮廓,再往下,干净的脖颈线条藏进松散的卫衣衣襟之中,方立函用手指撑着下颌,有韧感的竹节在一段段路灯灯影下,忽明忽暗,修长漂亮,从侧面视角看他,浓密的睫毛之下,眼睛的弧度也精致。


    她觉得他穿卫衣很有少年感,黑色也很衬他。


    她喜欢他穿的这件衣服,或者说,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简书颐忽然指了一下他的衣服:“身上有猫毛。”


    他回过神:“哪里。”


    “肩膀。”


    方立函稍稍低头,大概的扫了一眼:“我怎么没看见。”


    简书颐:“你在装瞎,想让我凑过去帮你捡掉?”


    方立函看向她,气笑说:“你就总把我想象成一个混蛋。”


    “你不是吗?”


    简书颐这样说着,但还是靠近了。


    两根猫毛粘在离她更远一侧的肩膀下方,简书颐要稍微越过他的身体,才能够到。


    车里本就昏暗,她的影子覆过来,将他下颌与喉结部位的阴影压得更为深浓。


    她轻轻用手捻着猫毛的时候,注意力却在他泛着青气的下巴,以及柔软饱满的嘴唇,在清理的同时,简书颐忽然说了句:“你长得很帅。”


    方立函没有看肩膀上的猫毛,而是正在敛眸看她的眼睛,闻言一怔:“嗯?”


    简书颐坐回去,语气冷静:“实话实说,还是有优点的,但仅限于此。”


    他失笑一声:“谢谢。”


    南风巷到了。


    二十分钟比她想象得漫长很多。


    车子停在巷口,里头的路看起来悠长漆黑。方立函叫司机开进去,但简书颐拒绝了,“里面不好拐弯。”


    她下车后,方立函也从另一侧下来了。


    他说:“我送你进去。”


    简书颐:“不用,谢谢你今天带我回来。”


    方立函坚持了一下:“送送你吧。”


    简书颐捧着书,回眸严肃地看他,十分镇静地告诉他:“我住在这里三年多,去掉寒暑假,至少有700天,上下学来回走,1400次,没有出现任何安全问题,不劳少爷挂心了。”


    班里不少人打趣他,叫他少爷。


    但是简书颐叫得很不对味,她字正腔圆,带着深深的讽刺意味,还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音量。


    方立函靠在车边,泰然自若地笑了下,迷人的双眼弯出浅浅的笑弧:“有没有可能,想送你回去,不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


    简书颐轻轻一愣,而后懂了他的意思,她微笑着说:“那你倒是得意了,我要开始提心吊胆人身安全了。”


    他笑意渐深:“戒备心这么重?”


    “比不上你的。”


    简书颐说完,也不跟他道别,抱着怀里的书就往里头去了。


    过了会儿,方立函说了句:“拜拜。”


    她一声清淡的“嗯”被风送去身后。


    方立函目送她走进巷子里。


    她脖颈纤长,姿态端正得很轻盈,但偶尔令他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于紧绷。她有着永远不会让自己衰颓的坚定,绝对的倔强令她成绩单上的名字高高在上,她不会接受掉落。


    方立函的视线从她的脖子下落到她的脊背。


    他看到穿堂风在推着她,令干净的校服紧贴着少女纤薄的后背。


    她的肩胛骨一定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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