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快,他发现这种痛苦并不来自于□□,而是来自于灵魂。
当他的灵魂嵌合进这具身体,能够完整支配它时,身体基因带来的诅咒,便也降临在他的灵魂里。那是浸泡在岩浆中、冻结在寒冰里、行走在刀尖上,都难以比拟的痛苦,仿佛灵魂干渴千年,已经寸寸逡裂,布满细碎的、斑驳的裂纹,轻轻一推便要碎裂。
卡尔立刻惨叫起来。
他从未想过,虫族日日夜夜、竟然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他的灵魂野心勃勃,承受过孤寂,感受过嫉妒,却从未遭受过如此折磨。在宇宙里漂浮时,他体验着永恒的孤独,那种感觉几乎令他疯狂,他以为这便是极致的痛苦了。
但是,与此刻的感受相比,那种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蕴养如此之久、闪闪发光的灵魂,在顷刻之间支离破碎。
虫族残存的意识笑了起来,哈哈大笑,乐不可□□是在嘲笑他的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觊觎虫族的身体。这样一个受到诅咒的种族,一个强大却卑微、邪恶又无力的族群,有什么值得窥伺的呢。
人类虽然弱小,但他们的身体能容纳最灿烂的灵魂。虫族尽管强大,可他们无可匹敌的骨骼肌肉,却只能给予灵魂无穷无尽的折磨。
卡尔的叫声愈发凄厉。惨叫引起了其他虫族的注意,它们同样陷入癫狂,痛苦嘶吼着,开始新一轮的内战。流血、残肢与伤口,在混战之中,卡尔遵循着本能,将成千上万的孢子放了出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必须,拿下这座虫巢,然后以此为礼物,向主人乞怜。
他只能依靠主人的灵魂浸润,重新滋养灵魂,才能从无法排遣的剧痛里,获得片刻喘息。
另外一边,阿克米虫巢。
艾薇站在伤兵巢中,探望着每一个受伤的虫族。它们的伤口狰狞可怖,有的当胸穿过、有的拦腰断裂、有的节肢与翅膀完全消失,有的甚至没了头颅,节肢犹在簌簌颤动。种种惨状,不一而足,又因为是异种,便显出十分的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艾薇忍耐着内心的惧怕,降下安抚信息素,缓解虫族的痛苦,帮助它们尽快愈合。 “辛苦你们,你们是虫族的英雄,是伟大的战士,”她柔声说,“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伤痛就消失了,我保证。”
埃特尔站在艾薇身后,他是少有的、没有负伤的虫族之一,外表干干净净,依旧清秀俊逸。他对艾薇说:“没关系的,这种级别的苦痛虫族早已习惯,根本不会有多余的反应——相比于基因带来的痛苦,这种外在的创伤微不足道。”
他看着借伤乞怜的同族,心中有些不屑,又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受伤对于虫族而言,是最司空见惯的事情。他们在对外征战中受伤,在族群内斗中受伤,甚至在陷入疯狂时,也会无所顾忌地自残,期冀借此结束生命、摆脱痛苦。受伤是最不值一提、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虫族会过多关注。
但是现在,女王来了。
她用哀怜的、痛惜的目光,望着他们的伤口,好像那点微末的疼痛会带来巨大的痛苦,需要被好好养护、珍重对待。她毫不吝惜地洒下治愈的精神力,浩瀚如海,无穷无尽,誓要将他们的最后一点刮痕都治愈,才肯罢休。
这样的幸福啊。
让他们一边沉溺,一边惶恐,深深地觉得……虫族配不上这样的生活。
他们不配拥有这样巨量的、浩瀚的幸福。但若让他们放手,又绝无可能。谁胆敢觊觎阿克米的虫母,阿克米必要倾尽全巢之力,令其灰飞烟灭。
维斯佩拉换好衣服,走了进来。
他受了一点伤,但很轻微,脖颈处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耳廓延伸到锁骨,仿佛白皙皮肤上一道精巧的点缀,竟显得十分漂亮。他也不主动治愈这道浅浅的伤,反而将它带到艾薇面前,用精心准备的角度,不经意地展示出来。
果然,艾薇看到这条伤口,立刻问:“疼不疼?”
维斯佩拉笑起来,眉眼弯弯,柔声道:“不疼。”
艾薇伸手,手指抚过他的脖颈,指腹沿着伤痕摩梭,在精神力的作用下,很快将那道伤口抹平了。维斯佩拉侧过头,学着埃特尔曾经的样子,用脸颊去蹭艾薇的掌心,轻声说:“谢谢女王。”
艾薇笑了笑,“下次要小心,不要受伤了。”
埃特尔见状,语气平平地嘲道:“是啊,要小心。不要再被杂鱼伤到。”
维斯佩拉不以为忤,笑得心满意足。已经得到切实的好处,当然就不需要在意同族的嘲讽。他依旧亲密地贴着艾薇,说道:“女王请回巢房吧,这里空气污浊,长久呆在这里会令您不适。您也该饮用虫蜜,休息睡觉了。”
“而且一直留在这里,未免太便宜这些虫族了。”他说道。普通虫族本没有面见女王的机会,现在因为一场战争,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女王就停留在他们身边如此之久,甚至温言安抚鼓励,说他们是战士和英雄……
这样优厚的奖励,底层的贱虫怎么配得上?维斯佩拉在心中冷冷地想。
埃特尔立刻赞同,说道:“技艺不精才会受伤,您不责怪他们已经很宽容了,完全不需要再给予赏赐。”
艾薇摇头:“不是的,他们是为我受伤的,我知道。”
她向女王的巢房走去,精神力始终覆盖整座巢xue,声音轻且坚定,“我会让他们都好起来的,原原本本,健健康康,不受一点损伤,没有一只虫死亡。这是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维斯佩拉沉默片刻,最终叹息一声,“女王……”
他们仁慈的、美丽的、善良的女王啊……
在艾薇回到巢房,饮用虫蜜、将要休息的时候,卡特尔人成群结队,来到俘虏的巢房前。这里堆叠着阿特斯虫巢的俘虏,虫族生命力强悍,对其他生命而言致命的伤口,对虫族来说却都能恢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因此在虫巢战争中,他们需要收拢敌方的残躯,严密看管,避免虫族随着时间推移痊愈复活。他们也需要在战争结束后,将这些重伤的虫族投入恒星,彻底消灭敌人。
而阿特斯虫族常年受伤,复活的速度缓慢,俘虏巢房外只有寥寥几个虫族,百无聊赖地守卫着。
他们看到卡特尔生命化作流淌的血液,从身前悄然流过,混入污浊的虫血中,没有丝毫反应,仿佛没有看到。关于卡特尔生命的存在,首领已经对他们说明,女王也曾特别解释,但要虫族接受他们的存在,与他们共同侍奉女王,他们却万分不愿意。
虫族早就想借着虫巢战争的机会,将卡特尔生命一网打尽。
碍于女王的命令,他们不好亲自动手,但如果卡特尔自己做下蠢事,要去报复阿特斯虫族,却被敌人反杀呢?
那即便是女王,也不能追究他们的错处,只好叹息一声罢了。
这群不自量力的贱种,虫族轻蔑地想,难道以为他们能奈何虫族吗?即便是最虚弱、最濒死的虫族,也不是其他生命能杀戮的。
能正面杀死虫族的,只有虫族。
怀着这样的心情,守卫虫族根本不去管卡特尔人的小动作,恨不得他们一直呆在俘虏的巢房里,不要去女王身边碍眼。最好再在和俘虏一起,全都扔进太阳中,被核聚变彻底烧毁。
这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与时移世易、无法再共情其他虫族的心理,让他们忽视了——阿特斯虫族可能在经年的折磨下,早就不想活了。
早一点死,对他们而言,只是早一点解脱。
于是,第一个卡特尔人进入了虫族的身体,他甚至没有花费太多口舌与力气,就轻易接管了它残破不堪、濒临死亡的躯体。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卡特尔人,依次挑选着心仪的虫族,作为自己的新宿主。
这番行为,既源于父亲临行前的命令,也是他们自发的愿望。
——他们同样看到了主人对虫族的宠爱,羡慕不已,恨不得取而代之。
同样是寄生,为什么不放弃地球人类孱弱的身体,选择最强大的种族呢?卡特尔人甚至没有犹豫,就迫不及待地涌入新的身体,准备开启新生命。
艾薇的精神力始终笼罩着整座虫巢,卡特尔人也因此受益,享受着源源不断的灵魂浸润。进入虫族的躯体后,基因的疼痛尚未开始作用,便被虫母的精神力抚平了,他们的伤口也在加速愈合。
卡特尔人欣喜若狂,满怀热切,以为这是族群新的开始。
他们将走向强大,将主人抢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艾薇在清晨醒来时,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精神网络里多了近百个虫族,全然陌生的身体,隐约熟悉的精神。
而伤兵巢中,所有受伤的阿克米虫族都已经痊愈,经过一晚的精神安抚,身体状态更胜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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