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佩拉笑着说:“我们在这里,那群粗陋的虫族才不敢来打扰您。您不用顾忌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
——可是有的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艾薇叹了口气,“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
维斯佩拉怔住,试探道:“那我们不说话,不打扰您,可以吗?”
艾薇笑了笑,却再次道:“我想自己一个人。”
维斯佩拉呆了呆,这才明白艾薇的意思,强笑道:“……好的,尊您命令。”他有些茫然,不明白情况为什么急转直下,却不敢违抗艾薇的指令,只能暂时离开女王,与诺克提斯、埃特尔站去远处,遥遥地望着艾薇。
夕阳下,女孩坐在秋千里,远远地望着海边的落日,身形在沙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单且静谧。
维斯佩拉皱起眉,“为什么……女王突然……”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明明艾薇就在不远处,却似乎离他们很远。
诺克提斯轻声道:“她更喜欢独处,想要离虫族、离我们……远一些。”
“她是厌倦了吗?”维斯佩拉难掩焦虑,牙齿咬住内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可是,她依旧每天回到虫巢,进行精神安抚,没有任何异常……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到学校里的意外,猜测道:“难道是那群卡特尔人?他们让女王如此心烦,早该采取行动,将他们赶尽杀绝。”
说到后面,他的身周已然浮起森冷的杀意。
诺克提斯也皱起眉头,忧虑地说:“我们与女王的相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自她回到地球后,和虫族的接触除了早晚安抚、虫蜜供给,就只剩下载送女王,除此之外……”
诺克提斯想到这里,心神大乱。
进入维德学院后,艾薇白天上学,在学院内不允许他们跟随;晚间回巢,却也只在王座的房屋中,很少外出。算来算去,他们每天能见到她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地球时。
这时,埃特尔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女王本就不喜欢虫族,不得不和我们相处而已。从最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是你们忘了。”
最开始艾薇来到虫巢,难道喜欢虫族吗?那时,她只有惧怕。后来,得知生命没有威胁,她平静下来,却仍然低落而恐惧。再后来回到地球,她终于开心起来,但对他们也止于客气和疏离。
她接受着虫族的供奉,却以精神安抚为交换,在他们之间画下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线,始终不曾亲近。
“女王本来就该高高在上,任何目光与关注都是赏赐,是你们太过贪婪,得寸进尺了。”埃特尔冷声说。
他们被女王甜蜜的笑容、温和的软语、柔软的姿态,蛊惑了心神。以为自己很特殊,可以时刻跟随在女王身边,实际上……女王从来喜欢独处,连对人类都是如此,何况虫族。
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的脸色瞬间难看下去。
埃特尔却犹嫌不够,冷嘲道:“从未喜欢,何谈厌倦?不要幻想太多,把自己给欺骗了。”
维斯佩拉的眼瞳顷刻间拉长,暴怒道:“闭嘴!”
幻想被戳破的滋味,产生了剧烈的刺痛,如同鲜血淋漓的伤痕。
埃特尔冷笑不语,心中其实也明白,为什么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
……是女王太温柔了。
她会轻声细语地和他们聊天,对他们说谢谢,有时——面对卡特尔生命的时候——还会提出要求。他们每隔几天,就可以和女王单独相处,这个时候与女王聊天,她总是不会拒绝,得知他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后,还会露出赞赏的笑容。
她似乎很容易被讨好,只要用心就能走到她身边。
这样友善亲近的相处,让他们神魂颠倒,沉溺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产生了错觉,认为自己在女王眼中,是享有特权的,而女王确实对他们格外宽容——尽管她从未和其他虫族相处过。
他们将女王美好纯软的性格,当作了只对自己的宠爱。
实际上,女王始终外热内冷。她的温柔、笑容和言语,只要是无害的生命都能获得。他们没有一点特殊。
埃特尔只是想明白了这一点。
尽管他的灵魂同样为此而痛苦,仿佛被恒星炙烤,五内俱焚,不得解脱。
伊索恩走过来,听到他们的谈话,嘲道:“不,你们不是忘了,也不是把自己骗了,只是更贪婪了。”
“得到她的目光,就想要她的笑容,得到笑容后,又想要抚摸,还想要拥抱、亲吻,甚至想要她的感情……欲壑难填,永不满足。她对你们的态度,从来没有变化,是你们想要的更多了。”
“实际上,她早已做得无可挑剔。有哪个巢xue的女王会对自己的虫群如此慷慨?是你们贪得无厌、索求无度。”他冷冷地说,“你们,爱上了她。”
这一刻,伊索恩的心中甚至是快意的。
——他们,终于也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没有虫族能抗拒女王的魅力,没有虫族能不爱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爱?”艾薇重复着这个字眼。
她的眼前站着一位模样俊秀、紧张局促的少年,他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在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前,磕磕绊绊地对她表白心迹。
“女、女王陛下,我是迪森,一名探查卫的虫族,”他脸色通红,显得很紧张,连带花束也簌簌颤抖,“我听说人类会用玫瑰示爱,送给您……我爱您。”
他将玫瑰花往前送去。那实在是一捧硕大的红玫瑰,花朵艳丽,花苞半开,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足有近千朵之多,被束成半人高、极宽大的花捧,放在艾薇眼前。
艾薇甚至很难抱起它。
她只能说:“谢谢你,你把花放在这里吧,我拿不动它。”
“可它很轻……”少年楞楞地说,又很快反应过来,“哦,哦,对不起。”他深深弯下腰,把花束放在沙滩上,低头道,“不好意思,冒犯您了。”
“没关系,”艾薇摇了摇头,笑道,“你去玩吧。”
或许是看到她的笑容,少年刹那间怔住了,呆呆地望着艾薇,表情中流露出痴迷的神色,热切地说:“您、您好美啊……我总在夜里梦见您,梦到您对我笑,抚摸我、宠爱我。我爱慕您,深爱您,情难自禁……”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声音磕绊,语无伦次,像是少年对心上人的紧张表白。
艾薇等到他说完,才笑着点头道:“谢谢你,我知道了,你去玩吧。”
少年恋恋不舍,却只能点头,说:“尊您命令。”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艾薇坐在秋千上,望着已经落下的夕阳,咀嚼着那个“爱”字,心中淡淡地想:只是本能的需要和渴求,也能称得上爱吗。
虫族需要她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所以“爱”她。他们大约是真心的,但虫族的爱终究和人类的爱不同。人类的爱当然也有很多种,艾薇尚未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在诸多文艺作品里,在那些被歌颂千年的关系中,爱情总是美好的、欢喜的,夹杂着嫉妒与占有,也会有无私和奉献,是心田中开出的花。
它美丽、脆弱、易碎,可能被消磨,也可能亘古不变,恒久弥新。
它是人的感情。
另一边,维斯佩拉满眼憎恨,望着虫族少年向艾薇献花的一幕,咬牙切齿,“爱?所有虫族都爱慕女王……那个贱虫,竟然敢去打扰女王,我要杀了他!”
伊索恩淡淡道:“不是那样的爱,不是虫群对君主的爱,而是一个智慧生命,对另一个智慧生命,来自灵魂深处的眷恋和贪慕。渴望成为她的伴侣,渴望与她日夜相伴,渴望触碰她的灵魂,和她无话不谈、心灵相通。”
其他三人都怔住了。
伊索恩轻飘飘的话语,正切中了他们的内心。心中那份迷茫的、焦躁的,不知该如何表述的感情,就这样被说了出来。
是啊,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样子。
所以,在这副海边落日的美好场景中,他们不愿意离开艾薇身边,想与她依偎在一起,絮絮说些日常的话,相互交谈,亲密无间。所以当发现艾薇的疏离时,他们惊慌又无措,却毫无办法。
——因为艾薇的要求,合情合理。
作为女王,她当然可以要求护卫离远一些,让她清净独处。
但他们想要的,却远不止于此。
维斯佩拉的心瞬间烧热起来。他参悟了自己的内心,恨不得立刻去艾薇身边,对她阐明自己的心意:他对她,不只是虫族对女王供奉,不只是忠诚、爱戴和本能渴望,而是在她的滋养下,觉醒了作为智慧生命的、独立清醒的追求。
他爱她。
他看得到,诺克提斯的表情亮了起来,即便冷漠如埃特尔,也难掩情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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