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该怎么做呢?”艾薇有些茫然。


    上一次的精神力,完全是无心之举,自然而然,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诺克提斯却说:“您一定会的,这是虫母的本能,只要您想,就可以。”


    只要她想,就可以吗?


    艾薇闭上眼睛,努力地想。


    她想着诺克提斯,想着那只降落在地球上,用锋利的节肢轻而易举打开地下掩体的巨虫,想着它猩红的复眼与尾钩的蛰针,想着它洞穿男同学的胸膛,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顷刻间带走了鲜活的生命。


    她应该是害怕它的。


    但她随后想起,诺克提斯已经变作男人的模样。他将她带回虫巢,给她解释经过,说虫族没有屠戮地球,只是摧毁了武器,没有主动伤害人类。他是一位棕发褐眼、身高肩阔的强壮男人,却总是露出温顺的、臣服的表情。


    怨恨他吗?


    或许是怨的,但并不恨。


    身为虫母,她本就无处可逃,谁都恨不了。


    所以,她不想折磨他,也没有怒气需要发泄。但她想试试,所谓的精神力究竟是什么,仿佛试出了这个,才能证明她已经变异,真正从人类变作了虫母。


    然后,她逐渐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在延伸。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她的意志,不仅看到了诺克提斯的身体,更进入了他的内心。


    这个貌似敦厚、温和、坚忍的男人,内心竟沸腾着狂躁的、凶残的暴虐之心,嗜血的欲望无比高涨,时刻叫嚣着杀戮与毁灭。他渴望掠夺,企望战斗,希望碾碎鲜活的生命,用同族的鲜血慰藉自己。


    因为,他太痛苦了。


    唯有加诸他人更多的痛苦,才能缓解他的煎熬。


    这种痛苦不来自任何外物,而是基因中带来的,随着他的降生出现,伴随时间累积叠加,日复一日地加重,持久地折磨着他。他的灵魂仿佛浸泡在灼热的岩浆中,却不能即刻融化死去,只好生生忍耐着灼烧的剧痛,如此的痛苦,苦苦的煎熬。


    透过诺克提斯的灵魂,艾薇看到了阿克米虫巢的起源。


    它来自群星爆炸的深处,炙热寂静的宇宙中心。然而自诞生起,虫群便承受着与生俱来的巨大痛苦,基因的本能告诉它们,唯有找到虫母,虫巢独一无二的母亲,才能获得解脱。


    于是,它们开始了漫长的寻觅,在宇宙中急切地漂泊流浪。


    然而,虫母始终未曾出现。它们开始绝望,激烈的疼痛让它们嗜血狂躁,只能以自相残杀来慰藉痛苦。于是虫巢的第一代虫族,全部在内战中死亡,鲜血浸润了巢xue。


    死寂的虫巢在宇宙中继续飘荡,穿过漂浮的<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尘埃,经过无数璀璨的星系。不知过了多久,在无尽的、干涸的鲜血中,诞生出第二代虫族。它们比第一代更加痛苦,更加暴虐,主动挑起与其他虫巢的战争,屠戮数个虫巢后,同样死亡殆尽。


    然后,在第二代的鲜血中,孕育出第三代。


    死亡、新生,周而复始。


    直到第七代。


    它们的痛苦,俨然是从前数代的累积,自诞生起便是不可承受之重。以至于它们格外脆弱,血液中天生沸腾着暴戾与凶残。它们想要彻底毁灭虫巢,不让这样的痛苦再次延续。


    于是,有的虫族脱离虫巢,独自离开,将自己放逐到宇宙深处。


    探查卫接连入侵智慧星球,星穹军频繁发动虫巢战争,侍奉庭陷入无休无止的内战,血流成河。


    它们在征服,它们也在寻死。


    它们计划在最后时刻,引导虫巢撞向中子星,借助超新星爆炸的强大能量,让一切都毁灭,重归虚无。


    它们自炙热的宇宙中心来,也应回瑰丽的群星中心去。


    这一切,原本已经在执行了。它们看中了距离地球四百光年、位于南冕座的一颗中子星,孤注一掷、饱含绝望地向那里驶去。


    但在路过猎户座时,它们若有若无地,捕捉到了某种气息。


    馨香的、美好的、梦幻的气息。


    根植于基因深处的本能觉醒,整个虫巢都狂燥起来。


    它们明白,经历七代虫族的寻觅,完成七次死亡与轮回,承载着七倍痛苦的它们,终于找到了<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探查卫长在全速前进。


    它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势不可挡地撞入地球,无视所有炮火阻拦,循着信息素的指引,降落在虫母的所在地。它的身后,是无尽的、狂热的虫潮。


    然后,它看到了她。


    置身倾颓破败的废墟里,穿着柔软的白色长裙,黑发黑眼,单薄美丽的少女。


    她在全力奔跑,裙摆猎猎扬起,像一朵荒芜中盛放的花。


    然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类狠狠推倒了她。


    他怎么敢……冒犯虫母!


    它感到狂躁的、炙热的愤怒,于是它轻而易举,终结了他的生命。


    然后它看到,虫母正惊恐地看着它,眼中浮着濒死的绝望。


    但丑陋而卑劣的他,却从灵魂深处,从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里,奔涌出难以言喻的巨大欢愉。仿佛宇宙间的所有美好,都凝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它将她藏在胸腔,带回虫巢,按捺住焦灼的渴望,柔声向她解释,安抚她的恐惧。


    它在渴望什么呢?


    哦,在渴望她。


    艾薇后知后觉地想,突然意识到,她就是那个虫母。


    诺克提斯在渴望她的安抚,渴望剥离痛苦的短暂安宁。


    于是,艾薇顺从心意,慷慨地给予了他。


    让这个自诞生起便承受苦难,不知平静为何物的异种,感受安详的宁静。


    相比习惯的、日常的痛苦,罕见的安宁会变成磅礴的、巨大的、难以承受的快乐。


    艾薇睁开眼睛,看到诺克提斯已经跪倒在地,双眼痴痴地望着她。


    他被侵占性的、洪流似的快乐完全捕获了,攫住全部心神,血液汩汩沸腾,心脏剧烈跳动。因此,他呈现出了人类在快乐时的本能反应。脸颊与脖颈完全红透,眼睛变得湿淋淋,仿佛浸润在波光粼粼的湖泊里,下一刻便要流出水来,胸腔剧烈起伏,涌出嘶哑的哀鸣,似乎要承受不住。


    这么舒服吗?


    艾薇想道,感到些许怜悯。


    对于人类而言,没有痛苦才是正常的。痛苦是异常,是生病。健康的人类,天然处在与生俱来的平静中。


    但对虫族而言,痛苦是正常的,宁静反而是罕见的。它是如此快乐,以至于能令征战宇宙、强悍无匹的战士,都变得难以自持。仿佛化为最弱小的物种,在她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那么,多给他一些吧。


    艾薇想道,赠予了他更多精神力。


    然后,她将注意力移向远方。她再次看到完整的虫巢,紧密排列的巢房里,伤痕累累的维斯佩拉正站在黑暗中,怔怔地望着远处,金黄的长发在肩头流淌,华美闪耀。艾薇的精神力掠过他的那一刻,他僵住了。


    她看到了埃特尔,他站在星穹军的演武场上,俯视场中虫族的决斗。淋漓的鲜血泼洒而出,却惊不动他凛冽的眉眼。他的眼底仿佛落着霜雪,冷漠孤高,冰封万里。在艾薇的精神力飘过的刹那,他也僵住了。


    她看到了虫巢外浩瀚磅礴的寂静宇宙,瑰丽闪耀的恒星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众多行星绕恒星无声旋转。掠过的小行星轰然撞上岩石行星,在岩浆中激起数百米高的热浪,气态行星里陡然掀起狂暴的烈风,扰动整个星球的气体。


    星星点点的微光点缀在宇宙深处,它是如此的广袤且静谧,无声却包容。它容得下最剧烈的超新星爆炸,也能在数亿年的时间里保持如一;它承载着无穷无尽、形态各异的生命,也在绝大多数的空间里,杜绝了生命存在的可能。


    它孕育出了强悍残暴的虫巢,也孕育出了宁静温柔的地球。


    然后艾薇看到,有什么东西正直向虫巢而来。


    它是很微小的一点,相比于庞大的虫巢与浩瀚的星球,渺小得仿佛一只小小的蚂蚁,微不足道。


    但它又如此坚持,义无反顾,势不可挡,以燃烧自身的姿态,不留退路地撞向虫巢。


    离得近了,艾薇才发现,那是一只巨虫。


    它似乎经历了无尽的风霜、无数的战斗,已经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它的甲壳多处碎裂,数个节肢齐根断裂,露出苍白的软肉,流出大量的鲜血,身体暴露在冰冷的宇宙中,没有任何保护。


    滴落的血液漂浮在太空中,在极冷的温度下,变作艳红的血晶。


    它摇摇欲坠,它飞蛾扑火。


    它来到了虫巢之前。


    如果是平常,此时本该有虫族外出阻拦,避免外敌入侵。但是此刻,艾薇的精神力笼罩了整座虫巢,没有她的命令,没有虫族能擅自行动。


    于是,那只巨虫撞进了巢xue,跌跌撞撞地摔落,沐浴在艾薇的信息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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