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乱如麻,茫然无措。


    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年迈的教授语调温缓,絮絮讲着课,声音沉闷却安稳。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在地板铺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浮沉,空气里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又温柔的暖意。


    窗外的风轻拂过梧桐枝叶,漏下细碎的绿影。天空澄澈高远,铺着沉静的深蓝,更远处是十六区的海洋,金色沙滩与浩渺海面相连,潮水一波波漫上,荡起层层叠叠的浪花,碎成温柔的水沫。


    平静,平凡,也美好。


    可是转瞬之间,她就想起来:她的学校已经沦为废墟,炸弹扫射毁掉了所有建筑,钢筋扭曲,瓦砾满地,残垣倾颓。曾经风景如画的秀丽美景,如今已变作满目疮痍,黑压压的虫群入侵后,无数人为此丧生。


    她的家园已经毁了。


    艾薇的喉头哽住了。


    “你们……还杀了那么多人……”她喃喃道。


    “不,不,”巨虫立刻解释,声音急切,“未经您的指令,我们绝对没有滥杀无辜。我们只是降落地球,寻找您而已,即便人类以重火力阻击,虫群也只是毁掉武器,没有再行报复。唯一被杀死的人类,是因为他攻击了您。”


    “请您怜悯,求您仁慈,不要抛弃虫群啊,”巨虫伏地哀求,身体颤抖,“虫母来自宇宙基因变异的赠予,一座虫巢只会有一位虫母,无法更换,无法共享。如果没有命中注定的虫母,虫巢的命运只有崩解和死亡。”


    “请您不要恐惧我们,”巨虫哀声说,“您的信息素会改变虫群的基因,虫群将根据虫母的种族变化拟态,讨好您、取悦您。”


    “求您等待片刻,转化很快就会完成,请不要抛弃我们。”巨虫恳切求道,声音中透出恐惧与哀怜。


    艾薇却再次后退。


    她满心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所谓的虫母,会是她呢?


    这只虫说,它们没有伤害人类。可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为十六区带去灭顶之灾。因为它们出现,十六区毫不迟疑,启用重火力覆盖式轰炸,让原本安逸秀丽的旅游胜地,顷刻间沦为惨烈荒芜的战争废墟。


    它们还当着她的面,洞穿了一个人的胸膛,轻而易举。


    就像人类碾死一只蚂蚁,毫不费力,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会……搞错吗?”她喃喃道,心中却渐渐明白。


    它们不会让她回去的。


    如果她是虫母,她只能被囚禁在此,为虫巢提供信息素。


    如果她不是,它们也可以轻易杀死她,就像杀死男同学。


    并非同类,怎么会有怜悯呢?


    人类不会怜悯蚂蚁,就像虫族不会怜悯人类。


    她已经回不去了。


    眼泪终于沿着艾薇的脸庞流了下来。


    巨虫还在说:“不会的,虫族对于虫母的认定,来自基因与血脉……”


    但艾薇已经听不到了,她坐在巨大的、空旷的巢xue里,蜷缩着抱住自己,死死咬住下唇,泣不成声。


    这里是如此的巨大,高达百米,宽阔到举目四望,都看不到尽头。


    可是,这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剩下的,都是异种。


    她已经回不去了。


    惊恐、茫然、失措、伤心、恍惚、凄惘……各种情绪交织在艾薇心头,酿出苦涩的、酸楚的泪水,透过眼眶流了出来。


    从此,她没有家了。


    艾薇哭得极伤心,眼泪争先恐后地向外涌,打湿了她的脸庞、手臂与裙摆。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轻轻地靠近过来。


    “女王陛下,请不要伤心。”一只温暖的手扶起她的下颚,用温热柔软的指腹为她擦去脸庞的泪珠。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艾薇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眼前跪着一个颀长挺拔,俊美无俦的男人。


    他有着黄金似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睛,冷白调的皮肤。五官轮廓立体,睫羽浓密纤长,鼻梁高挺笔直,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雕塑,精致而矜贵。


    他没有穿衣服,身体健硕挺拔,骨架舒展流畅,肌肉紧实利落,宽肩窄腰,腹肌饱满,身周没有半分柔和钝感,力量感十足,俊美得极富冲击力。


    “侍奉庭长维斯佩拉,为您效劳。”他柔声说。


    但艾薇却僵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幽深且空洞的眼睛,眼珠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冰冷而无机制,吞噬着所有光芒,好似野兽。


    恍惚之间,艾薇以为看到了男友。


    这是她第一次想起男友,在异种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艾薇不自觉地后退,心底泛起森森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金发蓝眼的青年望着艾薇,神情专注,深情款款,“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擅自将您带回虫巢,惊吓到了您。我们愿意采取一切补偿,让您重展笑颜。”


    他双膝跪地,深深俯首低头。在人类的礼仪中,这是极恭敬的礼节,尽显卑下与臣服。


    但艾薇却看到,他将脸埋在阴影里,正鼻翼阖动,深深地、贪婪地呼吸,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在攫取空气中的某种气息,将其纳入肺腑,灌满全身。而沾过她眼泪的手指,猝然涌出粘稠的鲜血,翻涌着将稀薄的水光吞噬,发出餍足的吞咽声。


    他的肩背,因为极致的满足与病态的欢愉,忍不住轻轻战栗。


    艾薇再次后退,指尖轻颤,没有说话。


    “维斯佩拉,你该退后一些。女王在害怕。”巨虫道。


    然后,艾薇便亲眼见到,巨虫变换拟态的可怖场景。


    狰狞的甲壳寸寸碎裂,从颅顶到腹尾裂开细密的蛛网纹,殷红浓稠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青草与腐土的腥甜气息,软化了无坚不摧的硬甲,让它变为柔软的、弹性的肌肤。


    庞大的节肢躯干快速坍塌,锋利的肢甲折叠扭曲,被体内翻涌而出的血液包裹,腹部层层向内蜷缩,鼓胀的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缩,几息之间,就从庞然巨物硬生生变成丈许高的轮廓。


    然后,人类的轮廓开始勾勒。冗余的虫肢融化成流质,重新汇聚、拉伸,塑造成人类的四肢,爪尖的利刃软化、褪去,变成修长的手指;腹部的硬甲彻底溶解,化为轮廓硬朗的胸腹,肌肉紧实,线条分明。


    最后是头部的蜕变,头骨如同融化的石膏,在血液中重新塑型,狰狞的口器与锋利的颚片向内收缩,冰冷猩红的复眼裂开重组,鼻梁隆起,皮肤覆盖,人类的面容取而代之。当最后一块碎屑从肩头脱落,黏稠的□□风干成肌肤的质感,原本遮天蔽日的巨虫,彻底化作一个身姿挺拔、毫无破绽的人类。


    整个过程血腥、畸形、诡谲而恐怖,令人窒息。


    就像惊悚片中的怪物变身,畸丑可怖、冰冷恶意的怪物,在几息之间完成伪装,沐浴着巨量的鲜血,披上人类的皮囊,化作目光空洞、笑容诡谲的人类,向它的猎物走去。


    真正的恐怖谷效应,毛骨悚然。


    艾薇睁大眼睛,再次恐惧地后退。


    巨虫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静默片刻。


    然后,如他的另一位同伴,双膝着地,深深跪下。


    “探查卫长诺克提斯,为您服务。”他说道,声音低沉而磁性。


    他变成了一个棕发褐眼的男人,头发微微蜷曲,皮肤呈小麦色,容貌深邃硬朗,身体高大强健,肩宽腰窄,肌肉饱满,线条健硕,蕴藏着强悍的爆发力,即便俯首称臣,也透出迫人的力量感。


    即便作为人,他也比艾薇大了两号。


    “诺克提斯,女王是在害怕你,你才应该退远一些。”维斯佩拉说。


    他望向艾薇,轻声道:“您不必紧张,族群之中,无人敢伤害您。诺克提斯对您不敬,只要您下令,侍奉庭可立即将其斩首,以他的鲜血与生命,向您谢罪。”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仿佛爱人温柔的低语,柔情蜜意。然而语气里却透出狂热的嗜血,仿佛极期待那个场景。


    艾薇感到可怕的诡异。


    他们……不是同伴吗?


    诺克提斯平静道:“若女王向我问罪,我无话可说。但是维斯佩拉,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是我将女王载回虫巢,因此得以提前转化,留在此处侍奉女王,非你所能问责。”


    维斯佩拉立刻道:“侍奉庭才是女王近卫!我们的基因序列更适应女王的信息素,本应最早完成转化,向女王解释缘由。你却因为一己私欲,凭借探查信息的时间差,最先抵达地球,将虫母抢入体内、载回虫巢。因为获得更多的信息素,你更早转化,习得人类的语言,窃居此地与女王相处。”


    “尽管如此,我仍先诺克提斯一步,完成拟态转变。”他对艾薇说,“若由我奉您回巢,最先沐浴您的恩泽,我可在刚抵达虫巢时完成人类拟态,避免您看到万虫朝觐的可怖场景。您的畏惧与恐慌,令虫族身心俱碎,忧虑难安,更令我等痛恨自己无能。而这一切,皆源自诺克提斯的自作主张,请您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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