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右侧那张桌案。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到底有几斤几两,谁心里都没底。
“恭敬不如从命。”
第89章 你好厉害呀
卫君临从容起身,神色淡然,没有推辞客套,也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
他走到厅堂中央备好的书案前,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提笔蘸墨。
温书言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卫君临是科举出身,一举中榜,当年金殿对策名动京城,连先帝都亲笔在他的卷子上批过“经纬之才”四个字。
后来他打了仗、掌了政,世人提起摄政王,想到的都是他披甲上阵的杀伐决断,是他在朝堂上三言两语驳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的凌厉手段,倒忘了他本就是正经的进士及第、翰林出身。
只是简单作诗而已,根本难不倒他的。
果然,卫君临提笔落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书童等他搁下笔,小心捧起宣纸,面向满堂宾客朗声诵读。
诗篇文辞清雅隽永,字句端庄大气。
起笔便贴合生辰贺寿的喜庆之意,恭祝县尊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中段笔锋暗转,含蓄赞颂此地治下民风安定、政务清明、百姓安乐,将周县令六年治县的政绩融入诗中,句句属实,无一字虚夸。
收尾更是巧妙,以庭前海棠入诗,将方才席间众人吟咏的“庭花”主题扣了回去,暗合了周县令爱花如命的雅趣。
全篇无半分谄媚刻意,却句句得体周全、恰到好处,既给了周县令足够的面子,又保持了文人应有的风骨。
诗篇一出,满堂寂静。
几个方才吟过诗的士子张着嘴忘了合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液晃出来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片刻后,满座轰然称赞。
周县令抚掌大笑,当众高声感慨:“得魏先生相助辅佐,实在是本县此生之幸!”
话音落下,满座艳羡,方才那些复杂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味。
随即便有几人坐不住了。
几名对卫君临心存嫉妒的老幕僚、酸儒士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厅堂里被抢风头了,从前县太爷遇事总要找他们商议,如今有了魏尘,他们的意见便再也不曾被问起过。
这股怨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知道吟诗作对不是这个外乡人的对手,便换了个方向,专挑本地最难缠的几桩政务发难,什么税赋不均、邻里积怨、地界纠纷,都是积了多年的陈年烂账,寻常幕僚光是听个头绪就要皱眉。
他们故意当众提出,逼这位新晋红人当场给个说法。
若是答不上来,在县太爷面前丢了脸,日后自然不敢再独揽大权。
卫君临转过身来,安静等他们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凤眼里倒映着跳动的光焰,神情淡淡的,不恼也不急。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寥寥数语,条理清晰地点明每桩问题的症结根源。
字字切中要害,顺势给出稳妥周全,可行落地的治理对策,不仅说清楚了“怎么办”,还说明了“为什么这么办”。
逻辑缜密,思虑深远,格局开阔,远非寻常乡野幕僚可比。
那几个发难的幕僚听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本打算等他说出个一知半解的答案便再追着漏洞猛打,可卫君临的回答滴水不漏,连他们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点头。
“阁下还想请教什么问题?魏某定知无不言。”
卫君临微微挑眉,面色平波无澜,可那句尾音里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他在朝堂上跟那群老匹夫唇枪舌剑了这么多年,三言两语能把一个当朝一品怼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眼前这几个人的刁难,在他眼里连刁难都算不上。
顶多算是几只蚂蚁在咬大象的脚后跟,他连踩都懒得踩。
那几个发难的幕僚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挤出来,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满座宾客彻底心服口服,再无人敢轻视半分。
方才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敬畏,甚至有人开始小声打听这位魏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你好厉害呀。”
卫君临刚落座,偏头便看见温书言托着腮,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里头亮闪闪的。
温书言见过卫君临很多模样,在屋里批折子时的专注,在战场上杀敌时的狠厉,骑着马主持秋猎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还有夜里抱着他时的温柔缱绻。
可是这般,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让对方哑口无言、满座俯首的文人形象,他还从未亲眼见过。
这种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对手溃不成军的从容,让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夫君喝酒。”
温书言拿起酒壶,给卫君临斟了满满一杯,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卫君临没有立刻接,他撑着额头,闷声笑了好一会儿。
真是要命了。
他的言言,双手捧着酒杯,满脸都是欣赏崇拜。
这谁能受得了。
“你笑什么呀?”温书言歪头,呆呆问他。
“……咳,没什么。”卫君临收了笑,清了清嗓子,终于伸手接过那杯酒,“那夫人可喜欢?”
温书言立刻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喜欢啊,喜欢的不得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呢。”
卫君临刚压下去的笑意又翻上来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试图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尖。
酒液醇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比不过心里那团热。
他搁下酒杯,握住温书言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捏着:“夫人谬赞。”
得县令的赏识,身侧还有佳人陪伴,这份极致风光彻底点燃了一众小人的妒火。
李茂本就在后花园被温书言落了颜面,当着家丁的面被人一掌拍到柱子上,胸口的淤青还没消,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如今又见卫君临在寿宴上风头无两,独占鳌头,深得县太爷偏心信赖,心中那簇妒火彻底翻涌成了恶念。
他朝周围几个平日里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使了个眼色,几颗脑袋凑到一处,压低声音迅速密谋算计。
明面上挑不出卫君临半分错处,那便从他身侧体弱的夫人下手。
这人想来被卫君临保护得好,深居简出,不懂宴席规矩,不通文墨诗雅,不懂人情周旋。
只需借着酒桌礼数、古旧俗规来刁难,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不喝便是不给面子,喝了便等着他失态出丑。
左右是个病秧子,撑不过几轮,只要他当众失仪,就等着被唾沫淹死吧。
第90章 泠尘就是很厉害
一个胖乡绅率先起身,端着满满一杯烈酒。
他满脸堆笑地走到卫君临和温书言的桌案前,身后跟着好几个同样端着酒杯的乡绅,阵仗不小,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魏先生才华盖世、济世之才!尊夫人风姿卓绝、气度不凡!我等今日托县尊大人的福气,得见二位风采,实属有幸!”
他将酒杯高高举起,嗓门洪亮,生怕满座宾客听不见,“我等同敬二位一杯,聊表敬意!”
温书言没动,开玩笑,这么烈的酒,他平日闻多了都要犯恶心,怎么可能喝。
那胖乡绅见他不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副看似热情实则逼压的口吻,阴阳怪气的:“莫非夫人看不起我等乡野粗人?不肯赏我等这点薄面?”
一句话,将满堂目光瞬间齐聚温书言身上。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厅堂里忽然安静了许多,连廊下的鼓乐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对方摆明了故意找茬,饮,则伤身犯忌,这么烈的酒灌下去,他那副破身子能不能撑住都难说;不饮,则当众拂逆众人“好意”,他们便可以尽情编排,安上一个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罪名。
这群人站在桌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等着看这个体弱的公子进退两难、窘迫失态。
卫君临侧首,两人在烛光下交换了个眼神,温书言朝他眨眨眼:
放心,我能应付。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
满堂烛火映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愈发出众。
温书言朝那几位端着酒杯的乡绅微微颔首,姿态端庄如执玉圭。
“多谢诸位美意厚爱。”他开口,清清朗朗,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听得格外分明,“只是我自幼体弱,常年服药静养,医者千叮万嘱,滴酒不可沾唇。绝非有意拂逆诸位好意,还望诸位海涵。”
短短一句,坦诚缘由,姿态谦逊。
不等众人接话,他话锋轻转,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朝主位方向微微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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