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又叹了口气:“唉。阿衍公子这副身体本就虚得很,五脏六腑都有旧伤,现下又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心脉一伤,牵动全身。”
“日后若是再不好好养着,怕是……怕是活不长的。”
活不长的。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卫君临的心脏里。
卫君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大夫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他们王爷的眼眶泛着红,似乎……很悲痛。
他忽然意识到,王爷对这位公子,似乎有着别样的感情。
“本王知道了。”
卫君临终于开口,“你在这守着,务必照顾好王妃。”
他转身大步离开,衣摆卷起一阵风。
“是,王爷!”
大夫躬身行礼,直起腰来时,他们王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那人面容脆弱而秀美,是个美人,可惜是这副病骨。
“欸,不对。”
王爷刚刚说什么?
照顾好王妃。
他是王妃?!
————
卫楚钰缩在房间角落里,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个温书言究竟是怎么了?
他就算做得过分,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吧。
那眼神,那力道,分明是真的要杀了他。
卫楚钰打了个寒颤,把腿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愿再想了,但不得不承认,把那件事说出来之后,心里确实松快了许多。
那些年压在心口的石头,如今换了一个人扛着。
“王爷,二公子在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和脚步声。
卫君临来了?
卫楚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揉皱的衣襟,他吸了吸鼻子,往门口走。
自己得认错,他不能再惹哥哥生气了。
只要他服软,他哥会原谅他的,以前都是这样的。
门轰然打开。
卫楚钰还没来得及张嘴,一只靴底已经印上了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脊背重重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盏弹起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一脚是真的不轻。
卫楚钰趴在地上,头晕眼花,还没缓过来,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死死压在地砖上。
“卫楚钰,你到底跟温书言说了什么?!”
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哥…我没说什么……你放手,我要呼吸不上来了……”
卫楚钰奋力挣扎着,可那只手越收越紧。
“说!”
卫君临吼道。
卫楚钰的脸被按在地上,鼻腔里全是地砖的灰尘味和自己嘴里的血腥气。
他想挣脱,可那只手像山一样压着他,纹丝不动,他偏过头,从眼角余光里看见了卫君临的脸。
那双眼睛里燃着怒火,含着杀意。
卫楚钰忽然就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闷在地砖上,被挤压得变了形,却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整个人都在抖。
“卫君临!你为了一个男人,居然想杀了你十几年的弟弟?!”
“咳咳咳……哈哈哈哈!”他笑得呛住了,咳了几声,却还在笑,声音又尖又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哥,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太、爱、了?”
卫楚钰偏过头,死死瞪着卫君临,扯起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怎么,那个病秧子受了惊吓,受了打击,快要死了?让你这么心疼?心疼到要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我告诉你,他活该!他就该死!他还应该早点去死!”
第73章 你不再是卫家人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卫楚钰被打得偏了头,耳膜嗡鸣,右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半边脸都是麻的,连疼都感觉不到,只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响。
卫君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卫楚钰,从今日起,你再也不是卫家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没有回头。
卫楚钰趴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瞳孔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不是卫家人。
不是卫家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名字会从族谱上被划掉,意味着他不再是卫家二公子,意味着他会变成平民。
不,是贱民。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雍王朝,一个被世家除了名的人,就是过街老鼠,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朝他吐唾沫。
他会像十七年前一样,饿着肚子缩在巷子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滚开”,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而这次没有什么哥哥能保护他了。
不行,不可以。
他不能接受!
“卫君临!你凭什么擅自做主?!”他像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追了两步,扶着门框朝那个远去的背影嘶吼,“你这样做,爹娘在泉下有知,是不会放过你的!”
“卫君临!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
雪一直下。
温书言醒来后的第四天,才和卫君临说上话。
他精神一直不济,整个人昏昏沉沉,整日整夜地睡。
偶尔醒来,也只清醒片刻就又迷糊了过去,连喝药都是大夫喂进去的。
卫君临又忙着战事,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床边。
这几日倭寇屡屡进犯,等卫君临处理完军务匆匆赶回来,他已经睡着了。
但经过这几日的独处,那颗在胸腔里翻腾了数日的心,倒也慢慢沉下来了。
自己怨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继续想下去,难受的还是自己。
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温书言撑着床沿下了床,扶着墙站直,在屋子里缓缓踱步。
屋里明明点着炭炉,火苗添得正旺,可他还是觉得冷。
厚厚的大衣披在肩上,又觉得沉,压得肩胛骨发酸,走了几步,胸口便隐隐作痛。
心脉受损。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过一遍,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在暗阁经历了那么多,都没能伤到他的心,如今竟有一段往事、一个名字,能让他的心脉裂开。
泠尘啊泠尘,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院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卫君临站在门口,没想到看到的是站着的温书言。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玄甲还挂着几道刀剑的刮痕,脸上溅了几点干涸的血迹,衬得那双凤眼更加凌厉。
可那目光一落在温书言身上,瞬间变得温柔。
温书言也正看向他。
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将头发编了起来,松松地放在一侧肩上,裹着一件雪白的大衣,整个人温润又柔软。
“言言,你醒了?”
“你受伤了?”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温书言看见他满脸血污,心猛地一揪,抬脚就要快步走过去。
卫君临立刻伸出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往后退了一步。
“为夫没受伤,血是别人的。”他快速解释,一边说一边摘下头盔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言言别动,等我过去。”
卫君临三两下解开盔甲的系带,仔仔细细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把手指搓到掌心都热了,又站在炉火边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全部烤散。
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干净暖和的,才大步走过去。
他将人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书言……言言,”
卫君临把脸埋进温书言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温书言睫毛颤了颤,抬起手,回抱住卫君临,拍着他的后背。
“夫君,我没事了。”
卫君临扶着他坐到床边,捧着他的脸颊,低下头,轻轻地吻。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已经好很多了,夫君别担心。”温书言微微偏头,在他唇边回吻了一下。
卫君临的吻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了唇上,轻轻贴住,温柔地磨着。
亲了一会儿,他微微分开,额头仍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言言,”他柔声请求,“你有什么事,跟为夫说……好吗?”
他亲了亲温书言的下唇,“别憋在心里。”
温书言抬眸,稍稍退开半分,看着卫君临的眼睛。
你看,这个人就是这般好。
明明心急如焚地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看见自己差点杀了他的弟弟。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质问,不是追责,而是引导。
他怕自己憋着,怕自己难受,怕自己把那些烂在心里的事藏得太深,最后酿成新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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