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落座后,卫君临牵着温书言走过来。


    “这位是季知澎,你见过的。”卫君临微微抬了抬下颌。


    季知澎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王妃,又见面了。”


    温书言冲他微微点头,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林芝微,翰林院五经博士。”卫君临的目光移向对面那位神色清淡的女官。


    林芝微起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方:“见过王妃。”


    温书言还了一礼。


    注意到林芝微停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久,却并不让人不自在,一个女官能做到五经博士、参议机要,心思自然比常人细密。她在观察他,但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位能让卫君临破了二十八年的例、一路扶上正妻之位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位是陆承戈陆将军,北境来的。”卫君临看向末席那个几乎要把椅子坐塌了的高大身影。


    陆承戈站起来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敲钟:“王妃好!”


    卫君临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陆承戈立刻声音小了许多,但脸上还挂着憨直笑意。


    温书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些人他在卷宗上都见过,底子摸的一清二楚,但卷宗毕竟只是干巴巴的字,也并不准确,还是见到真人有趣的多。


    第23章 泠尘


    酒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


    季知澎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永远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他从翰林院新来的书呆子讲到京中最近流行的马球赛,从马球赛扯到城北即将举办的那场拍卖会,话题转得行云流水,倒也没人觉得突兀。


    “听说这次宋家下了血本,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季知澎摇着折扇,啧啧两声,“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富贵人家都要去,帖子炒到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林芝微端着茶盏,淡淡道:“宋家老爷子亲自坐镇,排场自然小不了。”


    温书言原本正低头喝蜂蜜水,听见“宋家”二字,挑挑眉。


    宋家。


    暗阁的卷宗里,这个名字是常客。


    江南最大的商贾世家,明面上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暗地里与私盐贩子往来密切。


    “能让暗阁这么高调公布刺杀任务的,宋家老爷真是来头不小。”季知澎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道。


    陆承戈放下酒杯,浓眉拧起来:“暗阁?就那个专门刺杀权贵的江湖组织?”


    “可不是。”季知澎点头,“宋老爷子这几个月被暗阁盯上了,刺杀令都发出来了,江湖上人尽皆知。”


    温书言抬起眼:“既然已经知道会遇刺,宋老爷为何不取消这次拍卖会呢?”


    “王妃有所不知。”季知澎接过话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老爷子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岭南遇过山匪,在蜀中遭过仇家追杀,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况且这次拍卖会关系着宋家的生意和各方人脉,不是轻易能取消的。”


    卫君临替他剥了一颗荔枝,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温书言微微挑眉,拈起那颗荔枝放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荔枝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季知澎方才那番话。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听说暗阁是江湖第一大组织,直接公开下刺杀令的单子,从未失手过。”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林芝微放下茶盏,看向温书言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想不到王妃居然也听说过暗阁。”


    温书言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嗯,经常在话本里见到这个神秘莫测的组织。”


    这话说得倒挑不出毛病,一个常年养在别院、靠看书打发时间的病弱庶子,从话本里知道暗阁,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宋老爷的贴身侍卫武功了得。”卫君临温声接过话头:“是从岭南请来的高手,跟了他十几年,从没出过纰漏。他完全不担心。”


    温书言点点头。


    “那暗阁为啥要杀宋老爷子啊?”陆承戈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他平日都在军营里跟刀枪打交道,实在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林芝微放下茶盏,目光微微沉了沉:“我听说——”


    “是因为一把钥匙。”


    “钥匙?”陆承戈更糊涂了。


    “嗯。宋家生意庞大,半年前在邻国收到一件工艺特殊的钥匙。”林芝微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京城这边都在传,是打开秘宝的钥匙。”


    季知澎的折扇停在了半空,陆承戈的酒杯搁在了桌上,卫君临剥荔枝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秘宝钥匙。


    温书言安静地听着,面色如常。


    “而这把钥匙,”林芝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极有可能在这次拍卖会上现身。”


    水榭安静一瞬,季知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群人真是疯了!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传说,就相信世间真的有无尽的宝藏?”


    陆承戈也跟着咧嘴,虽然他没太听懂到底好笑在哪里。


    林芝微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上,淡淡道:“利欲熏心。人们对权利和财富的欲望,总是巨大的。”


    卫君临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将新剥好的一颗荔枝放在温书言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言言觉得呢?”他侧过头,伸手将温书言微散的鬓发别到耳后,“真的会有秘宝吗?”


    温书言抬眼看向他。


    废话。


    我就是为了秘宝地图来的。


    “我认同季大人说的。”温书言笑了笑,不怎么关心这种事的模样,“传言罢了。而且既然是真的,那为何宋老爷子不自己留着,反而拿出来拍卖呢?”


    这话说得轻巧而合理,像是一个局外人的随口一猜。


    季知澎立刻拍了一下大腿:“王妃说得在理!宋崇年那只老狐狸,真要有秘宝钥匙,早就自己闷声发大财了,还会拿出来拍卖?”


    林芝微却微微摇头:“也未必。宋家如今被暗阁盯上,朝中又有盐运案的余波未平,老爷子此举,或许是想把烫手山芋甩出去。”


    “有道理。”陆承戈这回听懂了,用力点头。


    “不过老爷子还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季知澎收起折扇,面色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听说,暗阁这次派出的,可能是第一杀手。”


    “泠尘。”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水榭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泠尘?!”陆承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就是那个五年前连杀三位封疆大吏、刑部悬赏万金都抓不到一根毫毛的泠尘?”


    “就是他。”季知澎点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如果真是他出手,那宋老爷子确实该仔细防着。”


    林芝微面色凝重:“泠尘多年来无一败绩,皇亲贵胄也照杀不误。刑部的案卷里记载过,四年前淮南王遇刺,王府侍卫三百人,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见。淮南王坐在书房里,侍卫换岗时才发现人已经没气了。喉间一道伤口,薄得像纸,连血都没溅出来。”


    “更夸张的是,”陆承戈接过话头,“那些侍卫从头到尾就没察觉到有人来过。门窗完好,机关未动,值夜的侍卫发誓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可人就是死了。出手快准狠,一刀致命。”


    “哇~”


    温书言轻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确实厉害,担得起第一杀手的名号。”


    卫君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书言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着,和平时很不一样。


    “言言对他感兴趣?”


    “哈哈,江湖第一的故事谁不爱听呢?”温书言摆摆手。


    卫君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不过泠尘四年前便销声匿迹了,也未必会是他。”


    这话将方才笼罩在水榭上空的凝重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季知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有道理。四年都没出现过,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咳咳……”温书言被蜂蜜水呛了一下。


    卫君临伸手帮他拍拍后背,“慢点喝。”


    “江湖第一……没这么轻易死掉吧。”


    “害,管他什么第一第二的!”陆承戈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到时候拍卖会自见分晓。来,喝一杯!”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季知澎又扯开了新的话题……


    第24章 别凶我呀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水榭里很安静,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晚风吹动纱幔的簌簌声响。


    温书言坐在原位,微微垂着头。


    卫君临送完客回来,便看见他这副模样,脸颊比平时红了几分,眼睛半阖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喝醉了便乖乖蹲在原地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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