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医师想弄明白朱小英身体好转的真正原因,要用西医的法子研究,便提出等朱小英每次治疗结束,采她一点血样。
一根指头长短的玻璃管,装满一瓶血,给五块钱。
“那管子又小又细,我当时琢磨着,那么点血就能换五块钱……”大妮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皮耷拉着。
是啊,就那么一星半点血,能换五块钱呢。那会儿他们眼里只盯着那五块钱,只觉得这交易是再划算不过了,哪顾得上别的?
然后……抽血越来越勤,量也跟着往上加,先是两天一管,后来是一天两管。
夫妻俩光顾着数手里的钱,压根没留意孩子日渐苍白的小脸。等他们后知后觉时,朱小英的本来好转的身体,一下子就恶化了。
“我们以为就那么一点点血,哪会有什么影响……”大妮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
她是真的没想着要坑害女儿啊。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平日里疼得少些,也断断不会刻意去害她的。
可家里缺钱,他们也只是想换点钱补贴家用,也没想到会引发孩子病情恶化啊……
许怀桦最后一次给朱小英复诊时,脸色沉得厉害,瞧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反复询问最近的伙食跟用药情况。夫妻俩做贼心虚,大气都不敢喘,哪敢问医生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偏巧那时同德堂的许老爷子出了事,医馆被唾沫星子淹了似的,各方骂声铺天盖地袭来,街头巷尾都在传“中医误国”“庸医误人”。
他们也趁机跟着起哄唾骂,任凭许怀桦怎么拦都拦不住,慌里慌张跟着大流,抱上女儿就往人民医院赶。
可到了人民医院,他们抱着朱小英在诊室外面排上队等着的时候,怀里的孩子突然就没了呼吸。
……
人民医院那边自然借着这事,变本加厉地攻击同德堂,许怀桦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朱大志夫妻俩原是想抱着孩子偷偷溜走的,没承想被那名医师堵了个正着。
大妮瞧见他的第一眼,火气“噌”地就蹿了上来。要不是他搞的这桩卖血的勾当,小英怎么会死!许医师的药明明见了效,孩子都快好利索了的!
那名医师却冷笑一声,话里带刺地顶回来,“我当初说的是两三天抽一小管,是你们自己贪多,非要一天两管。我拦着的时候你们听了吗?
依我看,要是我不拦,一天三管你们都乐意!怎么收钱的时候,就没想过心疼心疼女儿?”
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那名医师也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反倒是给了他们十张大团结,整整一百块钱,拍在他们手上。
“把尸骨抬同德堂门口去。什么时候把同德堂闹关门了,你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们当真把尸骨抬到了同德堂门口。有被钱迷了心窍的缘故,更要紧的是,闹得越凶,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愧疚就像被冲淡了似的。仿佛越闹,就越能证明自己真是疼女儿的爹娘,那些不为人知的贪念,也就能藏得更深些。
……
大妮说完,掩面痛哭。
“所以做这些的医师是同一个人?人民医院的医师就这么多,虽说你不认识,要是仔细辨认,应该能认出来吧?”许知意冷静地问道。
大妮勉强憋住哭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我好像又碰见过他!之前冲进办公室拽齐医师的时候,瞅见他就坐在齐医师旁边呢!好像……好像还是个领导?”
霍随眼神微微一动,心底暗道,果然是八九不离十。凡事往获利最大的方向想,答案便清晰了:高进军!他可是将同德堂收入囊中后,直接跳到了副院长的位置!
“该说的我都照实说了。”大妮抽噎着,声音微微颤抖,“那药方……能给我了不?”
霍随轻笑一声,手腕微转,将药方递了过去。
大妮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了,赶紧打开整张药方查看。
等把对折的纸页彻底翻开,她愣住了。除了先前看到的几行诊断记录,底下一片空白,哪有什么药方?!
倒也不算全空,右下角写着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她眯着眼瞅了半晌才认出,是红墨水笔写的、扎眼的两个字——
报应。
“你!你们耍我?!”大妮瞬间攥紧手里的纸,眼睛瞪得通红,愤怒地剜着面前两人。
许知意笑得眼角沁出泪来,“能治病的医师不是早被你们害死了吗?现在来找方子?晚了!你们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儿子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医者仁心啊!孩子是无辜的!”大妮嘶吼着。
“抱歉,”许知意敛了笑,语气透着几分凉意,“我不是医师。”
第121章 公道
这边齐怀川满脸复杂地从病房出来,略一思忖,径直往高进军那边去。
他推开副院长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高进军斜倚在座椅里,双目紧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可他脸上毫无松弛之态,反倒又沉又黑,像覆着层霜,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低气压。
齐怀川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才故意清了两声嗓子,轻声唤道:“高院长。”
高进军眼皮一抬,睁开眼看向他,随口问道:“那个闯入会议的女人,她孩子怎么样?能治吗?”
齐怀川语气平淡地应道:“她那小子患的是先天萎症,此番病发来得凶,已然心肺俱衰。无力回天。”
高进军眼神微凝,沉声重复:“先天萎症?”
“没错。”齐怀川垂下眼帘,似是不经意地轻叹一声,“这病要是我师弟许怀桦在,或许还有几分指望……哦,说起来也不行,他三年前治坏的那个,好像就是先天萎症。”
高进军眉梢微动,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点着,没有说话。
“其实说到底,还是得找高院长您。”齐怀川垂下眼睫掩住眼底情绪,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恭谨说道,
“您早年不是在《医学杂志》上,发表过关于小儿先天遗传病的研究报告吗?当时就取得了不小的进展。论起这方面的研究,谁也比不上您啊。”
若不是研究成果弥补了资历上的短板,高进军即便收并同德堂立下不小功绩,又怎么可能在不到四十的年纪就坐稳副院长的位置?这让旁人如何服气?
高进军淡淡一笑,神色如常地看向齐怀川,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咱们认识这些年,没必要绕弯子,有话就直说吧。”
齐怀川嘴唇微动,神情复杂,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三年前那个在同德堂门口停尸数日的女孩,得的就是先天萎症,她其实是被我师弟治好了的吧?
先天萎症这种遗传病本就少见,之前闯会的那个女人,就是当年那女孩的母亲!他们说漏了嘴,那孩子分明是治好了的!”
“哦,所以呢?”高进军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齐怀川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高进军,“我师弟当年遭的那些抨击,牵头的不就是高院长您吗?还有……您当年特意让我去取他研制的药方……”
他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您是不是早就跟那对夫妻、跟那个孩子接触过,一开始就有所图谋?那孩子又走得那么突然……是不是,也跟您有关?”
“呵,齐怀川,别装得一副要为师弟讨公道的模样。”高进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诮,对“是否接触过那对夫妻”避而不答,只冷冷撇清,
“孩子的事是他父母照料不当,与我何干?再说,是他们利欲熏心去敲诈同德堂,这档子事我可不知情。”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倒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师弟的药方,不就是你亲手拿来卖给我的?可惜啊,那不是完整的最终成果,顶多是有些许用处罢了。”
齐怀川的眼皮颤动,脸色暗了下来。
“哦,”高进军轻笑一声,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些许刻意的提醒,“何况在此之前,咱们俩可一直有合作。”
“你偷偷倒卖同德堂的祖传秘方,数钱的时候手软过吗?就是不知道劳改中的许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还认不认你这个徒弟?”
他冷冷瞟过齐怀川,话里带刺,“现在倒想起帮师弟打抱不平了?齐怀川,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份良心?就你这样当师兄的,怕是也谈不上称职吧。”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都是一路人,谁也别装模作样扮清白。
齐怀川喉头滚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出声。
“好了,这些都不算什么。”高进军显然没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语气轻描淡写,“那对夫妻,找机会把他们赶出宁城。虽说不值当费心,可也别让他们碍眼。”
他看向齐怀川,眼眸里闪过一抹寒意,“与其在这些事上揪心,不如好好琢磨怎么护住同德堂!你那个小师侄,可是来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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