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书云。
影七四下一扫,确认无人留意,便闪身钻了进去。
车厢内,主位早已让了出来,茶也沏好了,连茶汤的温度都掐得刚刚好。
书云坐在下首,见他进来,微微垂下眼帘,算是行过礼。
影七开门见山:“怎么在这儿等我?有急事?”
书云抬了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回公子,只因最近京城里已经起了四王爷好龙阳的风声。奴婢想着,得尽快知会主子,免得主子和四王爷被动。”
影七的眉头微微一蹙,指尖在膝上顿了一下:“是谁干的?查了?”
书云点了点头:“回主子,是李婉婉。”
李婉婉。
影七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随即弯了弯唇角,弧度很浅,像刀刃上反射出的一道冷光。
李婉婉那个女人......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最是了解他哥哥了。哥哥虽然常年冷着一张脸,心却是热的。虽然他曾安排人碰过李婉婉的瓷,让那个女人在哥哥心里大打折扣,但哥哥多少还是会护她一护,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顶着侧妃的名头,哥哥那个人,见不得谁太狼狈。
可如今呢。
影七放下茶盏,盏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心想:哥哥虽然不屑于跟一个女子动真格的,但肯定也不会再管她了。一个女人往自己夫君身上泼脏水,泼的还是这种脏水——
这已经不叫算计了,这叫自绝后路。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换了个话题:“虞晟应该回来了吧?”
书云应道:“是的,人已经于昨日抵达京城,当日便去了永宁侯府拜见。奴婢也已经按照主子的吩咐,将虞晟回京的消息以及确切的回京时间提前透露给了四王妃。昨日,四王妃也回府省了亲。”
省亲?
影七嘴角又弯了弯。
伍昭说是回去省亲,实则是去见自己的表哥。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见了母亲见了嫂嫂,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地见一见“恰好”在府上做客的表哥。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真是个体面人。
“挺好的。”
他说着,起了身。
书云又垂下眼帘,指尖拢回膝上,安安静静地送他。
他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隙,四下望了望,见无人留意,便无声无息地钻了出去。
然后他才溜达着往四王府的侧门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寻常的闲逛,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把每一道檐角、每一处阴影都收进了眼底。
从侧门进入府中,他又继续往主院走去。
主院里,南六和北七竟然已经在了,正站在主院左边那棵柳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影七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子。
这说明他哥哥应该没去伍昭那里,或者,去了,但走到一半就折回来了。
为什么?
当然是从旁人的嘴里。管家也好,某个嘴大的下人也罢,总有人藏不住话。那些关于“四王爷好龙阳”的风声,想必已经顺着某条舌头溜进了他哥哥的耳朵里。于是他便直接回了主院。
换句话说,李婉婉是死是活,如今已经不在他哥哥的眼里了。一个女人往自己夫君身上泼这种脏水,那就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不剩了。
南六听到脚步声,偏眸见是他,立刻就嚷开了:“去哪儿了?走个侧门这么慢?王爷找你。”
说着,南六朝着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影七“哦”了一声,立刻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多问,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
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进去。
顾临渊并没有坐在那张紫檀木长案后面。
他正坐在软榻上,身前摆着一副黑白棋秤,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下棋。左手落了白子,右手便拈起黑子,一局棋下得安安静静,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较劲。
影七走过去,没有出声打扰。他理所当然地屈膝跪地,将手搭在顾临渊的膝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声音也是软软的、轻轻的:“哥哥,你找我?”
第54章 哥哥,别推开我
顾临渊没有立刻看他。
他先把指间的那颗黑子稳稳落下,棋子触到棋枰时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这才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放在膝上,抱住。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影七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他立刻搂住顾临渊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哥哥……”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
那脊背很瘦。
隔着衣料,几乎能摸到肩胛骨薄薄的轮廓,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骨节分明,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顾临渊的手掌落在那上面,轻轻叹了口气:“小东西,你可想过跟着我的后果?”
影七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眶愈发红了,眼睫上沾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光,声音也更轻了几分:“哥哥是在担心我?”
是的,他哥哥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好龙阳的风声传进宫里,那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
顾临渊没说话。他只是抬手,把影七那颗脑袋又摁回了自己的肩窝里。
声音又慢又缓:“你可知,一个男人喜欢男人是什么?是悖逆人伦,是为世道所不容,是为天下所不齿。”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沉。
那是一个人活了二十七年、见惯了世面之后,才说得出的、不抱任何幻想的清醒。
影七揽紧了顾临渊的脖颈,十指在他后颈交叠,扣得很紧:“哥哥,我不怕。”
他又抬起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顾临渊:“哥哥,你怕吗?”
顾临渊笑了。
他抬手弹了个响栗,不轻不重,刚好够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哥哥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怕什么?怕老二一党拿这事大做文章?还是怕我父皇母后斥我枉为人子?”
影七的眼眶又红了,比刚才更红。
因为他听得懂。
他哥哥嘴上说着不怕,可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分明是最深的怕。他不是怕二王爷一党借题发挥,他是怕牵连了皇兄。他也不是怕皇帝皇后斥责,他是怕他们气坏了身子。
他嘴上说着“不怕”,可每一个“不怕”后面,都站着一整排他不敢说出口的“怕”。
影七再次搂紧了顾临渊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可是哥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这些他都想过。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想了。想过后果,想过代价,想过那些他根本不敢细想的万一。
可是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他曾经是真的想压下这份喜欢,可这份喜欢就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越压,它越疯;越压,它越深,深到连根都拔不掉了。
“哥哥,别推开我。”
影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颗接一颗,滚烫的,砸进顾临渊的脖颈里。
顾临渊捏着那后颈把人拎起来,用指腹去擦那些泪,一道一道的,从眼角擦到颧骨,又从颧骨擦到下颌,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鼻子,你是真不知羞。”
“我知羞。”影七难得垂着眼帘反驳。
倒把顾临渊给惹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开,一点一点爬上眉梢,带着一种“你还能说出这种话”的惊奇:“你什么时候知过羞?”
影七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他明明就是知羞的。知羞得要命。可是知羞就没有哥哥。只有不知羞,才能得到哥哥。
所以他没得选。他只能把那份羞耻咽下去,把脸皮磨厚,学着不知羞。
顾临渊把人从膝上抱下来:“好了,去内室洗洗脸。”
话音刚落,南六的声音骤然炸响在院子里——
“王妃,您怎么来了?”
还是那把破锣嗓子,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伍昭今天心情不错。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不错,眉眼都是舒展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她也没了往日那股横劲儿,声音淡淡的:“听说王爷回来,我来瞧瞧。”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又补上一句:带着小情人出去玩得可好?
南六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王妃稍等,属下去通传。”
“嗯,去吧。”伍昭还真在院子里站住了,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当然得停啊。
今日不同于往日了,她不得给顾临渊留点准备的时间?再像从前那样冒冒失失地往里闯,万一不小心把桌子掀了,那可就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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