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应了一声,又快走两步追上伍昭,小心翼翼地说:“可是王妃,这总归不是个事儿啊。您看,咱都给他吃了好几天的羊肉了……他不吃,照样活蹦乱跳的。”
伍昭停下来,想了想,也是。
羊肉他不吃,枸杞茶他不喝,就连她故意在饭桌上提起“某某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一句“那挺好的,回头让人备份厚礼送过去”。
这人脸皮是什么做的?
伍昭继续往前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看来我得想个别的法子。”
葡萄又凑上来,这回胆子大了不止一圈,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不王妃,您跟王爷……直说?”
直说?
伍昭转过头,用一种“你今天是不是忘带脑子出门”的眼神看着葡萄。
葡萄被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顽强地补了一句:“就……委婉地、含蓄地、旁敲侧击地问问?”
伍昭冷笑了一声。
怎么委婉?怎么含蓄?怎么旁敲侧击?
她总不能在喝茶的时候,忽然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地说:“王爷,臣妾最近学了个新词,叫‘心有余而力不足’,您要不要听听什么意思?”
或者抽空跑到他书房里,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王爷,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您去御医局开方子,御医问您哪不好,您说‘不可描述’。”
再或者,吃饭的时候夹一筷子韭菜放到他碗里,笑眯眯地说:“王爷多吃点,这个……壮阳。”
顾临渊当场就能把筷子摔了。
然后呢?
他记恨的不是她,是整个永宁侯府。她回娘家怎么交代?说她把王爷气疯了?她爹能当场把她腿打断,打断之前还得先问一句:“你到底是去当王妃的,还是去拆家的?”
伍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行,不能直说。得给他留面子。”
可是不直说……
他装死。
装得理直气壮,装得心安理得,压力全堆在她身上。
母后问,妯娌问,她爹问,她娘问......可生儿育女这事儿,是她一个人便能成的?
哦,对,她也不愿与他生。
可后院里抬进来那许多莺莺燕燕,是当盆景欣赏的?还是凑在一起,能开个百花会不成?
....
此刻,顾临渊已在听竹轩里。
听竹轩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楼,雅致,不闹,不吵,连跑堂的脚步都比别处轻三分。一共三层,每层包厢都贵得离谱,越往上越贵。三楼只有三个包厢,顾临渊占了最东边那间。
他把折子全带出来了,此刻正埋头批着。
批了小半个时辰,眼睛有些酸了。他如往常般起身,踱到窗口,推开半扇窗,打算远眺片刻,歇歇眼睛,也歇歇脑子。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意头。茶楼底下是一条长街,铺子挨着铺子,行人络绎不绝,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冒着热气。
顾临渊漫不经心地往下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
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不,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狗东西。
对,正是影七。
一身玄衣,布料的纹理瞧着再寻常不过,搁旁人身上就是个跑腿的命。可穿在他身上,偏偏就压不住那股子劲儿。衣摆随着步子微微拂动,不招摇,却让人挪不开眼。
最要命的是,他今天没戴面具。
那张脸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眉目清隽,轮廓分明,一双桃花眼里眼波流转,走在人群里简直就像一朵成了精的桃花,还是最勾人的那朵。街上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扭头看他,有的大胆些,步子都慢了半拍,眼珠子黏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可影七浑然不觉。他目不斜视,步子稳得像拿尺子量过,一步,又一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指尖在窗棂上顿了一下。
随即,他微微眯了眯眼。
那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影七转。
然后他看到影七竟也拐进了听竹轩。
一个暗卫来听竹轩?
这狗东西,不会是要来找他吧。
顾临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影七知不知道他在这儿?大概率知道。影七是不是故意来的?以他对这个狗东西的了解,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顾临渊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跑到茶楼来,本就是图个清静。
结果呢?清静没躲成,倒被这狗东西追上门来了。
嘴角微微抽了抽,却终究没吩咐南六和北七拦人。至于为什么不拦?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懒得跟那两个蠢货解释,更懒得理那两个蠢货。连下药的狗东西都查不出来,笨成这样,让他们拦人?怕是连门框都拦不住。
他坐回长案旁,继续批折子。
可房门外面,始终安安静静的。
顾临渊的笔尖微微一顿。
脑子里,几乎是不可控地划过那些滚烫的画面。那个狗东西步步为营、寸寸拿捏。那个狗东西跟他说,他是干净的。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清清澈澈的,清澈得简直能养鱼。
可他怎么就是不信呢。
人进了听竹轩,却不是奔着他来的。
一个暗卫,跑到听竹轩里来。
干什么?喝茶?听曲儿?还是见什么人?
顾临渊脑子里瞬间划过一幅画面:影七在哪个包厢里,窗子半掩,茶烟袅袅,对面坐着个人,影七微微侧着头,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笑得漫不经心又勾人于无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顾临渊啪的一声撂下手中的笔。
脑子里又闪过一幕:影七搂着别人。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搭在别人肩上或者腰上。
这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绝对。
顾临渊冷笑了一声。
他怎么就忘了呢?那个狗东西长着那样一张脸,走到哪儿都是个祸害。方才街上那些姑娘的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他能不知道?他当然知道。装得一本正经、目不斜视,指不定心里怎么得意呢。
进了茶楼不来找他?
行。
好得很。
第21章 敢出来鬼混?
“南六。”顾临渊扬声喊道。
南六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拱手:“王爷。”
他进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笔扔了,折子溅了墨,他家王爷的脸色比外头的秋风还凉上三分。南六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
顾临渊一字一顿:“去看看,那个狗东西在哪个包厢。”
狗东西指谁,如今南六自然是门清的。
他只是很纳闷:一个暗卫,还跑到听竹轩里来了?
挺有钱啊。
他都不敢来。
南六又瞄了一眼他家王爷那张脸。
懂了。
敢情那个狗东西还真是个狗东西啊。
“是,王爷。”
退出房门的时候,南六步伐稳当,神色从容,像个正经办事的人。转身下了两级楼梯,他才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狗东西,是谁的人不清楚是吧?
是伺候谁的,不清楚是吧?
敢出来鬼混?
南六眯了眯眼,脚下步子骤然加快。
待蹿到一楼,他一把拎住门口小厮的领子,劈头就问:“刚进去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长得人模狗样的,去哪了?”
那小厮抬眼一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位爷他认得啊,四王爷府上的人,而且今儿四王爷本尊就在楼上坐着呢。他哪敢怠慢,连忙伸手朝楼上一指:“二、二楼,丁字号包厢。”
“谁定的?”南六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小厮打了个哆嗦:“是、是一位姓柳的公子,挺、挺面生的。”
姓柳的?
南六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城勋贵名单。柳?哪个柳?柳国公?不对,柳国公今年六十八了,走路都费劲,不可能来茶楼会人。柳侍郎?也不对,柳侍郎上个月刚被弹劾,正闭门思过呢。
转来转去,他硬是没转出个对得上号的人来。
他在心里冷笑了声。
敢情放着他们家王爷不好好伺候,跑出来招的是一只上不得台面的蝴蝶啊?
他松开小厮的领子,抬脚就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处顿了一下,一咬牙,径直朝丁字号包厢去了。
虽说他们家王爷只是让他来确认那个狗东西在哪个包厢,没让他去看那狗东西在干什么。
但不看能行?万一那狗东西在干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呢?万一他正在说王爷坏话呢?万一他正在给王爷戴……不对,这个不能万一。
正想着,恰巧碰见二楼一个小厮端着托盘路过。南六眼睛一亮,顺手又把人拎走了。
没一会儿,他打扮成小厮的模样,端着托盘,站到了丁字号包厢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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