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因为,她们的母亲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无论是街边的肮脏孤儿,还是紫丝绒包裹的小埃莉诺,她们都能得到最无私圣洁的祝祷,以及教皇的拥抱照顾。
因为她们的命运始终会共鸣在某一处。
而所有海船已在法国的不同港口集结了。
从北方诺曼底,到南方波尔多。
这几个月里,梅乐第带领着无数由骑士、海盗、维京人、雇佣兵等复杂配置组成的军团,在夜以继日的操练演习。
还有一批隐匿在河谷深处的希腊火投弹手,也已经训练了近千人。
到了九月,船只会抵达英国。
埃莉诺仅仅在产后休息了两个月。
她比前世的情况好太多了——
年轻,强壮,长期体能训练,让生育变得没有那么痛苦。
虽然那仍然是上帝赋予女人的原罪。
长期骑马让她盆骨变宽,在生小埃莉诺时几乎没有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撕裂疼痛。
连助产士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连连赞叹神灵的庇佑。
这两个月里,她得到了最周全精心的照料,而宫廷也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玛丽正式成为了教皇的学生,跟随希尔德加德了解自然、草药、政治、教廷。
伯纳德接管着宫廷的运行,而亨利则负责军团的统筹,以及掌管着新领地的秩序。
到了八月,埃莉诺踏上了海船。
她要亲自参与对英国的全面战争。
这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天气炎热,船只颠簸,任何养尊处优的上层决策者都可以躲在法国,听听战报就足够负责。
她还是去了。
英国人已经精疲力尽地等待了一年。
第一个月,他们还磨亮刀剑,砌好堡垒,恨不得等法国人来了以后就让血泊染红整个海岸,最好让多佛白崖都回荡着惨烈痛苦的哀鸣声。
然而并没有来。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至少亨利的书信上写,他至少会在一年后过来。
新英王拉努尔夫登基几乎快一年了。笑容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相反,他变得烦躁不堪,满脸愁容。
金库几乎要被掏空了,王室破败没落,还不如他自己的庄园来得温饱富足。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借口找他要钱要粮,把自己懒得负责的烂摊子甩过来,再恭维几句。
拉努尔夫已经暴跳如雷。
“亨利那个婊子养的什么时候过来?!”
“王位他都不要??他凭什么不要??他呆在阿基坦那种地方和小白脸有什么区别!呸!”
几乎所有人都如同被逐渐拽到极限的皮绳那样。
不会变得更有韧性,而是在漫长的拉抻里彻底变形,麻木烦躁。
还打吗?不打的话他们算什么?小丑?
可是什么时候打?
他们渴望一场大胜。然后趁此夺走整个阿基坦。
现在已经没有法国了——最好也没有阿基坦!!
圣历1152年,九月的第七个拂晓,瞭望塔上的秃头哨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每天都在这混日子,偶尔有人接替他,让他可以在酒馆快活几天。
深夜里,海峡几乎分不清陆地和海水,都是铁灰色的轮廓。
最后一点夜幕还没有散尽,他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然后骤然停住。
雾气的边缘……有什么在蠕动。
像细密的蚊群那样——
桅杆的尖顶刺破夜幕,深红色的旗帜在渐强的海风中展开,灯火映亮了三头昂首怒吼的金狮。
哨兵瞳孔缩小,他尖叫着抓紧绳索,把钟声敲得急迫疯狂。
“是阿基坦人——他们来了!!”
“都醒醒!!打仗了!!阿基坦人杀过来了!!!”
在更多人陆续苏醒,昏昏沉沉挣脱酒劲的同时,巨兽咆哮的号角声已经撞了过来。
整个海岸线都陷入失控的轰鸣声里。
最快的是那些长船,它们船身细长,吃水极浅,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从主力舰队的两翼猛然窜出,以闪电般的迅疾速度扑向海岸。
那些身材魁梧、发色浅金火红的战士发出战吼,抡着战斧便要冲岸。
有些水手如梦初醒。
“什么阿基坦人?!这些是维京人!!维京的海盗又来了!!”
“蠢货!!看不见那些旗帜吗,三头狮子——阿基坦一头,金雀花两头,他们把旗子改了!!!”
“我不打了,我才不要死在维京人的手里,放我走——”
海岸线的守军们如梦初醒地竭力挽救局势。
“不能让他们靠岸,绝对不能!”
“守住英国,这是我们的国家,让阿基坦人滚出去!!”
这不是他们记忆里野蛮原始的海盗。
长船之间的配合精妙如诗人弹弦的手指,有两艘冲刺佯攻吸引弩炮火力,另外几艘立刻从死角切入。战士们用巨大的圆盾挡住漫天落下的箭矢,他们抓着绳索荡上最近的英国巡逻船,就好像在天际自由腾挪的鸟。
接舷,杀戮,夺取。这很稀松平常。
可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烧杀抢掠,所有人都在为更加庞大的战役清理航道。
“见鬼——维京人都能被那个女人用钱砸听话了?”英国船长嘶吼道,“照亮视野!!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船队在过来!!”
利箭破空而至,更遥远处还有无尽的号角声。
维京战船,阿拉伯战船,诺曼底新式高舷船——
近百艘大小船只在挤入狭窄的水道,更多士兵在陆续登陆滩涂。
长弓手反而被压制了,长船太快,重船太远。
将军们怒声号令:“弩炮!!用抛石机!!”
“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不要射远处了,把岸上那些阿基坦人杀死!!”
部署在崖顶的投石机嘎吱作响,更多人斩断绳索,试图靠巨石冲撞把入侵者赶回去。
“瞄准!!瞄准!!发射——”
弩炮手们满头是汗地转动绞盘,小孩手臂粗细的弩箭闪着寒光。
这似乎有救。
战事被短暂延缓了,敌人们有些在陆续后撤。
这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怕他们?!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山上有数不清的巨石!!”
“杀退他们,天亮了就有赏钱了——”
“阿基坦下地狱去吧!!”
敌人后撤的越来越快了。
小部分在逃亡般离开滩涂,躲回船上,更多在岸上的人都在往两翼分散,但完全不像是要开展下一轮进攻的态势。
有人蓦地回神。
不对,现在阿基坦是大优势——砸点石头就能下跑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对劲!!
新一轮弩炮发射之际,人们看到数艘大船如同破茧一般,侧舷的木板突然向下翻开一排!
不是炮口,更不是什么弓箭射孔。
那是管子。
粗短的,边缘刻着兽头的,青铜黄铜包裹的管子,从黑黢黢的孔洞中伸出来。
很多人没有看清,战场前线的英国士兵几乎完全愣住了。
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刺鼻的、粘稠的、荧绿色的弹药直接高空喷射,带着湿淋淋的液体。
“那是什么?!”
“绿蛋?”
“傻子,躲开,快躲开!!”
传令官的声音已经被淹没了。
数百个绿弹划过弧线,越过数百步的海面,朝着峭壁阵地和临近的英国战船落下。
它们似乎很轻,落地时都没有太响,有些还粘在帆布上。
然后世界变成了绿色的火海。
爆燃的一瞬间,火舌几乎能吞没几乎一整艘战船,而且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蔓延开。
帆、枙、绳索、木桶、树林——还有那些水手。
它们如同长了眼睛般绕过被涂了特殊油的阿基坦船只,在海水上流淌滋长,连起伏的水浪都无法遏制。
“魔鬼之火!!埃莉诺是女巫,她是女巫!!”
崩溃的哭喊声击破了无数人的心理防线。
惨叫声已经撕破了厮杀的阵仗,更多人在不管不顾地跳海。
“什么东西?!绿色的火?为什么火能漂浮在海上?!!”
“我要被烧死了,救救我——”
“你们还在等什么,把主教喊来,把驱魔人喊来,把神父们都喊来!!!”
拉努尔夫终于抵达了这片战场,他的喉头仿佛被掐死了一般,浑身冰冷。
发苦的海风里混着血腥味。
这不是他巡查过无数次的海岸防线。
不是这样的,绝不是……为什么到处都是荧绿的幽火,那是什么?!为什么连海面上都是铺天盖地的烈火?!
海岸右侧的重型弩炮被倏然吞噬,士兵们躲闪不及,变成在地上惨叫翻滚的燃料,热浪裹挟着皮肉烧焦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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