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带着第戎的信徒们熬过多个漫长的寒冬,为了布施还摔瘸了一只脚。


    副院长则是哈维神父,那个独自接待国王夫妇,因为束手无策而痛苦不堪的可怜人。


    更重要的是,核心席位塞满了来自巴黎和阿基坦的教士。


    他们远道而来,乐意为这片陌生的沃土铸造新生,更乐意聆听来自西方和北方领主的命令,做出公允的建议与选择。


    勃艮第的教士们略有微词,但如果不是国王和王后的到来,这片土地恐怕永远都笼罩在彼得这种人的阴影里。


    他们先前没得选,现在一样没得选。


    这场大清洗基本没怎么动摇修道院里的普通人。


    那些贫苦的,劳作的,虔诚的教士,手上都是冻疮和老茧,鞋子衣服也简陋朴素。


    中高层完全被清扫一空,极少数无辜者得以保留,更多人地位调转,一夜之间沦为地下囚。


    ——只有教皇才能决定这些人的结局,那么在传令以前,他们似乎也只能受苦等着。


    罪证清算的过程仍旧漫长。


    但新的修道院会议已经快速召开了。


    经过长达五天的讨论,他们得出了三个结果。


    第一,任何地区的领主,都有资格参与对领地内克吕尼修道院的虔诚审查。


    苦修、禁欲、勤俭。


    一旦发现教徒们违逆初心,脏污门庭,领主们有权召集贵族,登记罪证,在告知国王情况后向教廷提交报告,为教皇扫除这些欺上瞒下的叛徒。


    仅仅是这一条,便如同利剑般破开教权对王权的压制,起了个危险的口子。


    ——今日仅仅是清算克吕尼,明日领主们的审视会不会伸向各个教堂,甚至是罗马教廷?!


    听到哈维副院长公开朗读到这里时,王后事不关己地笑起来。


    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那又怎样。


    第42章 归来: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那仅仅是开胃菜。


    克吕尼修道院颁布的新举措还有两项,每一项都掷地有声。


    第二,经过新任院长、副院长的建议,以及修道院上下民众的肯定——所有涉案的罪孽物证将在登记造册后公开拍卖,并用于法国各地的道路修建。


    这些道路将从勃艮第辐射至法国的每个角落,同样的,今后被领主们查出贪欲腐蚀的克吕尼分部,也应将沾满贪婪欲望的黄金白银用于道路建设,为法国的荣光、人民的福祉做出应有的忏悔。


    第三,克吕尼修道院代表总部及所有分部,自愿放弃从前的种种特权,从采矿、渔猎、贸易,到任何领域的权力侵染,都应被悉数撤回。


    毕竟,特权是金钱的来源。


    而金钱只会招惹恶欲的腐蚀。


    告令颁布时,彼得并不在场。


    如果他在的话,恐怕要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给所有人都来上一拳。


    这无疑是告诉所有领主——


    快看啊,那头肥羊可以宰了,而且连扎人都犄角都一并给砍了!


    只要你们证明这些羊身上肥肉滚滚,就可以划拉大半下来,一部分悄么声吞了,另一部分还能拿来公开修路,多美的好事!


    原本有许多贵族还簇拥在修道院总部看热闹,一听说有这样的事,登时连夜回了各自的领地。


    可想而知,法国全境的克吕尼修道院都会被大肆搜捕一番,至于教皇是否支持这种事,那也没人在乎。


    一旦出事,锅当然都要扔到国王脑袋上,还能绝罚整个法国不成?


    十一月中旬,国王的车队终于要班师回朝。


    他们在外省逗留太久,几乎快忘记了西岱宫里的美酒。


    埃莉诺和妹妹告别时,后者通宵达旦地钻研着阿基坦周边的地图,等不及要榨出那些修道院的油水,给各城之间修筑大道了。


    “这真的是个好事吗。”小姑娘变得比之前更加成熟,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如果教皇袒护那个彼得……或者怪你们没有把赃款全部送给他,你们该怎么办?”


    埃莉诺温柔地看着她。


    “你觉得,赃款是送给教皇的礼物?”


    妮拉沉默半天,闷闷地说:“这么讲太冒犯了,我还没有这个胆子。”


    但她已经完全看清这些伪君子的嘴脸,没法尊敬更多。


    “我们要隔一两年再见了,亲爱的。”埃莉诺说,“我会一直写信给你,也会仔细看你写给我的每一行字。”


    “妮拉,也许这一两年里,你会遇到有好感的人,也会遇到冲突的观点。”


    “谨慎是珍贵的美德,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是啦……你讲话永远是这么委婉。”妮拉小声说,“两年后你再看到我的时候,身边如果站着个帅气的草包,怀里还揣着个孩子,当场能昏倒在那。”


    埃莉诺愣了下,笑得前仰后合。


    “我知道你期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姐姐。”妮拉说,“我看得见,你在往更高的地方走。”


    “下次再见,也许我们都会有新的翅膀了。”


    她们紧紧拥抱,挥手告别。


    从勃艮第到巴黎,车程再快也要有两个月。


    初夏出发,冬日归来,意外地让埃莉诺想起了童年。


    她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回想起自己四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和父亲巡游阿基坦各郡。


    这是公爵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不断地更换着住处,从海边的城堡住到悬崖上的城堡,偶尔也睡在古罗马人的旧式宫殿里,巡视着广阔领地的运转往来。


    大小领主看父亲的目光,有的敬畏,有的冷漠,也有的难掩嫉妒。


    大概是旅途太久,她在回忆中昏沉睡去。


    梦境深处,亨利站在她的面前,双目炯炯有神。


    男人仍旧年近四十岁的盛年模样。


    在她的漫长囚禁开始之前,两人最后见过一面。


    他的蓝灰色眼睛永远都燃着火焰,一头红发浓密散乱,高大俊朗,犹如雄狮般烈性凶猛。


    “埃莉诺。”第二任丈夫执拗地念着她的名字。


    “……你该忠诚于我。”


    她在梦里一瞬冷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忠诚?”


    “对你的那几个婚前的私生子,婚后的情妇们,你考虑过对我的忠诚?”


    烈狮向她倾近更多。


    长剑般的锐气扑杀而来,她竭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警告般又喊了一声。


    “亨利。”


    “你知道激怒我的下场。”


    那双雾色的眼睛仅是一怔,便垂眸吻了过来,满载不甘的恨意与执念。


    她骤然醒来。


    路易翻了一页书,瞥见妻子皱眉苏醒的样子,抬眸笑道:“这次梦到了什么?”


    埃莉诺平复着呼吸,半真半假道:“……一头混蛋狮子。”


    他起身来到她的床侧,用手背轻碰少女的额头。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我真讨厌这种天气。”路易说,“等回到西岱宫,到处都会铺上你喜欢的波斯软毯、玫瑰熏香,你会睡得更放松一些。”


    埃莉诺无声地望着十八岁的路易。


    他很快要迎来十九岁生日了。


    少年国王的脸庞,已经浸润了青年人的沉稳成熟。


    他内心锋芒隐于温和神情之下,周身气场也变得矜贵又深刻。


    从前还没有成婚的那几年,贵族女人们谈论起年轻太子,也会对他的容貌赞不绝口。


    近距离端详时,她望着路易的脸,再次看见了亨利的眼睛。


    路易捕捉到王后的一瞬错愕,询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教皇。”


    “没有别的秘密在瞒着我?”他半开玩笑道,“看来那头狮子很不简单。从醒来到现在,你都有点心不在焉。”


    埃莉诺揉了揉脸。


    嗯,我和那头狮子后来生了八个孩子。


    你一旦知道,恐怕得当场气成火山。


    “我们这次做的两件事……恐怕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路易说。


    “风车已经在向全国各地蔓延,但领主们暂时管不着这些,他们都会急着对克吕尼修会下手,清算这些假教徒的吃喝嫖赌,再假模假样地交出一份账簿给王室,拨些钱财用来修路。”


    他声音停顿,语气里有微妙的愉悦。


    “一旦克吕尼的信徒们涌向罗马哭求证道,我这个国王也许就得面临教皇的问责。”


    “他们不应该嘉奖你?”埃莉诺说,“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惩处那些欺瞒教皇的罪人,为教廷挽回声誉,不是吗。”


    路易会意一笑。


    巴黎还是那个巴黎。


    冬雪漫天飞扬,还未行至城郊,就能听见圣但尼修道院的渺远钟声。


    在国王巡查各处的时候,叙热代管着大小宫廷事务,把财政税收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他又画了好几稿巴黎圣母院的草稿图,听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和威尼斯来的商人讨价还价,委托那些外乡人代为喊几个玻璃工匠过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