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艾达正揉着眼睛的手顿住了,小脸一点点皱起,眼泪随即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大人!”一旁的女仆小声埋怨道:“您不让我们提,自己却忘了。”
克劳约干笑了一声:“怪我,怪我。艾达好孩子,别哭了。晚上给你看烟花好不好?公主不是说你最喜欢烟花?”
“那个也不行!”
女仆大惊失色,可已经晚了。
“奥……奥莉,呜哇——”
……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小丫头终于哭累了,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克劳约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房里退了出来。
法奥兰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看到父亲出来,便推着轮椅迎了上去。
“刚睡着,别吵着她。”
克劳约小声说着,一边推起法奥兰,“走,换个地方说话。”
阳光照在长廊上,投下脊柱般的阴影,克劳约安静地推着儿子向前走,直到拐进长廊尽头的花园才再次开口。
“这次没和你商量就把她带回来,是我考虑不周。”
他低声道,“我没想到那孩子换了环境反应会这么大。要是你受不了,我可以再去公主那儿一趟,让她重新……”
“不用。”
法奥兰打断了父亲的话,“艾达才来了不到一周,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小孩子嘛,住习惯了就好了,但如果把她送回去……”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添了些许自嘲,“那地方连我们都待不下去,怎么能再把她送回去?”
“法奥兰……”
“就让她住下吧。”
法奥兰笑了笑,神情却比刚刚才哄完孩子的克劳约还要疲惫,“她来了之后,父亲的笑容都比往日多了。说到底,真正让您费心的人,是我才对。”
“……”
垂下的毛毯在拐弯的惯性中摆动起来,露出空荡荡的踏板。克劳约盯着儿子的后脑勺沉默许久,最终只憋出了两个字,“胡说。”
此时已是四月末,王城的花大概已经开了,但在靠近北方的迪尔尼亚,冬季还未完全离开这片宁静的土地,花园略显萧瑟,泥土中也还有未化的积雪。
克劳约绕到正面,在儿子的面前蹲下身来。
“听着,法奥兰。”
他声音里有深深的惆怅,但语气仍是坚定的,“你已经尽力了。就算情况不理想,那也不是你的错。你总是对自己有太多要求,可孩子,那都不是必要的,这世上总有你做不到的事,是你对自己的期望太高了。尤其是这一次……”
克劳约放轻了声音,叹息道,“你才是那个身陷绝境的人,可你不仅压抑着自己的痛苦,还要为我的担忧而内疚——法奥兰,我是你父亲!你不该有这种负担。”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克劳约扬声纠正,“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就算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那件事……
法奥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又尽力压抑着情绪:“我做不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看向父亲,目光里满是悲戚,“我做不到那样想……父亲,事实摆在那里,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克劳约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最终叹了口气:“那就靠时间吧……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三年。”
他站起身来,声音透着疲惫,“但我不会放弃的,孩子。那场战争已经夺走了太多,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它夺走你——我想过了,明天我就派人去联络大工匠,他应该有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
“不,”
法奥兰忽然抬起头,拒绝道,“父亲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才离开王城的?那位还盯着我们呢,我不能那么快站起来。”
“……卡尔洛夫。”
克劳约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的确……这个人总是阴魂不散。”
“虽然他暂时放下了戒心,但不代表已经彻底放过我们了。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能有任何会引起他警惕的表现。”
听法奥兰这样说,克劳约的视线重新落到了他脸上:“你有这重担心……难不成你不能使用魔法也是——”
“不,那是真的。”
法奥兰声音苦涩,“我确实感觉不到它们,从战场上回来时就已经……”
“是心理问题。”
克劳约斩钉截铁道,“别太有压力,孩子。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缓过来。”
将法奥兰送回房内,克劳约穿过花园,来到了后院的另一幢小楼前。
管家利奥迎了上来:“大人。”
“查得怎么样了?那边怎么说?”
“已经问过了,塔莱茵的回复很明确,少爷中的毒只会影响精神,对魔法能力没有影响,而且毒素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长期做噩梦……恐怕是心结。”
“……”
克劳约沉着脸往里走,过了一会儿才再开口,“药呢?有没有改进的建议?”
“对方说还按之前的方子继续喝……不过大人,我觉得还是该找点事情让少爷做,或许人忙起来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我当然知道,但是……”
克劳约顿了顿,无奈道,“魔法研究他现在做不了,腿脚不便也不适合出门——如果卡尔洛夫还想着要他的命呢?我也不一定能一直陪着他……”
愁思拧进眉心,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如果克莱西亚局势不稳,我还是要回去……公主还年幼,只有塞斯姆特盯着卡尔洛夫,我不放心。”
噩梦似乎从未远离过。
每一天的梦境里,法奥兰都会回到358年的那一天,回到那片潮湿的林间空地上。克劳约有时会庆幸自己早早带着他逃离了克莱西亚,这才避免了第二年发生的那场惨案成为他新的梦魇。
可是人终究还是离开了。当两位王子的死讯传来时,克劳约下意识想要瞒住儿子,可怎么瞒得住呢?曾隔三差五便亮起的传声水晶,自那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咯吱——
身后传来了门被推动的声音,法奥兰微微侧头,门缝后的金色一闪而过,落在地上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法奥兰摇着轮椅朝门口挪了挪,见门外的人似乎还在犹豫,他放轻了声音哄道:“这儿没有外人,进来吧。”
“……”
门被小心地推开,露出了一双怯生生的、天蓝色的眼睛。
“来,”
法奥兰温柔地看着这小小的身影,一边朝她伸出了手,“别怕。”
艾达一开始没有动,她犹豫着,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房间里的摆设,似乎在担心那些吓到了她的东西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钻出来。
但什么都没有。慢慢的,她似乎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蹭了进来。
“找我有事?”
“……嗯。”
在法奥兰温和的目光中,艾达一点点走到他身边,然后在他眼前,摊开了一直攥着的小手。
“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
“这是什么?”
法奥兰好奇地看着那图案,却看不出什么头绪。艾达小声解释道:“我以前也总是做噩梦,殿下的老师说,把这个放在枕头下面就不会做噩梦了。”
“这是……安神符文?”
听了艾达的解释,法奥兰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经历了那场灾难,孩子们肯定也受了刺激,夜里常做噩梦。王宫的侍从特地提供了安神符文来安抚他们,艾达不知道那是有魔法的东西,只是记住了样子,于是凭记忆用笔在纸上画了差不多的图案,然后将它送给了他。
线条是乱七八糟的,用的也是普通的墨水,这显然不是个成功的符文,但是……
“管用的。”
艾达认真地对法奥兰道,“殿下后来真的不做噩梦了。”
“……”
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法奥兰感到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明明不久前才被他吓到大哭,可她不仅没有躲着他,反而在替他想办法。
“谢谢你,艾达……”
法奥兰仔仔细细地将它收好,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金色的发顶,“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艾达先是有些紧绷,但很快,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法奥兰一向很有耐心,对小孩子也一样。他看出了艾达对房间里那些神神秘秘的魔法道具有兴趣,便带着她一个个认过去,顺便解答她抛出的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过小孩子总是缺觉的,午后昏黄的阳光下,接触了太多新知识的艾达终于累了,趴在法奥兰的膝前睡着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她好像从没问过他的双腿去哪了,仿佛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送小姐回房间去睡,别让她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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