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那这样吧,”


    莱莫瑞恩看着药师们说道,“我现在去希伯安男爵处探望男爵夫人,药师处制好了药剂就送过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药师们互相看了看,齐声答道:“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赶紧去办事,最迟半小时,我要在希伯安男爵处看到你们出现——还有,”


    他看了霍尔特一眼,冷声道,“既然协会打了包票,这件事就不能出任何纰漏。如果治不好男爵夫人,会有什么后果你们心里有数。”


    “是!”


    药师们各怀心事地退出了书房,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威纶和莱莫瑞恩。


    “冬疫治疗药剂的有效时间只有两天,”


    待门外的脚步声走远后,威纶忽然开口道,“等到两日之后,就算陛下没有派人销毁,这批药水也会失效。而额外添加的渡鸦草成分更不稳定,最迟明晚就会分解消失,到时任谁来查,也查不出这批药水有问题。”


    “难怪他们如此有恃无恐。”


    莱莫瑞恩冷冷地瞥了一眼书房门的方向,“就算我临时去请有检验资格的药师,只有两天时间,他们也来不及从耶萨赶来。”


    他身边信得过的药师不少,但级别足够高的药师都是军校出身,地位低学院派一等,上战场是没问题,但就是没有药物检验资格,他们的检验结果记录也不被各方认可。


    他原本也是信任药师处和药师协会的,但现在看来,他给予他们的信任,并没有换来他们应有的忠诚。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找个借口要求观看配药过程。”


    想到刚刚的一幕,莱莫瑞恩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威纶身上。威纶笑了笑答道:“协会有配方保密协议,那位会长大人是不会同意的。”


    “那你觉得他待会儿会怎么做?”


    明知道男爵夫人是中毒,而不是药物过敏,霍尔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她解毒剂;要么硬着头皮给她脱敏药剂,但要面对救治失败的结果。


    “这个么……”


    威纶笑道,“如果我是他,在陛下抵达男爵住处之前,男爵夫人便已经服下解毒剂了。”


    “影牙的人一直在盯着,这期间没有人能靠近男爵夫人。”


    莱莫瑞恩淡淡道,“阁下或许会有办法绕开监视,但霍尔特没这个能耐。”


    雷克塞安家族除了在制药方面的成就名扬天下,更出名的莫过于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本领。


    威纶笑意更浓:“如果有这样的自知之明,那么会长大人应该会准备三份药剂:一份脱敏药剂、两份渡鸦草的解毒剂——值得一提的是:这两种药剂颜色一样,都是淡黄色。而他会将其中一份解毒剂放在身上,另外两份放在药剂箱里,再一起带去男爵夫人处。”


    “颜色一样……”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错……”


    威纶接着说道,“等到了那儿,他会从药箱中取出解毒剂,将它喂给夫人。倘若这时有人要替他喂服,他一定会表示在场只有他更熟悉该怎么将药水喂给昏迷的病人,如果喂药方式不对,病人喝下的数量不足,药效便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失效。以此来坚持自己喂药。


    “如果这时对方还要坚持拿走药剂,那么他会再看一次药瓶,表示拿错了,然后从药箱里换拿脱敏药剂交出。以防陛下让人检测药剂成分——”


    “顺便还可以将没有疗效的责任推到喂药的人身上。”莱莫瑞恩插话道。


    “正是。”


    威纶笑了笑,接着说道,“而如果陛下取走药剂并检测过成分后,又将药剂交还给他,让他亲自喂药,那他便会趁机将其替换成随身携带的解毒剂,如此一来,渡鸦草的毒性被清除,夫人自然会在不久之后清醒过来。”


    “那如果我们盯得紧,不给他换药的机会……”


    “脱敏药剂的效果是清除赘余药效,对人体无害,”


    威纶解释道,“他就是将错就错,给她喝下错误的药剂,夫人的病情也不会加重。这时他再随便找个借口,说夫人体质特殊,药物吸收速度太快,所以清除起来会比常人慢些,然后一口咬定最迟次日她一定会清醒过来,陛下也不能说他治疗有误,不是吗?”


    “那种毒……”


    “不致命,但有风险——渡鸦草的毒性代谢很快,正常来说,就算不治疗,夫人也会在明天醒来。”


    威纶望着莱莫瑞恩说道,“这也是我不认为这件事和死亡之影有关的原因——如果这件事是艾莉拉做的,她一定会做得更彻底,克拉迪法的人死得越多,这件事闹得越大,对她越有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动起手脚来也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做得过了头会无法收场。”


    的确。药师协会和药师处搞出这些名堂,与其说是要对克拉迪法不利,倒不如说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


    汉萨的目的很明确——他必须想办法把普兰斯从药师处负责人的位置上拉下来,而且要尽快,不能再给他更多立功的机会。虽然他也明白皇帝扶持普兰斯是打算要放弃他了,但只要把这个最麻烦的人解决掉,他相信自己总会有机会东山再起。


    而药师协会愿意与汉萨合作对付普兰斯,也是因为他动到了他们的利益——普兰斯交给皇帝的有关医疗系统改革的方案虽然在细节上写得很隐晦,但其描述的弊端与乱象几乎已经是在明示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以及为此推波助澜的人都是谁、都来自哪里;而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对这些人来说更无疑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因此,就算药师协会一向和药师处关系不睦,此时也不得不和其站上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这位普兰斯·罗兹是什么来头,陛下竟然愿意把赌注下在他的身上?”


    威纶对这位年轻人有些兴趣——事实上当普兰斯还在学院的时候威纶就听过他的名字,只不过他那时还只是个学生,还没有足够的价值让他留意到他。


    “看看这个。”


    莱莫瑞恩将普兰斯交给他的提案副本递给了威纶。威纶扫了一眼目录,面露诧异:“这是他写的?”


    他一边翻看提案内容,一边忍不住说道,


    “……思路清晰,处理得当……相当了不起。”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像这样夸赞普兰斯了,“而且胆子也很大——他背后真的没有什么人?或是什么势力……”


    “恰恰相反,”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说道,“他是平民出身,背景干净得很,今天他取得的一切成绩,全都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还有一腔热血?”


    “事实上,这也是我没料到的。”


    莱莫瑞恩垂眼看向桌面一角——那里的文件下压着普兰斯的全部资料,“如果你有心去调查他,就会发现,过去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缜密计算的‘最优选择’,他这个人能说会道,擅于察言观色,几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热血’这东西更是和他毫不沾边。”


    “哦?”


    威纶也跟着站了起来,望着手里的提案若有所思道,“可他这次表现得可有些鲁莽。”


    “与其说是鲁莽,倒不如说他比其他人更先看清了局势,”


    莱莫瑞恩从桌后绕出来,向着门口走去,“……又或许,”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微微一顿,“或许这就是他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的目的……”


    普兰斯·罗兹,出生在克拉迪法南部的一座小城中,父母勤劳,家境富裕。然而在他六岁那年,长他七岁的哥哥患上罕见病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于是父母卖掉了家产,带着全家人搬到了塔莱茵为子求医,普兰斯也是在那里开始接触药物学的。


    那段时间,从大陆各地前往塔莱茵求医的人数不胜数,普兰斯也在那里结识了几名同龄的好友——他们都患了病,被家人带来寻一个活命的机会,几乎每个家庭都将所有的积蓄用在了看病和买药上。然而再多的积蓄也抵挡不住无底洞般的消耗。


    最终罗兹一家还是回到了克拉迪法,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国家对贫民的药物补助政策上——普兰斯哥哥要用到的药都在补助名单上,而罕见病的患者不多,罗兹一家满怀希望,以为能靠这些药维持他的生命。


    然而他们的这个选择,只是加速了他的死亡——从回到克拉迪法起,他们申请了无数次,却一次也没有买到过补助的药。而有同样命运的人远不止他一个……当十四岁的普兰斯通过了法兰学院药师系的入学考试时,他患病的朋友们已经全都离世了。


    表面上看,这一次是他审时度势,料到了莱莫瑞恩要对付药师处和药师协会,所以选择了站队皇权,甘为皇帝做这只出头鸟,来换取地位——


    但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他苦心孤诣走到今天的唯一目的,为了它,哪怕没有今天的局势,他也会孤注一掷地将那份提案交到皇帝手里。而今天的局势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又有多少是他刻意筹谋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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