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文喘息着问道,一双眼死死盯着特卡里,“洛安伊斯?神子?”


    他冷笑了一声,“和死亡之影同流合污的神子?我还从未听闻过这么可笑的事……”


    “我是什么人又有什么重要,就算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特卡里歪着头笑道,“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可没有骗过你——你要我杀的人我杀了,让我办的事我也办了,除此之外我可没有做一件多余的事,正像我一开始答应过你的,我没有试图去控制你,你做的一切也都是你自己想要做的,不是吗?”


    “呵……”


    艾文已经明白了一切,自嘲道,“你的确没有要求我……因为我要做的事,本来就是你想要的。”


    “哦?”


    特卡里看了他一眼,轻笑道,“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但有时候,过于聪明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地位,甚至连自由都没有的时候……’


    听到“聪明”二字,不知怎么,艾文忽然想起当年也是在这大殿上,垂死的卡尔洛夫曾对他说过这样一番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神子,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今天你来到这里,让我知道了真相,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


    闻言特卡里微微眯起了眼,脸上的笑意也收起了几分。


    见他是这种反应,艾文低声笑了起来:“怎么?我没有因为发现真相而痛苦,没有像个疯子一样崩溃,反而感到很高兴,这让你很难理解吗?”


    他垂头笑道,“是啊……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一颗可悲的棋子,被一个人利用完,再被另一个人利用。每当以为命运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便会在真相揭开后,发现所谓‘自己的想法’也是由他人刻意引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却又突然抬高,“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笑道,“就算每一步都是他人的算计,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被利用又如何?我要杀的人都死了,我要做的事也都做了,如果被利用可以让我想要的一切实现,那我甘愿如此!”


    说着,艾文抬起头来,望向了特卡里,“要说我还有什么没有实现的,那就是克萨约尔的灭亡——你的出现,神子军的势如破竹,让我一度以为克萨约尔即将起死回生了……那真是令人绝望的消息。但现在我不担心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让我知道了,神子已经被死亡之影腐蚀,这意味着克萨约尔即使不能立刻走向末路,也不会好过到哪去——那可真是太好了!”


    艾文抬高了声音,接着大笑起来,


    “这就是我要的——毁灭、死亡,让一切都混乱起来,让每个人都生活在痛苦中!我感受过的痛苦,我经历过的绝望,所有人都应该尝尝,什么人都别想逃!”


    凭什么只有我是痛苦的,凭什么他们能够得到幸福?我不甘心!


    他喘着气,微微仰着头坐在王座上,目光望向了远处的虚空。


    特卡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他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从他的脖子上摘走了知识法石。


    “这是当年夫人让我交给你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他注视着艾文苍白的脸说道,“我们之间的事已了,接下来,克伦特·托德也有话要对你说,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特卡里撤去了隔音结界,转身朝前殿走去。


    “去吧。”


    路过克伦特身边时,他只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早已等待不及的克伦特便立刻朝着坐在王座上的国王走去了……


    ……


    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人们只知道就在神子军开进王城后不久,真正的国王便向全大陆宣布了自己重登王位的消息。同时新政府也将所有涉罪人员的名单连同对他们的判决一起进行了公开。


    在这些罪人之中,假国王艾文·坎特尤其罪孽深重,可判决书上却既没有写他的审判结果,也没有记录具体的刑罚。


    人们只在公告书上看到了一条和他有关的消息——艾文·坎特已于城破之时畏罪自杀了。


    而这,便是他一生的结局。


    第479章 眷念


    塔莱茵位于大陆的最南部,除了著名的海城萨安提斯,其境内还有许多景色优美、气候宜人的沿海小镇,吸引着大陆各地的游客前来观光游玩。


    自从克拉迪法与克萨约尔停战,重归平静的塔莱茵便迎来了新的旅游高峰,即使是前不久的克萨约尔内战,以及圣教肆无忌惮的传教,都没有影响到游客们的热情。


    而在这南国的最南一角,鲸尾镇也一扫往日的颓色,在国王有意识地重建之下,如今的小镇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繁华,居民数量也比当初莱莫瑞恩来时翻了好几番。


    为了防止再有人误入海桥雾林,休斯先是在通向它们的道路上按照军事堡垒的规格修建了围墙,彻底断绝了普通人前往该处的可能。


    接着,他又请耶萨的侍从们一同研究如何在不触发艾德罗岛的防御机制的情况下,将连通了大陆的那条路重新切断——作为岛主人,凯勒西斯也不想总有人琢磨着登岛的事,所以他也为这一计划提供了许多建议,如此集思广益,到了最后,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可行的办法。


    经过一年多的处理,现在海桥已经断开了半米多的缝隙,按照魔吸的强度以及两块大陆的面积计算,只要这缝隙的宽度扩大到两米以上,人们就不会再因为只是踏上了靠近陆地一侧的海桥,便触发艾德罗岛的防御机制了。


    虽然工程还在继续,可对于鲸尾镇来说,来自海桥的负面影响已经被消除得差不多了。


    之前的一系列可怕遭遇,如今都变成了引人入胜的传说故事;昔日荒凉颓废的街道和房屋,也已经全部焕然一新。


    之前被切割到镇外的旧房区房屋被重新纳入了镇子的范围,连同镇内原本的房屋一起,由塔莱茵军队负责整修。居民们住进了宽敞舒适的新家,还得到了国家补助的资金,用来重新购买渔船和渔具、修缮镇内的基础设施。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不少原本搬离了这里的老住户也纷纷搬了回来,整个镇子又充满了活力。


    鲸尾镇的老住户,迪斯科·安格斯也在希法的陪同下住进了新房子——自从佩特森家族的冤屈被洗刷,卡尔洛夫也遭到制裁之后,迪斯科便恢复了自由。无处可去的他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而他的好徒弟希法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离开他去了萨安提斯,而是一直在家里等着他。


    这让他本来早已干枯的内心,又升起了些许湿润的情感。


    迪斯科的年龄和卡尔洛夫相当,如今也才四十多岁。但常年被死囚印记折磨,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在过去,还有一股精神支撑着他,哪怕身体的痛苦令他生不如死,他仍然坚持着活了下来;可如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却好像完成了使命一般,快速地衰老了下去。


    生活是如此的舒适和放松——阳光从干净明亮的窗口照进房间,门外的树上开满了鲜花,空气中浮满幽香,希法还总会变着法儿研究各种美食,为他端来品尝,甚至就连邻居们也比过去友善了。


    过去迪斯科总是躲在屋子里,又会张罗些魔法,邻居感到害怕,全都躲着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们不仅不再怕他,还对这位年迈而虚弱的“老人”产生了同情和怜悯,想到他身边只有一个孩子在照顾,人们朴实的善心发挥了作用——他们会把做多了的食物、刚捕来的新鲜的鱼,还有采到的野果送到迪斯科的家里来;没事的时候还会到家里来坐坐,和他闲聊,甚至只是路过门口,他们也会和坐在院子里的迪斯科打招呼,以免他感到孤独。


    迪斯科从未像现在这样留恋生命,只可惜这种留恋远不及此前的执念深重。他每天白天里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虽然醒着,却总是似睡非睡的,精神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


    希法心里明白老师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但他总是刻意回避这个念头——虽然有很多人憎恶迪斯科,可在希法的眼里,他即是老师,也是父亲。他们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他又怎么舍得他离开呢?


    “希法,你过来一下。”


    这天清晨,迪斯科又像平常一样坐在了门口的躺椅上。今天他似乎精神了许多,连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些。


    听到老师喊自己,正在打扫院子的希法将扫把放在一旁,问:“怎么了,老师?您是要喝水吗?”


    “不是,”


    迪斯科摇了摇头,朝希法又招了招手,“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听他这样说,希法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有些不祥的预感。


    “老师想说什么?”


    他将不安压了回去,尽量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来到了迪斯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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