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很多人原本还干着些违法的营生,想指望他们懂得什么是军规军纪,那是不可能的——军队花钱雇了他们,他们就为军队卖命,在战场上杀敌,但也仅限于此,他们打仗可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钱:只要主顾肯出钱,他们就肯卖力;要是悬赏够丰厚,他们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对待自己国家的人,面对昔日的同僚,塞斯姆特竟然也鼓励士兵以杀敌数领军功?”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之前我的车拉过两个逃兵,据他们说,两边的军队都有这道命令。”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屠杀了那么多的平民——他们是为了杀良冒功……”
艾达想起了刚才那些没有头的村民——这些雇佣军把他们的头割了下来,冒充是敌军士兵的头,以换取军功和赏赐。所以小孩子的尸身都是完整的,因为他们的头没有用……
“是吗?他们杀了很多平民?那我知道了……”
车夫恍然道,“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再往北有一个村庄,地势比较高,视野也很开阔,很适合做战时的据点。刚才那些雇佣军恐怕就是把这个村子给占了——既能得到一个不错的根据地,又能混到一笔军功,对他们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买卖’……”
艾达轻声念道。整个村庄毁于一旦,村民无辜被杀,这一切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夫人不要想了,像这种地处偏僻、不受领主庇护的小村庄,别说正在打仗,就是和平时期,只要不是治安良好的太平盛世,他们也可能因为被土匪盯上而遭遇不幸。过去这些年,因为这种事情消失的村庄和人太多了,我自己也有亲戚因为这种事全家遇害的,唉……”
车夫叹息道,“我们这些普通人谁不希望天下太平,只可惜,总有人想让这个世界乱起来……就好像刚才那些雇佣兵,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这儿——”
车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已经和平常人不同了。”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在战场上待久了,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有的人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些人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指望他们保有人性?”
车夫摇了摇头,“难哦——正规军有军纪,士兵受到监督和约束,这些人可管不了那么多。”
“……嗯。”
艾达看着路边退后的风景,心中的沉重感挥之不去。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是正规军,一旦秩序崩塌,士兵们也不见得还能保持理智——
获胜者屠城时的残忍,败退者溃逃时的疯狂,甚至有时不需要这些前提,只是为了利益,人们就可以轻易夺走另一些人的性命……战争的可怕从来都不止于战场上的血腥厮杀,还在于它对人心和世道的改变,在于它带给人们和这个世界的难以抚平的伤疤。
……
马车继续向西走着。正像车夫说的那样,车轮在刚才的意外中有些损伤,现在他们就算走在平地上,马车也会颠簸,而在这样的异常状态下,谁也不知道马车还能坚持走多久。
除了马车受损,车夫也在刚才的意外中受了伤——虽然他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时不时还和艾达聊上几句,可艾达看得出来他正强忍着腿伤的疼痛。
刚刚她已经帮他对伤处做了简单的处理,但这远远不够——艾达怀疑他伤到了骨头。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艾达一定不会让他在马车上颠簸,但现在,他们只能坚持着继续赶路,直到抵达最近的城镇。
也是感到身体实在吃不消了,车夫临时改变了路线,驾着马车赶往了一座他们原本没打算去的小城镇。有了前车之鉴,艾达借口小憩,利用替灵控制了一只小鸟,跟随着马车一路前行。
有了鸟的视野,前方的路况就掌握在了艾达手里,至少不用担心再像刚才一样毫无准备地遭遇危险。
经过一路奔波,他们赶在日落西山之前赶到了目的地银线镇,这是一座位于克萨约尔西北部的偏僻小镇,坐落于塔罗斯山脚下,因为附近有一处砺银矿,镇上的居民多在矿场工作,也有少数人在附近开辟了林场,靠种果树为生。
因为多从事体力劳动,又时常要下矿,银线镇有不少居民都患上了慢性病,矿工们也时常受伤,正因为有这样的情况,镇上开了好几家医馆,行脚的药师也时常会来这儿待上一两周。车夫便打算在这儿治疗一下受伤的腿。
“夫人,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镇子的入口处了,”
艾达刚刚解除了替灵状态,就听到车夫在对自己讲话,“您醒一醒,不然下车时会着凉的。”
“我知道了,”
艾达调整了一下坐姿,透过车窗朝远处的小镇望去,“进镇时小心些,我感觉镇里有些不太平。”
打从一接近这座小镇,艾达便操纵着小鸟飞到镇子上空,好好探查了一番。
其它倒没什么,只是在镇子的广场附近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是有两拨人起了冲突,双方正争执不休。
艾达凑近听了片刻,大概知道他们是要赶几户人家离开镇子,但原因还没来得及听到,车夫就在喊她了。
马车驶到了镇门口,道路两旁走上来两个镇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外地人?你们是来干嘛的?”
“你好,我们只是过路的,早些时候在山里遇到了意外,我把腿给伤了,所以就近来了这儿,想找个医生给看看。”
车夫说着,把自己受伤的腿亮给他们看了看。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到马车侧面检查了一下车身,抬头说道:“你这马车是翻车了?”
“是啊,你们瞧我这车轮都坏了,也想找个地方换一个好的呢。”
“车上坐的什么人?”
另一个人问道,车夫连忙说道:“是我们家夫人。”
“这个时候到处都在打仗,你们夫人怎么这时候出门,也不带随从?”
那人满脸怀疑地朝车厢看过来,“别嫌我们多事,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万一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人进了镇子,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能不能让你们夫人下车露个脸?现在要进镇的人都得接受检查。”
“这……”
车夫有点为难——他知道夜鹰夫人是不愿意暴露身份的,所以才一直戴着面具,可如果要检查,她很可能会拒绝进镇。
“你们需要检查什么?”
艾达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对那两个人问道,“如果担心车上有其他人,或者违禁物品,我们可以将车停在镇外——我们来这儿只是为了治伤,你们也看到了,他伤得不轻,必须尽快就医。”
“夫人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要检查一下你们的信仰——镇子只欢迎信仰圣教的人进入,如果你们信仰别的宗教,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山坡下方,“今天早晨我们刚送走了一名信仰海神的药师,他往那边去了。如果你们进不了镇,现在坐着马车往那边走,没准还能追上他。”
“我是信仰圣教的,”
车夫见艾达朝自己看过来,连忙说道。
“我也是,”
艾达说道,“不过你们要怎么判断我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个简单,我们有神子大人发的圣心之证,只要是接受了教廷洗礼的圣教成员,都可以通过圣心之证的审查,你们只要通过了,就可以进镇,镇上的医馆也会向你们开放。”
“圣心之证……”
圣教教廷也参与进来了吗?
艾达知道这东西是进入圣城时,用来检测造访者身份的魔法道具,没想到现在连这么偏远的小镇上也开始用它检查路人的身份了。
不过也是,毕竟那是神子,对于克萨约尔王室,圣教一向只对神子一人敬畏。以神子身份号召,确实会得到教廷的支持——只不过现在有两位神子,选择哪一位就成了让主教们为难的事。
艾达和车夫都是圣教成员,轻松地通过了圣心之证的检查。确认了他们是教友之后,镇民的态度顿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热情了起来。
“抱歉,夫人!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我们镇子因为有矿洞可以躲藏,相对比较安全,最近有不少人从周边赶过来,想要进镇子避难,”
一名镇民说道,“要是圣教的朋友,我们当然欢迎。但有些异教徒也想跟着混进来,这可不行。”
“我记得以前克萨约尔也没有如此排外,现在这是……”
“现在不一样了,夫人!”
另一名镇民解释道,“死亡之影卷土重来了!异教徒都被死亡之影蛊惑,成为了它的傀儡,只有圣教教徒才是纯洁的!”
“没错,这些污秽的邪.教成员只会把死亡之影带到我们身边,为我们带来不幸!所以必须远离他们,这样才能在末日来临时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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