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说到这里,目光在莱莫瑞恩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到了伊泽法身上,他们两人仍像刚刚一样默不作声,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所以,”
她有些难过地说道,“是真的无可挽回了吗?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真的……”
“你把我们召唤到这里来,就是想要阻止我们?”
莱莫瑞恩不想看到她露出难过的表情。但正像她说的那样,他早已过了感情用事的年纪。伊泽法也望着她:“如你所说,这件事已无可挽回。你无法阻止我们。”
“是么……”
希尔怔怔地望着他们,“不……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谈。”
她似乎有些累了,走到一旁的圆桌边坐了下来,“空间内的时间是静止的。我们正处于凝固的时间缝隙中,无论你们在这儿待多久,外面的时间都不会改变,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或许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但也有许多事不会被时间改变。”
“你说得对,伊泽法。但我们也许可以谈谈别的。”
希尔轻声说道,“除了时间静止之外,这个空间还有其它的规则——我在这里植入了记忆再现的魔法,它可以再现你们之中某个人的一段记忆。记忆再现期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受到空间强度的限制,这个魔法只能使用一次。”
说着,她叹了口气,“我设置这条规则,原本是想借助它解开你们之间的误会,希望真相能使你们冰释前嫌……但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的矛盾似乎并不是由误会导致的……”
“记忆再现……”
莱莫瑞恩念着这个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任何记忆都可以吗?”
希尔点了点头:“当然,只要是亲身经历过的事都可以。但前提是,记忆的主人愿意将它分享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向了一旁的伊泽法身上。
以在场这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就算他们有想要看的记忆,对方也不见得肯将这些秘密暴露出来。
但有些事又不太一样。
某些尘封已久、像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底的往事。
“伊泽法。”
莱莫瑞恩抬起头朝伊泽法看了过去,视线相交的瞬间,伊泽法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
“你最好不要拒绝。”
在听到“记忆再现”的效果后,莱莫瑞恩便已经决定了这魔法应该使用的地方——
“我要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
伊泽法沉默了下来。莱莫瑞恩面色不善地盯着她:“你一直不肯承认母亲是你杀的,而这正是证明你清白的机会,不是吗?”
“我虽然在场,但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伊泽法垂着眼,目光藏在纤长的睫毛下,“如果是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经历,也能用记忆再现展示吗?”
“可以。”
希尔肯定地答道,“真实空间的规则是绝对的,不会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只要是经历过的事,无论已经忘记了,还是记忆模糊了都没关系,记忆魔法会将当时的情景完整清晰地重现,只要你愿意将它展示在众人面前。”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他们两人正在讨论的死亡与她无关。但她的眼底又深藏着忧虑——希尔的死必然伤害过他们,而将之重现在眼前,未尝不是将伤疤再揭开一次,以私心来说,她不希望他们这样做,不希望他们再体验一次痛苦。
但这两人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既然如此,我同意。”
伊泽法抬起头来,望着莱莫瑞恩说道,“正好我也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再现魔法是希尔最擅长的法术之一,她虽然缺乏法师那样高强的魔力,但掌握着将各种奇妙的记忆与时间魔法制作成卷轴的能力。
而将这种法术嵌入模拟的真实空间后,借助空间法则的绝对性,那些在现实中迫于客观条件无法达成的魔法效果,最终在空间内得以实现。
随着记忆再现魔法开始生效,伊泽法的身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蓝光。就在众人的面前,四周的环境变化了。
同样是皇宫的花园,但不是被园丁精心呵护的主花园,而是早已荒废的后花园中,时间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阴沉的傍晚。
杂草丛生的花园深处,那座高大的女性雕像脚下,此时正坐着一个银发紫瞳的男孩。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就在他的手边,高高的雕像底座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小陶罐。隐隐约约有黑色的雾气从中逸散而出,又消失在空气中。
不多时,另一个身影赶来了。
黑发黑瞳的少女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特卡里看到她,高兴地举起手挥了挥:“伊泽法,这儿!”
黑色的鹰从天空中滑过,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个孩子。
这一次它没有出声,而是在注意到那罐诡异的黑色液体时微微一颤,天蓝色从眼中迅速褪去,猎鹰的双目又变回了金黄色。
“伊泽法,把它喝了吧。”
特卡里拿起了陶罐,将它递给了伊泽法。
“这是什么?”
伊泽法皱起了眉,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又莫名地对她有种吸引力。
“别管它是什么,只要喝下去就好了。”
“不……”
虽然体内涌动着的某种力量一直撺掇着她,让她接过罐子。但理智与趋利避害的本能又提醒着她:快跑!离这东西越远越好!
“伊泽法,听话……只要喝下去就好了。”
特卡里歪着头,对伊泽法轻声耳语。他清透的双眼在傍晚的橙光下呈现出梦幻般的粉紫色,伊泽法注视着这双眼睛,意识竟像要被它吸进去一般,变得飘忽起来。
身为奥涅之子的特卡里,能够像艾莉拉一样,直接控制稚子行动。
伊泽法无法反抗——当她体内的母神之血仍处在活跃期时,她无法拒绝艾莉拉的命令,也无法反抗特卡里。而为了延续这份恩赐的效力,她现在必须喝下新的一罐。
“喝了它,这是母亲的命令。”
黑色的血液最终还是从喉间灌入了体内,久违的寒冷与恐惧几乎要将伊泽法浑身的血液冻结成冰。
“住手!特卡里!你做了什么?”
匆匆赶来的王后大声喊道。她实在是太担心了,所以只来得及通知了卫兵,便自己先一步赶来了,“伊泽法,你在喝什么东西?快丢掉它!”
杂草微动间,符文之力已沿着地面扑向了伊泽法的脚下。土刺拔地而起,精准地击中了伊泽法手中的罐子,将它击飞了出去。
然而太晚了,罐子里面已经空了。
“王后殿下,您怎么来了。”
“特卡里,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喝。”
“撒谎!我明明看到你给她喝了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别紧张,王后殿下。”
特卡里抬起头,对希尔报以微笑,“那东西不会伤害到她的。”
“这么说,你知道那是什么。”
希尔冷静了下来,死死盯着特卡里,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似的,“那是死亡之影污秽的血!你是从哪弄来的那东西?你也是……死亡之影派来的?”
“您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些,殿下。”
特卡里遗憾地望着她,而他身边的伊泽法仍处在适应母神之血的痛苦挣扎中。
黑色的雾气开始涌现,伴随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特卡里……你……”
希尔震惊地望着他身体的变化,记忆中的古老知识使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你是……奥涅之子?难怪阿约娜反对将龙血带进王宫,原来是因为你在这里……原来她早就和死亡之影串通一气了!”
“您居然连这些都知道?看来这段时间,您的调查进展很顺利嘛……”
特卡里微笑道,“我知道您一直在调查我的母亲。是为了伊泽法吧?您一直想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但可惜的是,这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伊泽法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她将在母亲的指引下走上全新的道路。”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伊泽法忽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吼声,她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黑色的雾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希尔愤怒地喊道,一边朝着伊泽法跑去,“她对你那么信任,你怎么可以——呃……”
在特卡里的引导下,黑色的雾气如绳索般卷上了希尔的脖子,将她死死勒住。
“虽然很感激您一直以来对伊泽法的关心和照顾。但是您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惋惜地望着被绳索吊向空中、正不断挣扎的希尔,黑气凝结成了更多的绳索,如蛇一般在他身边摇晃着,而这些绳索又在他的心念一动下,瞬间忽然化为了锐利的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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