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初见时比起来,法米尔在人前的表现自然了许多,也变得比过去爱笑了。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些表现不过是他刻意做出来的伪装罢了。
在接受训练之初,指导者对他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要学会“伪装”,一个安全的匿行者可能会有很多不同的身份与形象,学会用这些东西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就像在危险中隐藏身形一样重要。
法米尔的悟性极高,对于那些让他感到痛苦的改变,他也从不畏惧和逃避。不过在面对莱莫瑞恩时,他的尊敬和亲近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丝毫的伪装。
“见过殿下,老师。”
“训练完了就休息一下吧。”
莱莫瑞恩侧头看向他,“正好我们有件事要告诉你。”
“怎么了?”
法米尔抬起头来,发现相处一年有余的老师正温和地望着他:“我要走了。”
“走?老师要去哪?”
“你应该知道,我是霍艾罗德的人。我并不为克拉迪法皇室服务,会在这里只是因为与陛下签有契约,而现在契约到期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卸下了腰间那对黑色无光的匕首,将它们递给了法米尔,“长的那支是无光,短的是寂灭。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这太贵重了——”
“别推脱,拿着。”
法米尔被迫接过匕首,只感觉它们沉甸甸的:“可是,老师把它们给了我,您怎么办?”
“我自然还有更好的。”
他笑起来,“收下吧——等我走了,殿下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法米尔望着老师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道别的话,只是承诺道:“老师放心,我绝不会辜负殿下与您的期望。”
……
“殿下,你在里面吗?”
房间内一片漆黑,仿佛没有人在。但法米尔能听到房间的呼吸声。
“殿下……”
他来到了卧室,一眼便看到了垂着头坐在墙角边的莱莫瑞恩。
希尔王后去世,赛丽娜被抓入大牢,阿约娜忙于与怒火滔天的穆里尔周旋,没有人留意到失去了母亲的莱莫瑞恩将自己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您一直没吃东西,这样可不行。”
法米尔在他面前跪下来,将随身带的食物和水递到他面前,“吃一点吧,殿下。”
自从得知消息,他就一直想要潜入皇宫见莱莫瑞恩一面,可直到今天才让他寻到机会。
然而莱莫瑞恩毫无反应,仿佛连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都没有察觉。
“殿下……”
法米尔担忧地望着他,“您必须振作起来,希尔王后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
听他提起了母亲,莱莫瑞恩终于有了反应。他无声地笑了笑,“她也骗了我。”
“谎言也分善意和恶意,殿下。就算王后在某些事上隐瞒了您,也一定是为了保护您——您是她最爱的孩子,请相信这一点。”
……相信?
莱莫瑞恩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中倒映着法米尔的脸:“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您可以相信我——”
“我不知道……”
莱莫瑞恩无力地倚着墙,声音虚弱到仿佛一碰就会碎,“不知道怎么相信一个人。我总是在怀疑……”
“殿下也怀疑我吗?”
“……”
莱莫瑞恩盯着法米尔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他顿了顿道,“过去你有这么多次机会赢赞迪,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一天?”
“……什么?”
法米尔闻言一怔。莱莫瑞恩垂下眼笑了笑:“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因为你们当时都看好伊泽法……多少人为了得到去她身边的机会争破了头,只因为那是与未来国君建立紧密联系的大好机会。你也曾为了去伊泽法身边这样努力过,我要怎么相信……”
“不是的,殿下。我从未设想过那些!”
法米尔打断了莱莫瑞恩,蹙眉道,“我当时只是……”他攥紧了拳,“我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他罢了!”
遮蔽天空的乌云缓缓移开,露出了云层后的圆月,清冷的月光泼进窗来,将屋内的两个孩子照亮了一些。
“赢他……”
“您当时也在场,应该都看到了吧?”
法米尔涩声道,“父亲对赞迪能够获胜这件事深信不疑,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将那个位置给我,却依然装作公平的样子让我们比试。”
他低下头,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劳伦斯对他和赞迪宣布这件事时的样子,“所以我当时看着他想:如果是我赢了,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惊讶吗?会不会为难?或许他会称赞我……不,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
“……”
莱莫瑞恩没有说话,法米尔也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父亲没有选择我,”
良久之后,法米尔轻声道,“伊泽法也没有选择我。选择了我的是您,殿下。”
他看着莱莫瑞恩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您很害怕,怕付出的信任被辜负,交付的真心被践踏……但请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您这一边。”
“……可我做不到。”
莱莫瑞恩闭上了眼睛,“理智告诉我可以信任你,但是我的身体……无法信任。”
本能的怀疑、猜忌、惧怕相信、拒绝信任……像烙印在身上的枷锁,怎样也无法挣脱。
“如果是这样……”
法米尔向前又凑近了些,俯身握住了莱莫瑞恩冰冷的双手,“那是不是,只要这世上出现一个可以让您无条件信任的人,一切就会好起来?”
“……你想说什么?”
莱莫瑞恩才睁开眼看向他,便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还记得血契吗?”
……
“老师……为什么?”
法米尔怎么也没想到,再与对方见面时会是如此光景。
眼前那个攻击毫不留情、下手招招狠厉的刺客,即使把身形隐藏在了斗篷下,法米尔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回答我!”
黑色无光的匕首拦住了血色的战刃,刀刃相撞发出了一声嗡鸣。
年迈的夜之子在质问下选择了沉默,他的目标不是法米尔,而是他身边的莱莫瑞恩。
“有人雇你来杀我,是吗?”
莱莫瑞恩手握莲锋,眼底酝着阴寒的冷意,“他倒是会挑人选。”
若不是对方的实力已大不如前,就算他与法米尔联手也难以撑到现在。
但对方毕竟是夜之子。而且是那位最可怕的,能够操纵时间的夜之子。
“莱莫,小心!”
血色的利刃深深地刺入了要害,鲜血飞溅中,攻击者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
他明明用了时间凝止,被静止了时间的莱莫瑞恩也的确一动不动,为什么……为什么法米尔仍然会有动作?
“……老师,咳……”
法米尔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在失去意识前,他的匕首也没入了对方的心脏——“您走神了。”
死亡的冷意席卷而来,只要在这时激活传承碎片的力量,夜之子便可以将死神之刃远远抛离在身后。
然而……
少年苍白的脸近在眼前,琉璃般的眼正迅速地褪去神采——停止……
想要时间停止的愿望从没有像这样强烈过,
停止啊!
——
强烈的意愿起了效果,时间凝止再一次起效——法米尔、莱莫瑞恩,全都陷入了静止的状态,而施法者作用在自己身体上的时间凝止,则将死亡的时间又向后推迟了数秒。
年迈的刺客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胸膛的黑色匕首,忍不住笑了:“看,我说得没错吧……生死关头走神,可是会要命的。”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法米尔,“做得好啊,孩子。”
他将匕首拔了出来,丢到一旁,迈步走到了法米尔身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莱莫瑞恩。
“人都死了,任务失败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不对?”
他嘟哝着,抬起手撕开了法米尔胸口的衣服,露出了他伤痕累累的胸膛。
这是……
就在穿透了腹腔的利刃上方,心脏的位置上,有一枚指尖大小的红色印记,夹杂在累累旧伤中并不起眼,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血契的印记。
原来如此……难怪你拼了命也要保护他,甚至突破了时间凝止的力量……
他又抬头看了莱莫瑞恩一眼,但也只来得及再看这一眼了。
血色的利刃被拔出,沾满鲜血的指尖在心脏的位置上画下了一道简单的符文,这是只有夜之子才能使用的,继承传承碎片的魔法。
“我原本就打算将它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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