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听到“伊泽法”这个名字的瞬间,莱莫瑞恩呼吸一滞,攥紧的手指用力抵着手心,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


    “他不一样。”


    “对哦。”


    艾达没有察觉莱莫瑞恩的反常,自嘲道,“我听奥莉菲亚说过,他是天纵奇才。我又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奇才又怎样……”


    莱莫瑞恩垂下眼,冷笑道,“还不是早早就死在了克萨约尔人手里。既然奥莉菲亚和你提起过他,你应该不会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


    “那就要看你说的是哪一种说法了。”


    艾达想起了围绕着伊泽法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记得对于他的死因,克萨约尔和克拉迪法有着很大的分歧。至少克萨约尔王室从来没有承认过人是我们杀的。但是你父亲根本不听解释……”


    正是因为穆里尔将伊泽法的死因强行归咎于克萨约尔,才会发生那场著名的秋实惨案,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正像穆里尔宣战时说的那样,他们都是为伊泽法陪葬的牺牲品。


    莱莫瑞恩大概猜到了艾达在想什么,便等到她心情平复下来后才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场战争对你的伤害很大,而且不仅仅是对你,它对我们两国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既然你也听说过这场纷争的由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它也和那件事有关?”


    “你是说……”


    艾达惊得站了起来,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它同时具备了‘在和平时期挑起战争’


    和‘两国之间的认知存在分歧’的特征,结合之前的推论来看,这太可疑了。”


    就像当初兄弟一样的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不知为何会反目成仇一样,这次意外也很可能是因为某人的图谋不轨才发生的。


    “竟然是这样吗……”


    比起遥远的历史,这件害死了奥莉菲亚的父母兄弟、让艾达变成了孤儿的惨案才是她真正的痛苦之源,一想到那一夜过后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了,深藏在回忆中的苦楚和绝望便汹涌而至,沉重到令她窒息。


    “为什么……”


    艾达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和平的生活多么难能可贵,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场战争夺走了我的父母和兄长,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好人,艾文哥哥当时才7岁,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只要远离纷争就可以保护自己,他又是怎么好端端地死在自己家里的?”


    艾达按着桌子的手微微发抖,“你们总说我年幼,想让我远离动荡,但处在动荡核心的你们又能比我大几岁呢?现在时局混乱、人心不安,不一定什么时候,战争便会卷土重来。等到了那个时候,能否活着都成问题,还谈什么远离纷争?


    “还在收藏室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死在了那,我一定会后悔之前的每一次退缩。”


    她望着莱莫瑞恩,眼神里有一种令人生畏的决绝,“所以我不会再妥协了。


    “就算你们让我放弃,我也不会停下脚步;就算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调查下去。格里迪奥人攀上叶卡琳娜之峰,是由第一颗敲进罗安冰崖的岩钉开始的。如果我继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那我一路努力坚持到现在的意义何在!”


    第45章 合作


    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叶摩擦声,炉架上烧开的水和炉火噼啪声,混合着茶水的馨香,温柔地包裹着屋子里的一切。


    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熔岩树叶在风中摇曳,母亲将手煮的热茶放在桌子上,取来衣裳为自己穿上。一颗颗地扣上扣子,仔细地系好绑带,又在耳边轻声地嘱咐着些什么。


    艾达总是会想,假如这一切没有消失会怎样。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家就仍然是那间温暖的小屋,是散发着果香的庭院,是沙沙作响的熔岩树。


    然而睁开眼睛,触目是刺眼的鲜红。明明整个人都被血腥气笼罩着,却因为浸染在其中,几乎察觉不到异常。就像和平早已危机四伏、摇摇欲坠,却仍有那么多人视而不见一样。


    艾达读了很多有关历史的书,也向养父和哥哥请教过,得到的却只是深深的乏力感。人类明知和平的可贵,却永远不珍惜这份可贵。他们为利益而战,为仇恨而战,为莫名其妙的不合而战,却为它们戴上堂皇的冠冕,宣扬是为了荣耀而战。


    好在战争不会一直持续,总会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为支离破碎的世界留几分喘息的机会。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眼下的和平,也是在战争资源耗尽、军队士气低迷的情况下,在不堪战争摧残的人民的呼求中,通过外交官的不懈斡旋迫使执政者让步才得来的。


    艾达曾设想过未来待在奥莉菲亚身边,加入外交团队,为维系两国的和平尽一份力。但在那一天到来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便已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本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轮再一次落入泥潭,却又在这时捕捉到了躲藏在历史帷幕后、肆无忌惮拨弄两国命运的阴谋踪迹,如此一来,她又怎能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安心地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呢?


    就算历史不免重蹈覆辙、战争难有消弭之日,人类的冲突也应当是自然演化的结果,绝非恶意诱导下的自相残杀。如果说以前的艾达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我不想一无所知地生活在假象中。就算会陷入危险,甚至遭遇死亡,我也希望那一刻我是清醒的。”


    艾达站在那里,视线正好与对面坐着的莱莫瑞恩平齐,这让她能以挺拔的姿态平视对方的眼睛,“假如一开始我就全不知情,或许还能放心地回归常态,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早就被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卷了进来,而无论我做什么,都还是会被裹挟着回到这个漩涡中。今天发生的事更是如此,这也坚定了我的想法。”


    “你要的不是一两件事的真相吧?”


    “没错。”


    “……”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认真道:“你是想涉足这件事的调查。”


    “当然,而且不限于调查。”


    这才是艾达真正的目的:她要的不是在这件事上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是要切实地在这件事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看着眼前的少女,莱莫瑞恩不得不承认,抛开年龄的和外表不谈,她的确拥有媲美成年人的智慧和面对危机时沉着自如的冷静,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比成年人更好。唯一可惜的是她的战斗力不足。要是能有魔法或习武的天赋,就算是以聪颖决断著称的奥莉菲亚,在她的面前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好。这毕竟是你自己的选择。”


    莱莫瑞恩接受了艾达的建议,“从今往后我会摒弃对年龄和身份的成见,将你视为与他人平等的交流对象。我不会再基于‘这件事不适合孩子参与’而隐瞒你,但这不代表你问的每一件事都能得到回答——毕竟你我国籍有别,有些事关我国的机密,就算不是出于保护你的理由,我也不能轻易告诉你。”


    艾达点了点头:“当然。”


    “好。”莱莫瑞恩痛快地说道,“那你先来说说你的筹码吧。我也要评估一下它值不值得我用别的信息交换。”


    艾达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调整好坐姿之后才再次抬起头:


    “我有一些和‘那个女人’有关的新线索,你可能会感兴趣。”


    “你是指出现在圣战回忆中的那个女人吗?”


    莱莫瑞恩思索道,“如果你是指她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不,我得到的信息和她的身份关系不大。”


    艾达后来也猜到了她的身份,所以对于莱莫瑞恩已经调查出这一点并不感到意外,“这件事很关键。我甚至可以说,它和你现在面对的克拉迪法内部的危机也有关系,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好吧。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莱莫瑞恩接受了艾达的提议。


    艾达想了想,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弗德学长的真正目标——原本放在收藏室四楼房间里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莱莫瑞恩没想到艾达真的先问了这个,笑了笑道:“你还真是毫不客气。我还以为你会对特卡里的身份更感兴趣。”


    “不,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艾达认真地说,“你告诉我之后,我就会把我找到的有关那个女人的事告诉你。”


    “我先说?那么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又或者你根本就没有信息交换,只是在骗我,准备了一套假的说辞?”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如果我出尔反尔,你有的是办法对付我;反过来,若是我先说,而你违背诺言,我拿你可没有任何办法。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艾达说道,“而且我也说了,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如果你觉得我可能会骗你,你也可以选择不冒这个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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