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当时弗德学长就在附近?”
艾达回想起来了,“啊对,碰到尤利娅他们之前我正是去找他的。所以当时我和尤利娅的争执他也看到了?”
“不止如此。他对你班上那位龙巢小公主想要雇尤利娅暗算你的事也一清二楚。”
“哈?”
艾达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龙巢小公主”指的是丽奇,“什么暗算?什么……雇?雇谁?尤利娅?”
“就在你离开之后,她们当场就敲定了这件事。虽然后面特卡里的行踪就消失了,但显然他是因为这件事才留意到尤利娅的。”
莱莫瑞恩饶有兴致地看着艾达震惊的表情,继续道,“就算尤利娅没有被他控制,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栽在她的手里。知道了这些,你还是想要替她求情吗?”
“当然!这是两码事。”艾达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大概知道尤利娅为什么答应丽奇。”
她认真地说道,“她那时候很缺钱,又不知道怎么赚钱,所以总是琢磨歪门邪道。但后来她还是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们不能用一个人过去的错误定义她的现在和未来 ,尤其在她已经做出改变的时候。
“我一直相信,不论是谁,只要肯脚踏实地地努力下去,都有获得美好未来的机会。而尤利娅有着这么好的天赋,她的
未来一定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我真的不希望她因为这次的事件受到影响。”
“有天赋的人有很多,你不可能帮到每一个人。”
虽然料到了艾达会是这个反应,可莱莫瑞恩还是为她答得如此斩钉截铁而感到意外。
他忍不住看向艾达,想从她的眼中找出一丝疑虑,可是没有。恰恰相反,那汪清澈的蓝色中只有真诚和坦率,也只有真的发自内心相信,才会在说话时有着那样明亮的眼神。恍惚间,莱莫瑞恩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双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蓝眼睛。
但那怎么可能……那双眼睛早已永远地离开他了。
“努力也可能徒劳无功。我不想打击你,但事实如此。”
莱莫瑞恩并不想让那些明亮的光彩消失,但有些事情不能过于天真,尤其在眼下这个秩序随时可能崩塌的时期。艾达却并不在乎:“那又怎么样呢?”
她平静地说道,“努力可能徒劳无功,但如果不努力,不就连徒劳无功的机会都没有了吗?人不可能每次都失败,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成功,只要努力也有得到的机会,但如果一上来就自暴自弃,那就只能等待失败了。”
“话虽如此……”
莱莫瑞恩想要再说些什么,又觉得只是语言辩论没有意义。艾达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他,问道:“如果今天被控制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
莱莫瑞恩竟然愣住了。
他本想说自己会按章办事、正常处理。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
如果是眼前这个小女孩落在特卡里手里,至今生死未卜,他真的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等待那些下手毫无轻重的士兵去抓捕她,并把命悬一线的她交到警备处接受严酷的审讯吗?
一直以来,莱莫瑞恩都将自己对艾达的特殊关注归结于对方年龄尚小,认为那是一种无关国别的护幼心态。可尤利娅和她一样: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性别。甚至就身份来说,后者还是克拉迪法的子民,本应更受皇帝的庇护,但如今面对同样的遭遇,他却对苦难落在艾达身上更加抵触。
“我就知道你会犹豫!”
艾达倒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是因为我们认识,而人们总会更偏向自己熟悉的人,我在你眼里是鲜活的人,尤利娅对你来说则只是一个名字。”
莱莫瑞恩愣住了: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以如果是我遭遇了这些,你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吧?而我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克萨约尔人,”艾达认真地说道,“我既不是王公贵族,又算不上天赋异禀,对我这样没有特别大价值的人,你也会出于担心而犹豫对我的处置方法,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这份同理心也用在尤利娅身上呢?”
“……”
……没有价值?无关紧要?
要不是被某些话刺激到了神经,莱莫瑞恩差一点就要被艾达的这套理论绕进去了,他扶着额,艰难反驳道,“什么叫做‘无关紧要的人’?”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达连忙解释道,“并不是说没有人关心的那种‘无关紧要’,还是有很多人在乎我的!我指的是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我不是那种一看就具有改变世界能力的大人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能让作为皇帝的你另眼相看的人,肯定非常优秀,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你也很优秀。”
莱莫瑞恩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但艾达并不当真,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比同龄人更努力而已,单看成绩或许算是优秀,可面对真正的危险时,这些知识也仅能让我比旁人多挣扎片刻罢了。
“优秀和强是两回事。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再强一点……”
艾达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足够强,那些人也许就不会死了。同样面对尤利娅的剑,法米尔学长几乎救下了在场的所有人,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莱莫瑞恩忍不住打断道,“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明知上前可能会丢掉性命,你却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冲上去救人,不仅做出了最好的应对措施,成功把人救了下来,还为赶来的增援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你做了这么多,怎么能说是‘什么都做不了’?要知道,像我这样,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听人转述当时的情景都感到心惊肉跳,而你身在其中却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只凭这一点,你就已经做得比很多人强了。”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贸然上前太莽撞。”
艾达怔怔地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你不是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的,报告上提到现场有相当数量的符文使用痕迹,都是你做的吧?”
“……是。”
莱莫瑞恩对现场的熟悉程度让艾达联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面对那样的尤利娅,其实我也不确定符文会不会有效。”
莱莫瑞恩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多给她一些信心,于是道:“正面战斗虽然不够,但只是逃跑的话,这些符文足够了。特卡里必须在法米尔这个级别的守卫赶到之前把要做的事完成,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的。”
“‘赶到’……法米尔学长就在附近,想必也是去防备弗德学长的吧?”
艾达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他就待在四楼呢?”
她看向莱莫瑞恩,将皇帝微微变色的表情尽收眼底,“明知道他会潜入那里,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守卫上犯错?”
“你想说什么?”
“你很清楚,要对付弗德学长,至少也要有法米尔学长这个级别的守卫在场。可你却只安排了一群战斗力和我差不多的卫兵守在那里,而让法米尔学长待在其他地方待命。”
艾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莱莫瑞恩渐渐意识到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解开疑惑才和自己说这么多的。
“四楼房间里收藏的物品都设有特殊的保护措施,就算在平时,普通人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更别提闯进去了。而尤利娅却能够轻易地推门而入。
“这也不是收藏室头一次被人入侵,不久之前这样的事才发生过一次。按照正常的做法,你们当时就已经将整个收藏室的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藏在墙壁上的传送印记?
“还有静音结界和禁魔结界失效……失效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了。我本来还认为是弗德学长做的,但听你解释完他控制尤利娅的理由我就知道不是这样了。他根本不清楚禁魔结界会在今天失效,所以才选择了尤利娅,而不是禁魔场大把的元素法师——在合作课上,法师和侍从合作激活法阵可太常见了,根本用不着冒险去控制尤利娅来骗我。”
艾达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高。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不出自己之前是怎么被她清澈的目光骗过的。从一开始,她就在有目的地引导他们两人的对话,而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故意留下这么多漏洞,处心积虑地将弗德学长引入了这个陷阱,你究竟想做什么?”
艾达盯着莱莫瑞恩的眼睛,后者则正襟危坐,认真地回望着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艾达苦笑道:“没错。来这里之前我就在想,只要我见到你,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所以我一进门就在观察你的状态——没有被突发事件打乱计划的慌乱,也没有事态危急下的焦灼,你表现出来的明显是‘计划成功’的样子。那时我就知道了,你根本没打算防备弗德学长,正相反,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所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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