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调查我?”


    尤利娅眯起眼睛,但并不生气,“哦,也对,像你们这种大小姐,你们的家族肯定已经把接近你们的人都调查一遍了。”


    “没错。我还知道你是学校特招的免费生,从苏托平原来的,没错吧?”


    特意把贫民区换了个称呼,莱茜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贴心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艾达·弗雷亚。”莱茜朝着艾达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刚才她坏了你的好事,难道不想教训她一下吗?”


    “是你们想教训她吧?我可没有兴趣。”


    尤利娅转身想走,莱茜一惊,上前两步道:“你有没有想过,勒索同学的恶行一旦被学校知道,你会怎么样?”


    尤利娅停住了脚步:“你威胁我?”


    莱茜冷笑两声:“像你这样的人,能来法兰学院一定做过不少努力吧?既然拼了命来到这儿,又想尽办法通过转院留了下来,一定不想因为勒索同学而被学院开除吧?”


    尤利娅笑了:“这你就错了。我还真的不怎么在乎这一点,如果你想上报这件事,随你的便。”


    见尤利娅真的要走,丽奇一把拉开莱茜,自己走上前来,盯着她道:


    “你缺钱吗?”


    “诶?”


    莱茜没想到丽奇会这样问。尤利娅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想我做什么?”


    见本来要走的尤利娅停住了脚步,丽奇知道自己猜中了:“一、教训一下那个艾达·弗雷亚;二、不要暴露我和莱茜。”


    “想让我动手,自己抽身事外?”


    “你可以提条件。”


    “什么都可以吗?”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丽奇皱着眉,她很不习惯和这种人打交道。


    “搞搞清楚,现在可是你们求我,小姐们,”尤利娅戏谑地看着她们,一面揣摩着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的底线,“放轻松,我不会为难你们的。但这件事毕竟有风险,我总要考虑周到吧?当然了……


    “虽然很麻烦,但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好说。你们……应该不差钱吧?”


    ……


    艾达哪里也没去,而是直接回到了宿舍里。虽然并不在意丽奇的找茬,但那番话确实勾起了她心中久远的回忆。


    躺在床上,看着明亮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阳光照进宿舍,艾达知道这份平和安宁是真实的。可闭上眼,看到的却总是另一番光景。


    虽是遥远的回忆,却像亲临般清晰,印在脑中,怎样都挥之不去。


    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风在宽敞的大厅中呼啸而过,将垂下的帷幔一片片吹起,也把粘稠的血的气味送至走廊尽头。


    摇晃的房间,颤抖的两双手臂。


    ‘别怕’


    是妈妈的声音。


    ‘别怕’


    是哥哥的声音。


    远处摇晃着走来的黑影,可怕又熟悉。它痛苦地痉挛,跌倒又爬起,却坚定地挪动着,越来越近。


    洒下的月光是红色的,帷幔是红色的,眼泪是红色的,倒在面前的那两个人也是红色的。


    就连自己,也是红色的。


    你知道血是什么味道吗?不是一点点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汇聚在一起,在地面上凝结成粘稠的血块,散发出介于新鲜与腐朽之间的气味。


    人会在嗅到某些味道的时候,立刻回想起曾经的某段回忆。比如,每当闻到血的气味,我就会回想起恐惧、绝望、仇恨。还有红色的夜晚。


    闭上眼,便会深陷于这红色的夜晚。


    而睁开眼……


    和暖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艾达面朝内躺在宿舍的床上。


    平静地望着面前的白墙,感受淡淡的花香在鼻息间浮动,她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想要触摸眼前残留的红色,却只触碰到冰凉的墙壁。


    一切都是幻觉。那些残忍的回忆虽然是真的,但并不属于她。


    那些是奥莉菲亚的记忆,是她在秋实惨案中死里逃生时的经历,也是艾达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安慰她时看到的回忆。


    就像她看到其他人的记忆一样,对艾达来说,那是一种如同自己亲历一般的体验,只要看过一次,就会牢牢印在脑海里,清晰如正在眼前发生。


    虽然奥莉菲亚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往事,可这段记忆就像艾达本人的记忆一般,根植在她的心里。


    艾达翻了个身,目光望向了光秃秃的天花板,好像这样就能避开那些红色似的。


    第一次看到奥莉菲亚的记忆时,她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仇恨”。


    虽然在那之前就已经知晓了父母与兄长的死因,可充斥在年幼的艾达心中的情感却只有难过和思念。


    也许是因为那时她太小了,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战争,什么又是敌人;又或许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了,就算经历了同样的夜晚,那些折磨着奥莉菲亚的残忍画面却从未在她的眼前出现过。


    直到亲眼看到奥莉菲亚记忆之前,艾达对发生在村子里的事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那之后,她开始想象那个夜里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父母的容貌都已经模糊了,可想象出来的他们惊慌的、血色的面孔,却在一次次噩梦中被描绘得越来越清晰。


    奥莉菲亚的仇恨那么强烈,像种子一样播撒在艾达的心里,在无数个出现那些面孔的梦境中生根发芽,结出复仇的果实。


    可是,一个小女孩要怎么复仇呢?无论是权力,还是力量,都和她毫无瓜葛。


    那晚出现在遥远夜色中如烟花般的魔法,红色梦境中击溃残魂的白色流光,这些遥不可及的力量,只有在梦中才短暂地寄宿于她的身上。那些层层叠叠涌上前来的黑影,被这些力量击溃,却无穷无尽,红色的面孔上仍然是狰狞的表情。


    就算在梦里,她也没办法让他们活过来,只是偶尔,梦里会出现熔岩树宽大的树冠,那里有家完好无缺的模样。


    ‘你不过是个伪善的胆小鬼’


    胆小鬼?也许是吧。那样可怕的景象,不管自己还是他人,都不希望再有人经历。


    ‘什么向往和平、平民无罪,不过都是无力复仇的弱者为自己行为开脱的借口而已’


    有力量的强者,难道就能用复仇抚慰内心了吗?……不一定吧?


    艾达也看过复仇者的记忆,同样的红色噩梦,同样的被噩梦折磨的痛苦。


    甚至超过了奥莉菲亚感受到的痛楚。明明有着复仇的正当理由,却被悔恨和负罪感折磨——不去面对真正的仇人,只是对着无辜者发泄仇恨,这不是复仇,而是伴随仇恨诞生的另一重深渊,是吞噬无辜者的新的噩梦。


    真正的仇人是谁?是战争的发起者、下令屠杀者,还是亲手举剑者?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此时此刻在学校中生活的这些孩子。


    落日染红了窗沿,房间里变得昏暗了许多,楼下传来了学生们嬉闹的声音。艾达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床沿边,看着空荡荡的对铺发呆。


    赛丽娜的随身物品被拿走了,铺位上只剩下了一些书籍和杂物,艾达怔怔地望了半晌,才忽然想起中午时她说过的那句“调宿申请”。


    站起身来,艾达走到赛丽娜的床边,脑海里浮现出白天被对方袭击,压倒在这里时的情景。


    什么都没有。


    就算身体有那种程度的接触,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有极少数人的体质特殊,对低微魔法的波动极为敏感,因此拥有了在接触冥石时直接以自身意识读取其中信息的能力,他们不仅能看到记忆的影像,还能身临其境地体验当时的情况、了解记忆主人的心理变化……’


    想起那时莱莫瑞恩说的话,艾达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他说的大部分都对,但还不够准确——并不只有接触冥石时会这样,而是接触任何“曾和记忆主人共同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回忆的物品”都可以做到,当然,也包括活生生的人。


    在被莱莫瑞恩戳穿之前,艾达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这种能力。毕竟这种力量是令人生畏的,谁会希望自己内心深处的记忆被他人窥探呢?


    “好像我想看似的……”


    艾达也不能自主地控制这种能力,它是被动的,在接触到记忆载体的一瞬间自动印在她脑海里——无法选择,亦无法拒绝。


    自从在奥莉菲亚那儿听说了赛丽娜的身世,又从莱莫瑞恩那儿得到了些零散的信息,艾达就尝试过窥探赛丽娜的记忆。


    然而什么都没有。


    明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过往,可无论怎样的接触,都无法探寻到半点痕迹。是因为这种力量的不可控性吗?还是赛丽娜的记忆被什么保护了?


    艾达想起了她手腕上那道神秘的符文圈。


    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也许看不到才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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