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闻声停了下来,看向马路对面的王志强。
“你在这干什么?”她问。城中村的马路很窄,他们不过三五米距离,讲话甚至不用太大声,对面就能听得见。
“我请谢哥吃饭啊。”王志强指指窗户。
牟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满是油污的玻璃窗透出了谢崇的脸。他正看着她。
天空飘了一朵两朵雪花,落在她身上,转眼就化了。牟雯抬起手跟谢崇打了个招呼,这时王志强说:“雯姐要不要跟谢哥打个招呼?”
牟雯做事面面俱到,王志强也在不停模仿,这时学到了她在待人接物时的体面,遇到人先引领着打个招呼。牟雯没拒绝。她对身边的奚允呈说:“奚老师,你稍等我片刻,我去跟客户打个招呼。”
北京的冬天已经很深了。
她穿过破落的街道和寒冷的冬天,走进了这家破败的万州烤鱼店。
谢崇将目光从奚允呈身上收回来,落在了牟雯身上,他站起了身。
“谢总出差回来啦?”牟雯说:“我说王志强怎么大早上就哼歌呢!”这牟雯倒是没有夸张,王志强每天算着谢崇归来的日子,急于向谢崇展示成果,想好好表现把谢崇别的房子也装了。
“回来了。”谢崇说:“刚下飞机。”
“今天我请啊。”牟雯转头对王志强说:“你也不说请谢总吃点好的。下次带谢总吃好的,都算我头上。”
王志强笑了:“好啊好啊,谢谢雯姐。”
牟雯觉得谢崇这一天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没有那么盛的锋芒了,也不像前几次相遇那么冷漠。
她对谢崇点点头就准备走了:“我约了朋友吃饭,谢总慢用啊。”
谢崇“嗯”了声,坐了回去。
他看到那个男人一直耐心等在那里,牟雯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手机,等她就是等她。
牟雯走向他,男人礼貌友好地对谢崇点头致意,接着跟随牟雯一起向前走了。
谢崇一直目送着他们走远,王志强看看谢崇,再扭头看看越来越远的牟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谢哥对雯姐,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他小心忖度着,大胆求证着,问:“谢哥你不会是看上我们雯姐了吧?”
谢崇闻言看着他,接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明显吗?”
“啊?”王志强这下真的惊着了。
“不是你说的吗?你们雯姐打着灯笼难找,谁找到你们雯姐谁烧高香了。”
“是我说的啊。”王志强说:“可我以为谢哥不喜欢我们雯姐这种类型的…”
“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
“那种大模特一样的?特别时尚特别好看,看起来特别贵气的…”
谢崇笑了。
他不再说话。
饭吃过了,王志强约他明天去工地看一看,谢崇说好。打车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中村。牟雯,不,确切地说,是牟雯的新朋友,准确找到了牟雯喜爱人间烟火的命门。这地方真不错,有一点像早年间牟雯喜欢的苏州街的那个后巷,什么都有。
城中村在小雪中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故事感。谢崇的车已经开出去很久,还在低头向后看着。他觉得与牟雯的这次相见是有后劲的,刚刚还不觉得有什么,饭照常吃、天照常聊,此刻却有了别样的感觉。
离婚时也曾想过,既然一切都清理干净,从此两人是路人。哪怕偶遇,也会作出前尘往事俱勾销的态度来。哪怕对方身边站着别人,那也是与己无关的。
那天在商场见到的男人,谢崇觉得是垃圾,他知道牟雯也不会看上,所以心里并没有什么样的感受。这一天站在牟雯身边的男人,哪怕是谢崇,也没能从探照灯一样的审视里挑出哪些明显的“残疵”来。
男人很好,牟雯也很好,他们站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就好像他们原本就该属于那里,好像他们早晚都会在一起。
谢崇心里很难受。
而牟雯却在感受着快乐。
她每天带着轻松的心情见奚允呈,跟他走走路、聊聊天,吃一些小东西。她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单纯是与这个人相处的轻松和惬意。
这一天因为下着雪,牟雯说起了妈妈葛芸清的包子铺,在牙克石的大雪里氤氲着热气,看起来像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奚允呈就说:“牙克石的老街上吗?那个开了很多年的包子铺?”
“对啊。”
“我的天。”奚允呈震惊了:“我吃过啊!我真的吃过!”
差不多十年前,奚允呈跟同学去旅行,因为包的车没有油了,被迫下道去牙克石加油。那时牙克石的公路还没有完全修好,“按摩路”颠得他们头晕恶心,油箱彻底没油了,他们的车停在了路边。有一个男人经过,拿出了一个油桶,用很原始的方式,往他们的油箱里注了点油,让他们开到加油站。同时对他们说如果饿的话,就去吃口包子再走。
奚允呈他们去了包子铺,吃了包子喝了小米粥,还发了一条空间。奚允呈翻出来给牟雯看,他的手甚至有些抖了,不相信命运竟然会有如此的巧合。
牟雯真的看到了自己家的包子铺,还有奚允呈的话:那么古老的牙克石,却有着最朴素良善的人,和最饱满美味的包子。
牟雯看着那张照片跳了起来:“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快要哭了似的:“这就是我家啊。”
奚允呈也跟着她一起跳了下:“牟雯,我现在信了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大年纪,我不要着急。命运会将有缘人推到你的面前。”
命运会将有缘人推到你的面前!
牟雯太喜欢这句话了,她现在觉得奚允呈不一样了。他不是别人介绍的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是能令她感觉到安宁和微小幸福的人。
天上还下着雪,牟雯上楼时候哼着歌。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她的心却还处在晨曦初露的时候。到了家里,打开手机,谢崇给她打电话时候,她因为正在开会,所以没有接。后来在烤鱼店外碰到了,知道他没有事,也就没有回的必要了。
但牟雯对谢崇的未接电话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她当然记得那一年因为那一通生死攸关的电话,他们的关系几乎走进了崩溃的时刻。
那种心时刻被谢崇牵扯着、疼痛着、紧张着的感觉终于远离她了。
那天见过谢崇后,楚凌对她说:“雯雯,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当年要嫁给谢崇了。他太具有欺骗性了,换句话说,他太耀眼了。”
楚凌看到的谢崇,身上带着没有被社会驯化的野性,但是那野性都被他精致文明的外衣包裹着。他的相貌、举止、谈吐,还有他看人的目光,都对年轻女孩,不,是对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是有很多人愿意去征服这样的人的,那会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年轻的牟雯爱上这样的谢崇,是说得通的。
“但是雯雯,跟这样的人相爱会很累吧?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放下一切也要离婚了。”楚凌看待事情有她自己的见解,她并不认为牟雯离婚的本质是爱情的消亡,而是一场深刻的、壮士断腕一般的自救。
牟雯不愿从前的自我消逝,所以要从那样的爱情里逃离出来,她在进行一场自我的找回和重建。她很厉害,她成功了。
“如果是你,你会选谢崇还是梁浮光?”牟雯问楚凌。
“我仍旧会选梁浮光。”楚凌说:“雯雯,我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有人喜欢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那会让肾上腺素飙升,快乐会翻倍;有人喜欢喝茶读书平静如水,这种感觉令人安稳。这就像我们选伴侣,前者会义无反顾选谢崇那种人,不停地体验着过山车似的情感和激情;而后者会选梁浮光。”
楚凌总是会用很多视角去剖析人和事的多面性,这与她的职业有关:她做专题,要不停从表达者、接收者切换视角思考;要不停去思考意见领袖和沉默的大多数的反应。她既要真实,又要共鸣。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牟雯喜欢楚凌对她的这种剖析,这好像也给了她一点答案。
牟雯已经远离了那种“过山车”似的爱情了。那时她总有一种错觉,明明现在两个人特别好,但下一天就会吵架了。明明她前一秒还觉得这个人我全然了解,下一秒他又会变得陌生了。那时她总觉得大多数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好几天坏几天,但终归是震荡上升趋势。直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她跟谢崇的感情一直埋着一根大阴线,哪怕有时会上升,但趋势一直向下,直至退市。
奚允呈给她发消息,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种巧合让我格外触动。我想给你打个电话,聊会儿天,可以吗?”
奚允呈是完全尊重牟雯的。
他心里有着无法按捺的激动,迫切想跟牟雯说话,但他仍旧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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