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衣袖擦了下眼泪,接着将手又贴在他脸上,说:“胡子刮了一半,刮完吧。”
谢崇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睛一热,他赶忙闭上,说:“好。”
牟雯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轻轻地为他刮胡子。最后一点了,刮胡刀刮在皮肤上,发出声响。牟雯一直在看谢崇,想不通为什么他说放下就能放下。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谢崇一样呢?她想。
胡子刮完了,她用温热的湿帕子为他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俯下身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样的亲吻了。
有时两个人会做/爱,好像跟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牟雯说不清,她觉得谢崇很冷。她总想融化他,总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但谢崇就是那样的。
她想:是因为我没接他的电话吗?是因为我打了他嘴巴吗?是因为…
她总在寻找答案,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他的嘴唇上,她那么期待他的回应,像从前的每一次亲吻一样。她加深了这个吻,伸出了舌头,试图在他的唇齿之间找到她的一席之地。他却一直躲着她,最后推开了她。
牟雯泪如泉涌,又上前吻他,但她的嘴唇再也碰不到他的了。
她突然明白,从前所有可以成立的强吻,都是因为他内心并没有真正拒绝。他给她机会,所以她才有了机会。他不给她机会,她就再也无法靠近他了。
牟雯颓然地远离了他。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正结束了,就在这一刻,在她再也无法亲吻他的时刻。
多么可笑,她也曾想过他们会至死不渝。
多么可悲,感情就这样日复一日消磨殆尽。
那些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夫妻,究竟走过多长多远的路呢?
牟雯就那么看着谢崇,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对他滋生了恨意,那恨意那么强烈。她多想让谢崇也像她一样痛哭一场!她多想那个转身离开的人是她啊。
牟雯缓慢地回到那间客房,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她的脑子里是各种各样的念头,一会儿爱他、一会儿恨他、一会儿又期待着他能走进她的房间抱住她。她渴望谢崇亲吻她、进入她,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过。
她听到谢崇在外面走动的声音,一趟一趟,不知在做些什么。她的心也随着那响动跳得快一些、慢一些…
再过一会儿,她听到家门关上的声音,他将她一个人关在门里。
他走了,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夜晚那么漫长,这应当是她这近三十载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夜。或许是那把刀悬在头上太久,她知道早晚都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她的疼并不那么深重。那疼只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直到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想念谢崇。
想起他们最初相遇时,他站在天桥下等她,风吹起他的衣摆,整个世界都混沌,唯有他清晰。让她误以为与他的相遇是一场童话。她奔向他,就像奔向光明。
她想起她在遥远的寒冷的牙克石的冬天,收到他来自全世界的礼物,收到他的回信。现如今想来,那回信也是一场精心的拿捏,他让她的心松松紧紧,把他们关系的绳牢牢攥着。
她想让他再抱抱她,然而她知道不可能了。她的所有不甘,都只能在这一晚咽下。她与谢崇,各自站在各自的天梯上,从此再不会相逢了。
她以为是她一次次主动,却是他不停地撒下诱饵。如今想来,那些甘甜都夹着苦涩,都是算计。
她想起他妈妈说的话:她是免费的保姆,是他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的家的工具。一旦他发觉她的付出远不如他的心意、又或者她即将失控,他就会马上换掉她。
于他而言,她是可以替换的,她不是唯一的。她被他打上了价签。
她的心就那么被刀刮着,一层一层,愈发地薄了。直到最后,血和泪都流干了。现实就那么光秃秃地、丑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去选择。
牟雯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她太天真和幼稚,总想让谢崇也度过这样的夜晚,也想让他为她哭一场、崩溃一场。那样她的心才会好受一点。
牟雯这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之中也不是那只软绵绵的羔羊,她是狼、是恶狼,她也要掏空谢崇的心脏。
牟雯不知道几点入睡的。第二天当她睁开眼,发觉自己不饿。她的饭量原本就变小了,这一天更是不饿了。她尝试着吃一口东西,但是马上就吐出来了。
这个世界变得不好吃了。
怎么回事?原本这世界很好吃的。
但是她还有一个房子。
她想起她的商住两用,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她的人间,是她在北京的真正的退路。她必须马上去看看,看到新的希望,她就又会活过来。
她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气色实在是难看,简单涂了一层粉底液,就那么出门了。
还是那一条万柳中路,牟雯却没有了熟悉之感。她走在这条路上,就好像去往或离开每一个客户的房子,那种安心的感觉就那么消失了。
她已经走出几百米,才想起自己应该开车,于是又掉头回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把脑子都丢到了似的。
终于折腾到了自己的“家”,她推开门进去,却看到里面没有工人,这一天应该在装修的。
她给刘工打电话,却无人接听。牟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给之前的电工打电话,电工说:“你不知道吗?刘工脑出血进ICU了,他家人把钱都卷跑了,我们都拿不到工资,正在满世界找呢!”
“什么意思?”牟雯问。
“意思就是我们都碰上骗子了!我们干了活没有钱,我们不干了。”
牟雯的脑子轰了一声。
她的头突然间就很疼,身体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力气。
她同时装修的六个工地,都付了刘工先款,现在钱都没了。工人罢工了,她的工地现在都空了。
牟雯也去报了警,小顾陪她去的。
从派出所出来后,牟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小顾从没见过牟雯这样,才一天时间,她就老了好几岁一样。
小顾对她说:“牟工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大不了今年的分红我不要了。”
“不行。”牟雯说:“我们得把他家人找回来。”
“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了,咱们的工地等不起啊。”小顾说:“你听我说,我有二十万,我们先应急。”
“我有钱。”牟雯说:“我有钱。”
“你刚买了房子,哪来的钱?”小顾说:“用我的。”小顾没有提谢崇,她跟牟雯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也知道他们夫妻的感情无比复杂。
“我有钱。”牟雯说:“我会想办法。”
她不能用小顾的钱。
小顾马上要出国了,她好不容易攒的安身立命的钱,倘若这时给她用了,她就没有后路了。
工地都在等待开工,客户轮番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工地没有人?没有人怎么开工?你们不会是骗子吧?我可要报警了啊!
牟雯一一跟他们解释,她态度诚恳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在合同期内保质交工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有的客户骂她,骂得无比难听,但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她的心已经在前一晚死了。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安抚。
牟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个社会给她上了一课,教会了她人心险恶。无论是枕边人还是普通的人,都那么善变。
真心果然转瞬即逝。
牟雯不知该怎么办。
一天之内,她的嘴巴上就长了一个大燎泡。那个火泡撑得她嘴唇红肿,皮肤都在发烫,生疼生疼。
她无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了:那么丑陋,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楚凌给她打电话,问她当天的拍摄能不能跟,牟雯说:能跟,你来吧楚凌。
她想:都是生活在世界的人,也不能永远都是光鲜、都是向上的人生,也得有人经历痛苦,也得有人有起承转合。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不想粉饰太平。也不想耽误楚凌的工作。
反正她就是这样,她狼狈不堪、遭遇了情感的暴力和事业的重创。
楚凌见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下,接着就把摄影师关在了门外。她知道牟雯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雯雯,你怎么了?”楚凌问:“怎么回事?”
牟雯说:“楚凌,天塌了,我正在试图顶住。顶住了我就是顶天立地的女人,顶不住,我就被压成一滩肉泥。”她说完就笑了:“这些都是小事。我爸爸当年出车祸,都被挤扁了,还活了过来。我这些都不算事。”
楚凌摇摇头,她不想用镜头和文字去霸凌牟雯。她的专题和栏目原本就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何况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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