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到了家,已经快要凌晨,他洗漱过后格外清醒,干脆出门去吃早点。


    谢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难以跨过的鸿沟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去公司。到林为森办公桌前绕了好几圈,琢磨着怎么跟林为森开口。


    “怎么了?”林为森笑着问她:“你来回绕什么?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声,凑到林为森面前小声说:“师父,我想带人去谢先生家里复尺。”


    “量错了?”林为森问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摆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觉。您不是说初步方案我来出嘛?我没有感觉啊。”


    林为森抬起脸看着牟雯。


    年轻姑娘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这感觉林为森当然懂。他碰到喜欢的房子也会想:这要是我的该有多好?况且那谢先生的风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轻女孩很容易为他所动。


    “去吧。你自己带小顾去,也可以再问问客户有没有别的需求。”


    牟雯高兴地跳了下:“谢谢师父!”


    她昨晚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子里西晒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对那一切都很满意。


    打电话给谢崇,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牟雯结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因何而起,按住话筒深呼吸一口,才又开口:“请问是谢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里量过房,今天想去复个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谢崇跟她约了时间,挂断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再见面时忘记名字的尴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终于没有风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刮风,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终于能把头发披散下来,怕低头时头发遮脸,在耳侧夹了一个装饰着小花朵的边夹。


    她走在秋天里,踩着地上偶尔落下的一片叶子。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会顺着风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欢快。


    小顾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要回家一样。”


    小顾刚结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资,配合设计师去各种各样的家里量房,早就没有了牟雯这样的心境。但这一天她看着牟雯脸上的神采,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她说:“是啊,这一家地段好、小区环境好、户型好,就连那个户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轻几岁,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开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亲密地搀住小顾的胳膊,与她一同上楼去了。


    房门仍然开着,谢崇先一步到了。她们在穿鞋套的时候,谢崇就站在门前等着。


    牟雯微微弯着身,谢崇看到她的花朵边卡,还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长发。待她直起身,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说:“你们是唯一一家这么快复尺的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别人很难听懂内里的情绪。他其实是说给牟雯听,他早已洞悉了这次复尺,是因着面前这位牟女士对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来之前想的所有开场白一瞬间都忘了,好在她反应快,马上就露出暖阳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设计,怕出错。”


    她这样诚实,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却让谢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讨厌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简单,他越喜欢。


    小顾已经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笔记本,准备再跟谢崇聊聊。


    谢崇却在心里说了一句“又来了”,他最烦把话翻来覆去地说,所以直接说:“我的要求昨天都说了,没有要补充的。”


    牟雯突然发现,他昨天表现出的和气礼貌不过是他的一层皮囊,他私下里应该是一个很难接触的人。他抵触她再提问,她就不再问,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了解一些,这样便于我们做设计。”


    “比如呢?多了解什么?”谢崇说:“风格?喜好?还是别的?”接着笑了:“这些就说来话长了。”说完朝她伸出手。


    “什么?”牟雯问。


    “手机。”谢崇说:“手机给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红白拼色的手机,里面下载着她喜欢的音乐,手机上规整地缠着白色的耳机线。谢崇将耳机线打开,推开滑盖,在键盘上输了一个号码,直接拨出打给了他自己。


    “你设计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号码。”谢崇一边说一边重新帮她缠好耳机线,将手机还给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获得客户的私人号码,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一些隐秘的欣喜,她却不知这欣喜因何而来。


    “你是原本就不爱说话吗?”谢崇突然问她。她昨天在楼下,以及刚刚上楼前都是神采飞扬的,他在楼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却这样寡言。


    他这样问,牟雯就来了精神,她受气包似地嘟囔一句:“因为从进门开始,谢先生就没给过我机会说话啊!”


    谢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还挺委屈。


    他是一个心思很“阴沉”的人,总会无意间给别人施压: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会滚。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异性一边怕他,一边爱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自然的控诉,控诉他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面前这位涉世未深的“穷”女孩,尽管艳羡着他拥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饰她的憧憬,却仍能准确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她是蒋芜的背面。


    这让他对她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住在哪里?”谢崇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苏州街。”


    “苏州街哪里?”谢崇实在不想找别的话题,就继续问。


    “大超市的对面。”


    “房租很贵吧?”谢崇又问。


    “350一个床位,我住上铺。”牟雯坦荡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开腿和手在地板上给谢崇丈量——这么大的上铺。接着仰起脸笑着对谢崇说:“够住,我们“画图的”经常熬通宵,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张床铺。”


    谢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楼下跟她师父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描述她自己的床铺和他的家。


    “干净吗?”他又问。


    “…很凌乱,东西很多。客厅里阳台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杂物…”


    谢崇终于不再问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发卡上,接着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视,慌乱地闪开了眼。


    “你的发夹,有一朵花掉了。”谢崇说。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残破的发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但紧接着消散了。


    “还能用呢!”她说。


    第4章 三遇


    牟雯点灯熬油出了一版方案发给林为森,同时等着林为森劈头盖脸痛骂她。她听说这公司的实习生总要因为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挨骂,就觉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为森却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让她联系谢崇来沟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点意外:“师父你还没改呢!”


    “先对你那版。”林为森做太多客户了,几乎100%客户无论第一版方案什么样,都会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都可以混过去。何况牟雯的方案做的那么好。


    林为森发现牟雯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设计者。公司里很多实习生会有通病: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所以做出的设计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样,她的设计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当成自己家来设计了。


    这些话林为森没对牟雯说。他当师父,有时也要有自己的威严,怕夸她太多她翘尾巴。他不夸她她还每天自我肯定呢,对方案之前先跟林为森说:“师父我跟你说,我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为森说:“你尾巴别翘太高,回头公司不签你,你就去设计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为森吓唬她:“公司当然会签我啦,我这么厉害。我不去设计院,设计院赚钱少。”


    “设计院解决北京户口。”林为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学为了户口去了设计院,工资相对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资。都是画图,她想画性价比高的图。


    “北京户口固然好…但当下我真的很想赚钱。”牟雯如实说。爸爸早些年开大车,腰椎不好;妈妈一直在做包子,颈椎不好。他们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牟雯打给谢崇的时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电话打了他工作号码,但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于是换了私人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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