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重点偏了一下:“那位高僧呢?”
达瓦加措:“自然是跟着公主一起。”
梅雪脑海里的灵光忽然一闪,沉思片刻,她扭头看向驾驶位上的绛红色身影。
这会儿他正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雪山,红色袈裟从脖间往下裹着他的全身,就连时常会露出来的那条胳膊也裹得严严实实,方向盘下搭在膝盖上的手里转动着佛珠。
白皙细长的指尖不由自主开始在膝盖上描摹曲线,脑海里那片干涸的灵感枯海呼啦啦涌入大片大片泉水,继而咕咚咕咚沸腾起来。
梅雪忍着指尖的轻颤,敛眉抓住每一片飘飞的灵感,一秒后她忽然侧身,从后座的背包里摸出草稿本和铅笔。
加措侧眸,见她在座椅上搭起双脚,白纸摆在腿上,弓着背开始哗哗地画,他收回视线,拨了一圈佛珠打开车门下车。
车外的土地又冷又硬,铺着薄薄一层雪,脚踏上去咯吱咯吱响,还能能踩出一抹脚印。
温度比车内要低很多,有风从垭口下横穿上来,带起绛红色的夏木塔布哗啦啦跟着风动。
梅雪画得很快,车门关上没几分钟,白纸上的曲线就已经初见端倪,一方是穿着袈裟,持着法杖的年轻圣僧,一方是披着狐裘披风的汉家公主。
画完初稿,梅雪抬眸往外看去,雪山高耸洁白,俯瞰着自然万物,万能的人类在它面前像是一只弱小的蚂蚁。
但在那一片白到看不到头的雪地里,一抹鲜艳的红色却是异常亮眼。
他就站在雪地里,面向雪山,身姿挺拔而笔直,单手持珠。
梅雪定定地看着他,那一瞬间,她忽觉身心开阔,紧绷着的神经也得到片刻的放松。
她扭头往更远处看去,垭口高处立着一座石头堆起来的尼玛堆,风马旗猎猎作响。
威严的雪山屹立在头顶,艳阳突破乌云,洒下金灿灿的光,披在绛红色的身影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飞升。
梅雪摸出烟盒,抽了根细长的香烟点燃,尼古丁进入到肺里压下了那些涌到心口的刺挠,她降下车窗,吐出一口烟雾,单手搭在车窗上。
一根烟完,梅雪打开车门下车,冷风一阵阵袭来,吹乱她的头发,然而她的内心却在沸腾,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那一道站在雪地里的笔直身影。
雪山白雪,僧人静立。
她好像,看见了神明。
多么奇妙,困扰了她几年的灵感枯竭,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像是搁浅岸边干涸已久的鱼突然被抛回大海一般,脑海里瞬间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大纲。
刺骨的风夹杂着雪山雪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梅雪拉高冲锋衣的拉链,一步一步接近绛红色身影。
是宿命还是报应?
是因果还是轮回?
不然,为什么每一次,都与他有关?
逃不掉的宿命,紧紧拉扯的循环。
国土那么大,大到年轻时的西北夜城和现在的西南雪山都能遇见他;
机缘那么小,小到每一次的爆发也都与他有关。
作者有话说:
文中历史传说有一部分为虚构,请勿考究。
参考资料:
《文成公主》周丽霞(2020版)
《唐代和亲往事》蒋爱花 (2019版)
《走读西藏》2015版
《藏地白皮书》2015版
央视《国家宝藏》第三期守护文成公主像
电视剧《文成公主》2000版
早上一觉醒来就咳嗽,嗓子像是冒烟了,浑身不舒服,还好没发烧。大家记得多喝热水,做好防护,人多的地方就不要去了。
第10章
呼吸间都是雪水夹杂着山川的味道,梅雪在达瓦加措身旁站住,夏木塔布随着风晃动,轻轻打在她小腿上。
加措拨动佛珠的拇指一顿,停了诵经,睁开眼睛扭头看她,“怎么出来了?”
鼻尖飘起淡淡的烟草燃烧后的香味,加措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严肃:“又抽烟了?”
梅雪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话,也不做狡辩。
她抬眸,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山山顶,答非所问:“你说,雪山的尽头是什么呢?”
她的肤色近似周围的白雪,墨绿色的冲锋衣衬得她像反射光一般灼目,加措的目光从她脸颊上滑过,转到对面的雪山之巅。
皑皑白雪连接着湛蓝的天空,像一副油画,是高原上特有的风景。
梅雪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陪着站了会儿,实在冷得慌,便又扭头看他。
达瓦加措手持着佛珠,阖目站在雪地里,似乎是在诵经。一白一红的色彩刺目而庄严,一个人仿佛就是十方佛陀,一色便成三千世。
梅雪脑海里的吐蕃高僧有了更具体化的形象,是高洁的庄严与虔诚。
十几分钟过去,加措睁开眼扭头看她,垭口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脸色有些苍白却又固执地站在旁边。
“走吧。”他收起佛珠,一步一个脚印从雪地里出去。
梅雪静立片刻,抬眸最后看一眼白马雪山的尽头,弯唇一笑,转身跟在加措身后。
回了车才发觉外面是真的冷,梅雪系安全带的手都抖了好几下,加措目光掠过,发动引擎后先把空调打开。
等车里暖和了一些,梅雪忽然把刚刚画的草稿递给他。
加措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画稿。
梅雪侧头看着,唇角弯了弯,说:“我下一本想画个吐蕃高僧与汉家公主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加措把画稿还给她,发动车子往老路上开去,“所以你听了那么久文成公主的故事,脑海里记住的居然就只是这个么?”
梅雪拿着画本,“不然呢,真要跟我上历史课还不允许我找灵感了?”
加措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梅雪继续问:“你觉得怎么样?”
加措沉吟片刻:“创作没有尽头,但文成公主对雪域高原有着重大而神圣的影响,不能随意玷污。”
“那当然。”梅雪轻笑:“我又不是撰写野史的人。”
加措没再说话,车子开出老路,继而转上国道。
梅雪拿着铅笔在白纸上或写或画,构思着故事的大纲,加措减慢了些速度。
路过一家开在路边的藏式饭店,加措扭头,瞅着梅雪苍白的脸色,说:“下车吃个饭吧。”
梅雪深呼吸几口,随着海拔越来越高,她整个人的不舒服越来越严重,但要真说哪里难受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加措说她高反了,但是不严重。
梅雪不承认自己高反,强调是饿的。
早上加措敲她房间门的时候才刚刚七点,太阳都还没出,走得急,她连早餐都没能吃上一口。
两人下车吃了个饭。
点的虽然是牦牛火锅,但加措没吃肉,筷子下去夹的全是素菜。
梅雪一个人干完一锅牦牛,喝完店家提供的茶水,脸色红润了一些,整个人像是又活过来了。
过了白马雪山,海拔就直奔三千多米往上,越野车已经开始高反了,转弯时按喇叭,那喇叭声已经哑得像是暮年的老人。
梅雪没再继续弄画稿了,她瘫在副驾上,闭着眼,眉梢微微皱起。
进德钦的时候是在下午五点左右。
五月份的五点,太阳已经坠在卡瓦格博雪山的山巅之上,大片连绵的雪山下,山脚碧青,天空广阔无垠。
来了高原,梅雪才有一种空旷的舒服感。
“那就是梅里雪山了吧?”
加措侧目,说:“是的。”
“听说会有日照金山。”
“早晨的时候会有,不过也看运气,天气不好或者是云层多的时候基本是看不到的。”
梅雪看着远处的雪山,再扭回头看眼达瓦加措。
“梅里在藏语里有特殊意义吗?”
“是药山的意思,这一整片雪山因为生产各种名贵藏药材而得名。”
梅雪:“一整片雪山……那有主峰么?”
加措:“主峰是卡瓦格博,藏语为白色雪山,也是雪山之神,原本是九头十八臂的凶神恶煞,后被莲花声大师教化,受居士戒皈依佛门,做了千佛之子,是格萨尔王麾下的一员大将,守护边地,庇佑雪域子民。”
梅雪扬眉:“这还有传说呢。”
加措点头:“在藏区,每一座雪山都有属于它的一段辉煌传说,要么是守护一方子民的大将,要么是飞升历劫的神山。”
梅雪哦了一声,往车窗外看去,问:“梅里雪山多高呢?”
“梅里雪山最高峰卡瓦格博海拔为6740米,是中国八大神山之首,也是至今无人登顶的一座雪山。”
梅雪远眺雪山,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有着莫名的、说不清的缘分。
加措开着车,忽然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有消息进来。没消息也是好消息,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开进小县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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