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你。”她回答。
“我叫什么?”
妈妈谨慎地、探究地盯着他看。梁策很久没被妈妈看过这么久了。
“……我认得你。”
半晌,她只是重复。
梁策感到有一股寒意朝着心脏聚拢,他尽量让声音显得不慌张:“妈,我是梁策。记起来了吗?”
妈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像又会动了一样:“记得。”
梁策松了一口气。
“……你给它开门了。”
这是妈妈用来记住他的事情。
你给它开门了,它不是人,只能是动物,但居然也会使用工具,好可怕的野兽。你给它开门了,就该负责被它吃掉。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所以她刚刚才喊——“你怎么可能在?”
梁策把她扶回卧室,妈妈没再挣扎。她头歪在枕头上看电视,呼吸越来越慢,然后她睡着了。
梁策关上卧室的门,环顾客厅,这个家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在沉闷的安静中感到一点后知后觉的委屈,明明他才是更应该记不清的人。
其实在遇到池安之前,他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因为原生家庭的苦难是有倾诉期限的:17岁时大谈原生家庭或许会让别人觉得他很有破碎感,但梁策27岁了,他发现活下去的方式是不断向别人证明自己不会碎。
他记得前两年脱口秀最火的时候,路惜被平台邀请去和一个脱口秀演员录播客。梁策陪着博主看嘉宾的段子做准备,看着看着发现真挺好笑,到最后还额外搜了很多其他人的专场来放。其中有一个外国演员,说别人一直问我怎么36岁了还在把自己的问题赖在原生家庭身上?那我就很想问问他们了:如果你身处一个地基打得超烂的高楼,难道站在36层会让你感到更安全吗?
这个梗让路惜笑了,但梁策笑不出来。他在想,如果年龄是楼层,那高一点确实让他觉得更安全,因为高一点跳下去至少真的能死。
10层会奄奄一息,20层生还几率至少减半——这样看来,这个段子里的比喻实在确切,因为人长大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半死不活的时刻越来越少。
更年轻的时候原生家庭总让他半死不活,但现在只是让他想死而已。对于梁策来说,这样真的简单多了,因为后者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但前者是几乎无法摆脱的状态了。
像这样因为父母的问题而想到死亡的时候,梁策通常会觉得轻松,但今天不一样。
他呆立在空荡的客厅,想到死,脑子里的画面反而变得异常鲜艳:他看到被衬衫胡乱盖着的池安,像长在他身上那样晃着,因为坐不住所以缠他更紧。池安念他的遗书,又说情话,眼里全是渴和求。把“想要”从掩盖的手段变成强势的挽留。
池安把他的死欲全部玷污了,以至于梁策现在再想到死,居然更生气蓬勃。
他给池安打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来:“喂?怎么啦?”
“我妈这里有点情况,老认错人,上次也是,”剥开自己的体验,梁策尽量把事情说得轻便一些,“我不太放心,今天先不回去了,明早直接带她去医院。”
“你一个人可以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没事的,她现在不闹了。”
“现在不闹,就是刚刚闹过对吗?”池安把语气变得更温柔,十分投入地哄,“不进门,就在门口抱你一会儿,我也可以过去的。”
这么好啊?梁策听得心里发软,觉得客厅好像也不太空了,更贪婪地不想挂池安的电话。他小声问:“不是不能抱吗?压到耳朵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你最重要。”池安认真答。
再这样下去,他快要没办法因为任何事情而感到痛苦了。梁策忍不住笑了笑:“没事的,不用过来了,明天检查完有问题的话,你再来陪我好不好?她刚刚也没怎么闹,只是突然觉得我偷了东西。”
“上次她把你认错了,现在又觉得你偷东西,”池安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梁策,你有准备吗?这个症状很像阿兹海默。”
“嗯,我想到了。”
梁策看着地板,想尽量表现得更不会碎一点,于是甚至安慰道:“先看看明天的检查结果,没关系,都有办法解决,我也拎得清该管多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池安吃掉晚饭,遛了狗,冲完澡,很早就躺进被子里。他定了很早的闹铃,怕梁策去医院时有什么需要。
打完耳洞不能侧睡,池安把两个人的枕头挨在一起,做出一个防侧睡的缝隙,仰面躺下。周围全都是他喜欢的味道,被子沉得安心,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池安被电话声吵醒。他猛地坐起来,看到天还全黑着才松口气。他以为闹铃没响,梁策已经去完医院了。
锁屏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这个时候会是谁?他点开微信,发现竟然真的是梁策的语音电话,赶紧接起来:“喂?出什么事了吗?”
“……你是谁?”电话里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听起来上了年纪,说话时有风声刮过。
池安愣了一下:“阿姨?我是——”
“你别再见我儿子了,好吗?”还没等他说完,女人继续道,“他只是被他哥带坏了,他不喜欢男人的……”
他哥?池安迅速地回想起梁策被赶出家门的原因。电话那头显然是梁策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拿到了梁策的手机,但现在她以为是梁辰的。梁策的微信里全部都是以工作任务备注的对话框,只有他的不是,只有池安的是暧昧的,所以对方会找到他。
手机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杂音,池安意识到女人现在正在室外,犯着病,认不清人。池安唯一能联系到梁策的途径正被她带在身上,此时此刻没有人能找到她。
想到这里,池安果断道:“阿姨,我没办法因为您几句话就和梁辰分开。至少让我跟您见一面。”
“求您了,我现在就去找您,可以吗?”他顺着对方现在的认知往下说,尽量显得更卑微一些,他不能让电话挂断,“我保证,只要和您见一面,我以后都不会再见梁辰了。”
通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池安听到她说:“……好吧。”
池安无声地松一口气,立刻回复:“我去找您,我很快就到,可以告诉我您现在在哪儿吗?”
“在……”女人的声音茫然起来,“我在哪儿?”
“周围有什么呢?什么都可以,我能找到。”
“树,长椅,垃圾桶,自行车……”
听起来像还在小区里,池安试图追问:“有路灯吗?能看到自行车的颜色吗?”
“……蓝的。”过了半晌,女人回答。
“好,我去找,您别挂。”
池安还记得梁策母亲家的地址,他迅速打了车,穿着被当成睡衣的T恤,套上一条牛仔裤就出了门。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池安看着被自己一次次按亮的手机屏幕,止不住地想:如果这位母亲知道这其实是梁策的手机,还会在看到他备注的时候带着哭腔急切地打电话来求他离开吗?大概不会。梁策的母亲不在乎梁策喜欢谁,他没有家人可以爱池安,甚至也没有家人可以恨池安,池安觉得好难过。
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池安下车就开始跑,沿着绿化带找了一圈,终于在长椅上发现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对方头发披散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前面的路灯。
他顾不上喘气,跑过去蹲到她面前:“阿姨,阿姨?我是池安,您刚刚在和我通电话……”
女人似乎已经忘了这回事,头动了动,眼睛看向他,随即紧张起来:“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她说着站起来,想往大门的方向走。
池安赶紧追上去:“阿姨,您刚刚在和我通电话啊?您让我来的。”他举起正在通话的手机给她看,但女人无动于衷,还焦急地走得更快了。
池安只好强行拦在她身前,眼疾手快地夺过她手里的手机,按亮锁屏:“这个是我,您看,是一个人……”他把手机举到脸旁,指指锁屏上的照片,想让她看清对比。
然后一字一顿,一遍一遍地说:“我认识您的儿子,他让我带您回家,先跟我回家好吗?”
又废了很多口舌,池安终于把她带进了对的单元门,刚要找保安按电梯,就看到梁策从里面跑出来。
梁策浑身乱糟糟的,整个人紧绷着。看到池安和妈妈在一起,他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捂住脸,几乎卸力地喘着气。
“她趁我睡着的时候拿的,”梁策狼狈地走到他身边,搂过一言不发的母亲,牵了一下他的手,“我刚刚醒了一次,才发现她和手机都不见了……”
牵上自己的那只手凉的可怕,池安赶紧回握住,不让他松开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幸亏你今天跟我说了情况,我赶紧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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