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你,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他们是这样长话短说的。所以池安想吐,他想把刀吐出来。吐出来大家就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不是我的,你们看啊?孙良满身血污,瞳孔像烧焦的木头一样没有高光,他的外貌和童谣里的恶鬼没什么两样,你们认不出来刀是他的吗?
池安喘着气抬头去看,他看到孙良在干净地笑。
快30岁的孙良阳光清爽,穿着白T和牛仔裤,带着一块apple watch,表盘上有消息在震,他习以为常地任由它亮亮暗暗。
像没有需要隐藏的东西一样,孙良自在舒展地站在路惜旁边,露出洁白的牙,得体、友善地对别人笑。
坏人像只是人那样出现了。
不只是出现,还出现在池安最在乎的人面前。要崭新、体面、没有过去一般进入梁策的生活。他会和梁策说什么?梁策会信吗?之前听梁辰说池安拿自己当替身,梁策也信过。
恐惧像一个巨大的茧壳,又轻又密地糊住池安的脸。不能呼吸了,他慌张起来,怎么弄破那层壳?是不是要抓破自己的脸?他不管不顾地要抬起小臂,怎么使劲都抬不动;他握紧拳头,指肚嵌进肉里,为什么不疼……池安愣怔地眨眨眼,呼吸变慢,泡沫变少,眼前的雾淡了。
他低下头,瞳孔重新聚集,这才发现梁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池安的指甲掐进男人的掌心,对方也没松开。
头顶是一件大衣,像一个塌了的屋檐,歪歪扭扭地把他庇护起来。他想到梁策说“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的时候,镜子里是自己已经没有创口的脸。
路惜还在介绍:“这是梁策,我经纪人,公司是我俩合伙弄的,”然后他顿了顿,看向梁策身后,迟疑道,“这个是……”
梁策不动声色地把池安往身后藏了藏:“是我家里人,没想到这边这么冷,他有点不舒服。”
“我也是,衣服带少了,没想到都五月了还是这个温度,”孙良笑着附和,“但是酒店都只有冷风,夜里真冻死了。你们要不要感冒冲剂啊?我正好还有两包。“
十句话内,梁策要把池安带走,他浅笑着拒绝:“不……”
“那太谢谢你了。”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梁策错愕又着急得回头,看到池安把衣服从头上掀开,重新披回肩膀。
池安露出漂亮到难忘的眼睛,梁策今天刚刚碰过,触感是温热的,像马上要流出泪来惩罚他忘记过。他赶紧把日抛丢进水池,问池安疼吗?池安那时笑着,贴着他耳边摇头。
真的不疼吗?现在的池安从梁策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他的眼睛那么冷,一眨不眨,只盯着孙良。
为什么露脸,他在想什么?
“……在想,我也不想让他好过,”两 小时之后,池安手按在梁策的胸膛,浑身发抖,眼泪不停滴到对方身上,“他从所有的惩罚里都走出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样认识你,我花了那么久,梁策,治病好疼,他连病都没有,我好蠢,我只想让他觉得还有恶心的东西能一直缠着他,我好蠢。”
梁策轻柔地把池安僵直的手臂变软,把他整个人揽到怀里,抱紧,亲吻,不停地哄,直到池安学会放声大哭。
*
孙良看到池安的脸,眼睛睁大了,但不是因为震惊。他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克制的倾慕,随即更真诚地笑了起来:“等我一下啊。”说着低头在包里翻找。
然后他一边找着,一边似乎只是随口闲聊道:“你也是博主吗?“
池安愣了一下,孙良不记得他是谁?还是在装?他尽量镇定地答:“不是。”
“我以为你是博主呢。”孙良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得像缺了一半,然后他抬头,暧昧地看了一眼池安,像在看着火的博物馆里一件只能等着被救出去的漂亮展品。
——孙良在撩他。
池安感到一阵反胃,孙良竟然在撩他。可以说脏词吗?让他说脏词吧,孙良的眼神让池安变得像一个脏词,让池安想到自己也会想吐。这个人看不到池安身上背着的死人吗?他不记得那个人是为谁死的吗?
池安觉得自己好蠢,居然真的觉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的出现根本刺激不到孙良。
孙良转眼找出两包感冒冲剂,又拿出一小瓶热饮:“这个也给你吧?还是热的,我没喝过。”
他绅士地向前探身,但手刻意地包裹住整瓶水,指间夹着冲剂的方袋。池安只要接过,就避不开被碰到——
“谢了。”梁策劫过那两包冲剂,更直接地横在两人之间,“饮料就不用了,他乳糖不耐受。”
梁策感觉得到,孙良私下残忍暴戾,这么多年却还能混得如鱼得水,全倚仗于他对社交场合里阶级和规则的敏感度——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知道该巴结谁,不得罪谁,在这个基础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躲远点,毕竟同性相斥。而路惜和自己都是在行业里地位比他高很多的人,所以他礼貌,捧场,文质彬彬。可即便如此,孙良对池安的兴趣依然表现得太明显了。梁策真恨自己今天的疏忽。
“今天太晚了,先加个联系方式,改天约吧?”
梁策决定直接结束聊天,状似随意地对路惜说:“你打火机还在我那里,上高铁前记得找我拿。”
“Okok,你俩先上去吧,”路惜已经察觉到氛围不对,听到这句立刻会意。去年路惜戒烟之后,遇到需要立刻离场的情况,梁策和他的暗号是打火机。他自然地帮腔,“太累了今天,回头我把他微信推你。”
“你们明天不一起走吗?”孙良好像只是好奇,但他知道只要先问一个和上文有关的,再问真正想问的,就听起来很自然。他面对池安:“你看起来好小啊,是他表弟?”
“别长得有点像就兄弟,还可能是夫妻相呢,你咋不说?”路惜知道梁策不好开口,隐晦地帮他点破。
与此同时,梁策手臂环过池安的腰,带着他往回走。转身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
“别回答他。”
*
池安回到房间,打开冷气,走进卫生间洗手。
等了五分钟还没出来。梁策跟过去,看到池安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浸满泡沫,虎口已经发红,指腹泡发出褶,他还在不停用力地搓。
梁策从背后抱住他,头蹭着他的颈窝,轻柔地分开这双无法停下的手;然后重新打开水龙头,打湿自己的掌心,挤出洗手液。
池安看着修长的手指插进自己的指缝,在他的掌心打圈,认真地用泡沫按摩他的每一段指节。再然后水温被调热了,梁策圈住他的手冲掉泡沫。池安感到掌心流过温热的水,手背贴着带暖意的皮肤。
“洗干净了。”梁策在他耳边轻声宣布,拿起柔软的方毛巾帮他擦干,然后把一只牵到嘴边亲了一下。
池安盯着被捂热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问:“做吗?我想做。”
梁策抱紧他:“池安——”
梁策说脏词真好听。池安想,很好听了,别再说别的了。他回过身用亲吻去堵对方的嘴,梁策偏过头,说等一下,叫他宝贝,然后好像还说了别的……烦死了,有什么可宝贝的?为什么躲他?池安拽住梁策的胳膊,从浴室拽到床边,他的小腿磕到床沿,一点都不疼。
他把梁策推到床上,红肿的小腿跨坐到对方身上,嘶,都说了不疼:“和好第一天看的电影,还记得吗?”幸福美满的爱情片,男女主要结婚了,女主说今天我们必须把婚礼细节确定完!所以接下来商量好一项,我就脱一件衣服。男主于是说什么答应什么,在暖光下急切地把恋人剥光。
池安在冷风里发抖,他说:“我想做。所以我脱一件,就坦白一件事。”
害怕听到拒绝,他立刻脱掉棕色的西装,变成更薄的一片:“高中的时候,我把最好的朋友害死了。”
“记得我说梦到有人掐着我的脖子吗?那个人就是孙良。我看到他性虐待我朋友,我处理的不好,我朋友自杀了。”
池安摘掉手表:“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你就没好奇过吗?为什么我以为卓思远是你前男友?因为我注意你十年了。我们高中就遇见过了。你弟弟说我有暗恋十年的人,是真的,我暗恋你十年了。”
心脏像被攥紧一样痛。梁策出声打断:“别说了——”
池安把手表摔到梁策的脸旁边:“高兴吗?不用高兴,被我缠上你也挺惨的。”
他用洗得发红的手捂住梁策的嘴,俯下身来,鼻尖几乎抵在手背上,就那样轻佻地眨眼:“在雪地里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好看吗?想干我吗?”
“是想的吧,要不然后来为什么追我?我没有其他东西能让你爱上了。梁策。所有你看到的,你喜欢的,都是我装出来的,都是我设计好的。”
“我的小号一直有你的微信,是很久之前我骗到的。我搜你的博主,搜你的公司,所以我的家离你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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