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把纸在桌子上揉成团,激动道:“可是谦谦没那么多时间等我啊!他呆在那里一天,就要被伤害一天……我怎么能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他之前考虑呢?”
“而且工作和住所稳定……说得轻松,但太难了。本来终于找到工作了,在一家网店当客服,结果老板的店黄了,”沈兰勉强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昨天刚被辞退。”
梁策的西装刚刚脱在了车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是不想看起来太严肃才临时调整的。但沈兰看着他精致的眉眼,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他和自己多不在一个世界。她苦涩道:“我的生活里没有秩序和规则可以指望,你想得太简单了,根本做不到的。”
相比之下,旁边的池安留着金发,穿一件T恤,倒是有一种和她类似的潦草。她下意识对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信任,此刻看向池安说:“在我和他爸爸谈妥之前,帮我多照顾谦谦好吗?”
池安察觉到沈兰的肢体语言,于是接过话劝道:“孙谦我一定会尽力,但是我也不建议您去找他爸爸谈。”
梁策刚刚话里话外都把孙谦的安全置于沈兰之后,听起来是很冷漠,但池安知道这才是能解决问题的做法。孩子是不能自救的,只有妈妈才能救他出去。所以妈妈不能先出事。
沈兰红着眼眶沉默了,池安也低下头。桌子上放着几盘死气沉沉的菜,没有人有心情吃饭。
半晌,池安察觉到梁策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非常罕见地,梁策的手心有汗。
池安有些惊讶,不禁抬头看向对方。这才发现梁策好像就在等他回望过来,此刻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
还没等池安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梁策转过头去,松开他的手,重新看着沈兰说:
“我们没差几岁,按年龄,你算我妹妹。我从小没什么和妹妹相处的经验,所以如果说话太严厉,我要向你道歉。”
“但是我有个弟弟。”梁策顿了顿,确认沈兰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才继续说,“我弟弟出生后,妈妈才发现爸爸赌博欠了很多债。后来姥姥以帮他还清为条件,逼他和我妈离了婚。”
“妈妈带着我和弟弟换了一个城市生活,本来已经和他没有联系了。但没想到,我爸离婚后死性不改,又欠了很多钱。后来走投无路了,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们新家的住址,上门来要钱。”
“他来的那天,只有我和我弟弟在家。他带着一把刀进的门,后来我弟弟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沈兰怔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完全没想到他来自这样的家庭。
“那一次只有我弟弟受了伤,我一直对他很愧疚,所以即便他后来总是针对我,我也经常觉得我没资格对他生气。”
“但是,就算再来一次,让我来选,我也依然希望那天在家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妈妈。因为我爸只会捅伤他的孩子,但他真的可能会杀死我妈。”
这些是梁策本来想吃完饭再鼓起勇气对池安坦白的话。挪到现在说,是他意识到这个故事能在当下的场合里发挥更大的作用,能让沈兰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从而对他有更足的信任。梁策需要沈兰采纳他的建议,先保障她自己的安全。所以哪怕艰难,他也能剖白出口。
但说完之后,梁策不敢侧头去看池安的表情了。他没有勇气。池安来自单纯健康的家庭,在富足的条件里长大,身边的朋友也都有体面的背景。哪怕是追他的人当中最随便的那个,也只邀请他去最好的酒店开房。
他会怎么想梁策?
梁策有点后悔了。刚刚他应该多握一会儿池安的手的,万一是最后一次了呢。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看着沈兰再一次请求:“所以先不要去找他。”
沈兰还是沉默,但这一次不是拒绝,而是真的在考虑和权衡。
梁策看出她听进去了,没有逼她给出准确的答案,转而关心更实际的问题:“你之前找工作的方向是客服,那职高专业学是什么?”
“电子商务。”
“除了客服,之前还做过别的吗?”
沈兰点点头:“刚毕业做过一段时间私域运营,给一个很小的购物网站。”
后来结婚后,她就没有再工作了。现在简历上空档太大,只能从最基础的工作找起。
饭菜没怎么动,池安招呼服务员过来打包给沈兰带了回去。这时梁策去卫生间了,饭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池安加了沈兰的联系方式,把自己的电话发过去:“孙谦身上有一些伤口,像是他自己弄的,我看到会帮他包扎。”他看着沈兰惊讶的表情,意识到她并不知情,“手腕,耳朵,指甲都有,如果伤痕已经出现在能露出来的地方了,我不知道其他部位会不会有更多。”
他斟酌着用词:“他可能需要更多的陪伴和注意。梁策前两天帮小福找了寄养的地方,环境很好,你们周末可以一起去看。”
梁策回来的时候,沈兰已经先走了。他坐回池安身边,下颚挂着未干的水渍,似乎刚刚洗过脸。
池安伸手轻轻刮掉梁策脸上的水滴,晃一晃湿润的手:“是咸的吗?”他靠近问。
梁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池安是怕他哭了。他摇摇头。
他们走出餐厅,找到停车位,此刻天已经黑透了。池安靠在车上,在昏黄的路灯下把梁策拉近。
周围没有人,他用一个非常柔软的声音哄着:“刚刚说的那些,是本来想饭后告诉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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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安:骂骂咧咧,董阳什么货,见面两小时就要带我去艾迪逊,不去不去,找个理由打发掉
梁策听完后一个大阅读理解:《哪怕是追他的人当中最随便的那个,也只邀请他去最好的酒店开房》
我真求你了
第27章 当他喊疼
池安的脸在暗一点的光线下甚至更温柔,看得梁策什么都愿意丢弃。他像阪/依一样坦白:“本来打算做好准备再跟你说的。”
“爸爸回来的时候,门是我开的。我不应该开门。”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去,而现在他面对着池安:“但那时我太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开了门,爸爸拿着刀冲进来,我吓得跑回屋子里,躲到了弟弟身后。”
“我爸捅伤了他,刚要来追我警察就来了。所以只有我弟弟住了院。”
梁策那时只有四岁,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救护车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妈妈哭到抽筋的脸:“我再也没法爱你了!”妈妈一遍遍呜咽的重复,“你只会逃,只会躲,你和他一样……你们不配……”
不配什么呢?可能是不配被爱。梁策恍惚了一下,垂着眼,已经没有人可以祈求宽恕:“我做了错事,连累了我弟弟。所以家人不爱我也情有可原。”
梁策诉说的这一切,池安都没有亲历,但他此刻痛得仿佛身体在试图抻平一颗缩水的心脏,几乎说不出任何话。
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肯讲述自己是受害者的坏事。但在这个故事里,梁策显然不是这样定义自己的,所以池安更清楚把它说完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不能用安静来回应这个故事,此刻任何一种沉默都是对梁策的二次伤害,所以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他双手捧着梁策的脸,目不转睛:“做了错事就不能被爱了吗?好奇怪。”
“如果做错了就收回爱,做对了就给予爱,这根本不是在爱你吧,这像生意,只是价值交换。”
不就该是这样吗?梁策有些不解。提供价值是他所有换取爱的办法。
池安立刻示范:“你弟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怀疑我拿你当替身。你也做错了,但是我现在还是很爱你。”
“我们吵架了,分手了,我也还是爱你。哪怕你做了非常错的事情,我也没法立刻收回感情。我会被折磨得很痛苦,会想惩罚你,会希望你改正。就算你无药可救,我再也不见你,走的那一刻我都只能是爱你的。”
池安生活在温和平静的家庭,离一切亲情的矛盾好远。所以他一直不明白梁辰为何总针对梁策,也不理解什么样的家长会只因为孩子的性向把他赶出家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具象化不了梁策的遭遇。
梁策从来都是非常私密的人,他朋友圈只有博主们的战报,不在网络上分享私人生活,也没什么工作外的朋友。在池安暗恋他的那十年里,他能知悉梁策近况的渠道很少,梁辰的社媒算其中一个。
有一次,应该是在ktv,梁辰发了大家唱最后一首歌的视频。灯光热闹,氛围很好,视频最后有人大喊道梁辰!你哥的电话!——于是他对着话筒骂了一声,嘶哑地叫着烦死了,想到他丫的就烦。
那是池安见过的,关于他们兄弟关系最具体的片段。他从那时起讨厌梁辰。
他一直知道梁策和家人关系不亲,但池安以为有亲情就会有下限,所以一定不算太糟。他甚至曾经卑劣地庆幸梁策不曾拥有充满爱的环境,以至于哪怕他晚来了十年,梁策也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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