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董阳说池安打过很多穿孔。
“你没有耳洞吗?”梁辰问。
这个问题本就突兀,对池安来说则更加敏感。他的耳朵上本来会有很多腐烂残缺的孔,可能不止一个,可能不止十个。他本来最有可能成为坐在医院等候区满身伤疤的男孩,如果十年前没有遇到梁策。
因为梁策,他才到现在都不知道被订书器穿透皮肤是什么感觉,也从没打过耳洞。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梁策曾经轻轻咬过他的耳垂,完全不疼,倒有点痒。池安幸福到发出声音。
池安控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耳洞也很正常吧。”
梁辰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直到鼠标点击和挪动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他才犹豫道:“其实……”
“……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说了,我总觉得我们以前在哪遇到过。”
电脑屏幕反光出池安的剪影,笑容在上面消失了。
池安这下回头看他了,嘴角下压,面无表情:“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上学的时候,有段时间要是新认识了什么人,我会先说我叫梁策,”梁辰没理会池安的否认,继续解释,“因为有段时间被几个外校的盯上了,我想这样可能安全一点。”
池安简直想冷笑了,这算对谁更安全一点?
“董阳你记得吗?我和他很熟。之前他说你一直有个暗恋的人,和我哥长得很像。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把这事和我哥说了。我没想到他还会跟你在一起。”
“池安,”梁辰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之前暗恋的人……会不会是我?”
池安这下听明白梁辰的意思了。梁辰说他认错人了。
按梁辰的说法,十年前高中的自习室里,握着他的手按下一个空订书器的人不是梁策,是梁辰。对他说这样已经很疼了的人,承诺毕业陪他打耳洞的人是梁辰。梁辰只是用了梁策的名字,才让池安在那之后的十年里都搞错了想念的对象。
这个故事非常陌生,但证据好像有迹可循:重逢后,梁策一点都不记得他,更想不起任何与初遇有关的细节——池安花了很久劝自己消化这个残忍的事实,他想毕竟他当时带着口罩,时间也过去了太久,记不清相貌是理所当然的……
可梁辰刚刚却先问了他的耳洞,又提起是不是见过,就像他还记得当初教室里的事情一样。
如果并不是爱的人遗忘了,只是自己认错了——这难道不是一个更好接受的现实吗?
这时梁辰还在继续说:“我和我哥真的很像,认错了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该和替代品在一起,太不公平了。”
“替代品”这三个字刺得池安心脏一痛,他把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梁辰身上: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柔软明亮的卫衣,散漫的头帘盖过锐利的眉,把露出来的眼睛衬得更磊落。这个人第一次见池安就问我能追你吗,第二次又夸他温柔和细心——梁辰永远鲜艳热情,会爽朗地表达喜欢,夸别人最想被注意到的优点,是不曾缺爱也最会得到爱的人。他从不沉重,因为他从不执着,像一台永远有下一样东西要温的微波炉,让你不禁好奇在现在这三分钟里,他的热度是不是你。
池安不禁又想起回国后第一次见到梁策,也是在这样一个接诊室里,他假意给边牧做检查,实则用尽全力地偷窥。他记得梁策整个人都是冷的——黑色的大衣,浅白的皮肤,没怎么说话。梁策只专注地看着他,像一片想化的雪,看得池安好热。
池安常年接触各种动物,实习的时候他去过农场,也陪过异宠。对于他而言,每一种,甚至每一只动物之间最大的区别不是相貌,而是温度。当一匹马走近你时,你感受到的温度和被一条蛇盘住是不一样的。所以池安不可能混淆。
就是爱的人遗忘了。不是自己认错了。池安只接受事实。
他淡漠地开口:“梁辰,你和你哥真的一点都不像。”
梁辰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此刻愣在了原地。池安看着他微张着的嘴,回想这张嘴刚刚还说了什么——“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把这事和我哥说了”?
混蛋。池安现在也知道梁策为什么当自己是替身了,为什么当自己是玩具了。他好生气。
他一点礼貌都不想再装出来,沉着脸刚要开口,突然——一直在桌子上乖乖窝着的小猫站了起来,点着地走到桌子边,然后往下一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池安被小猫的动静唤回一点理智。虽然已经确定猫没什么大事,但也得先把检查做完。他压着火气,打算弯腰去抱它,同时先和梁辰把话题换回来:“小猫第一次来医院都会有点不安定,桌子下面是相对封闭的空间,它们会觉得更有安全感一点——”
池安说着蹲下身,往桌子底下望去,剩下的话瞬间卡回了嗓子里:他看到梁策蜷在桌子底下,长腿胡乱摆着,怀里抱着不再闹了的小猫。
*
池安刚刚已经被梁辰气懵了,此时看到梁策,脸色刚有缓和,又想起梁辰那样胡说完这个人居然还真信了?太过分了。
他冷着脸,也不对梁策笑了,探身过去把小猫从对方怀里接过来,看都没看男人一眼。只有在嘴唇离梁策耳边最近的时候,才用气音说:
“乱动就踩你。”
说完就抱着猫站起来了,梁策在原地盯着池安的小腿,花了五分钟认真分辨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奖励。
池安刚刚进接诊室后就一直站着,这下重新起身后,小猫放下,椅子一拉,在桌子前坐下了。
他的脚腕碰到了梁策的膝盖。
然后池安叫了个同事进来先带小猫去拍片,等一人一猫都走了,门被重新关上,他才开口道:“我们今天把这件事说清楚。”
“喜欢上你哥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池安感到一只手攀上他的膝盖,隔着裤子的面料安静地覆在他的大腿上——烦死了,完全不难,真的太简单了,“我和你哥谈恋爱,就只是因为喜欢他,没那么多复杂的原因。”
“可你之前——”
“你和董阳很熟,那你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池安不让他说完,连珠炮似的接着反问,“第一次见面,只呆了两个小时,车恨不得就要开到艾迪逊去了。我编点东西打发掉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池安说得太笃定了,梁辰对自己的想法不确认起来,但他还不想放弃——前两天卓思远给他打电话,态度暧昧,说话吞吞吐吐。梁辰其实早就对他失去兴趣,本想应付两句就挂,直到卓思远含糊地问梁策是不是有了爱人。
爱人?梁策和池安谈恋爱了?在被告知池安喜欢的另有其人之后,依然和池安谈恋爱了吗?
梁辰的好奇心疯长成荫。他意识到这段感情是他哥最在乎的东西,他意识到这段感情是他最该毁掉的东西。
想个办法让池安和他分手呗——这是梁辰来之前就定好的目的。
“那照片也是编的吗?”梁辰不甘心地追问,“他在你朋友那里看过照片的。”
梁策坐在桌子底下,就看着那张布满压痕的证件照,他听到池安说:“我朋友随便找的,我都不知道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
梁策把照片翻过来,远看一片空白的照片背面其实有几个小字。是池安的笔迹,他写了梁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爱心。
池安嗤笑一声:“怎么,是那个人很好看吗?你非争着说和他长得像。”
不好看。完全不好看,梁策怔愣地收起照片,整个人被巨大的震惊围剿,喜欢上那样的他真的很难。
池安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们以前见过吗?如果见过,如果早就喜欢,为什么池安不说?甚至刻意隐瞒和欺骗?这件事不能说的点在哪里?
池安暗恋了十年的人会是他吗?梁策不希望是他。梁策不希望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暗恋十年听上去非常苦涩,他不想池安有十年在吃苦。
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同事抱着小猫走进来,说片子已经发到了池安的电脑上。他于是转了下椅子,刚想挪得更近去看,梁策一直只是搭着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腿。
——池安下意识低头,那只手蹭了蹭他,像在说别走。
池安:“……”怎么这还能撒娇啊。
他不再变姿势,偏过头细致地检查过片子:“没什么事,家里有益生菌吗?”
“……啊,有。”梁辰没跟上突然转变的话题,回了回神才反应过来。
池安嘱咐了益生菌怎么喂,又问了小猫的喝水情况:“喝的少就买点汤罐,一比一兑水,和罐头混在一起喂。”
梁辰点头,把小猫放回猫包里,站起身又说:“我只是不想你委屈自己。”
池安:“……?”你哥手都放到我大腿上了。不委屈啊,挺爽的。
梁辰拿出手机,二维码朝上:“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之后你有时间了,再仔细聊一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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