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复:“父皇,儿臣也有些东西想要抬上来给周御史检查检查。”


    景和帝:“准。”


    立刻有内监送上来一份乌木匣子,林观复打开后摊开手示意周御史检查:“周御史说本宫强抢民女,先不说里面的内情如何,看看这整整齐齐的身契。”


    周御史没有去翻,他皱着眉:“想要人签下卖身契,难道是一件困难的事吗?”


    “说得好!”林观复没有被质疑的愤怒,反而真心地夸赞,他指尖挑起一张,挑了挑眉,“正巧,本宫手里拿的就是那位夫君在户部当差的徐氏。官很小,入不了朝堂上诸位大人的眼,贪污了漕粮银赌钱,为了填补窟窿,已经挪用了妻子的嫁妆,赌徒穷途末路连妻子都典卖给赌场。这份契书有赌场和徐氏丈夫的签字按压,周御史要不要核查一二?”


    周御史铁青着脸,接过后看了看:“就算徐氏之事公主情有可原,那其他人呢?”


    林观复不紧不慢地将乌木匣子全部打落,零零散散地纸契飘落在地,站得近的王丞相脚边都沾上一张。


    “李氏夫君早死,归家,被转卖给六十岁的老翁做妾。”林观复不轻不重刺了一句,“当然,在周御史眼里,女子出嫁从夫在家从父,父母之命不可违,不过是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而已,李氏就应该乖乖听话。像是荣禄伯上个月还纳了位美娇娘红袖添香,被赶出来的奴婢也是说勾引伯爷,想必荣禄伯能体谅这位老翁。”


    脸黑的不只有周御史了,荣禄伯被挤兑得脸又红又青,原地摇晃了两下,好悬没被气晕过去,尤其是林观复眼里流露出来明晃晃的可惜,更是有一次打击。


    林观复收敛脸上的情绪,表情冷若冰霜,不用看地上的纸契同样将这些女子的遭遇倒背如流。


    “张氏,朔方军遗孀,丈夫三年前战死,只有同乡传来丈夫的死讯,抚恤银一文都没拿到。婆家想让她继嫁给小叔子,张氏不愿,便想着典卖。”


    “李翠枝,父亲战死,母亲病故,家产被叔父侵占,想要告官无门可入,宗族劝她莫要胡闹,叔父将人锁在柴房准备将人卖到人牙手里。”


    ……


    林观复每念一桩,朝廷便静一分,有些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周御史更是蹲下去捡起递上的纸契,林观复口齿伶俐、语气平静地将二十八名女子的遭遇全部说出来,低头看着周御史:“周御史可以慢慢核对,若是不信,也可以再发挥通天的本事再查一遍。”


    兵部李侍郎忍不住站出来:“公主的话可能当真?抚恤银皆有记录,岂会”


    “李大人。”林观复打断他,“朝廷抚恤银到底有没有落实,您和我在这大义凛然说些大家心知肚明的话演戏,何必呢?”


    “还想着糊弄事呢,看不出来吗?本宫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林观复直白撕破脸皮的话直接让一群习惯了打官腔的老狐狸懵了,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想要呵斥,人家的亲爹正在最上面坐着呢。


    很快,两个小太监适时地抬了个箱子上来。


    “李大人既然不服气,那本宫就勉强讲一回道理。”林观复指着被打开的木箱子,里面都是文书和账本,“这是兵部近五年来边军粮草和抚恤发放的记录,不死心的话,可以亲自核对核对。”


    兵部尚书不可置信地看着如此多的文书和账本,昭阳公主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兵部再松懈,也不至于被人拿走如此多文书却毫无察觉,只有一种可能——兵部内部有昭阳公主的人。


    本来老神在在的辅国公适时出列:“陛下,若是事情如殿下所言,老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为大晟保家卫国的将士阵亡,家眷竟然沦落至此,实在叫臣心痛!”


    杨世羽也从后面站出来,铿锵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陛下,边关将士若是知晓家眷如此,军心必乱。”


    杨世羽上前,无视掉兵部几位官员要吃人的目光,沉声回禀:“陛下,臣了解到兵部李侍郎官家在钱庄有一笔巨大的私账。”


    李侍郎猛地抬头,森冷的目光所过杨世羽,第一时间朝着景和帝求饶:“陛下,臣兵部知晓,这定然是他人构陷。”


    林观复冷笑一声,“构陷?本宫构陷你吗?”


    她的骄纵和轻视直接外露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若是要构陷,那也该朝着兵部尚书出手才符合身份,构陷你一个小小的侍郎,图你半辈子贪个钱都这么不小心露出马脚吗?”


    兵部尚书:?


    不是,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


    李侍郎差点被气死,林观复冷冷地扫过他:“眼珠子不想要了?”


    李侍郎回过神来,垂下头不敢再看林观复。


    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周御史突然起身高呼:“陛下,纵然有女子遭遇不幸,公主也不该擅自处置,理应交由京兆尹。”


    林观复一脸“刚刚收拾兵部倒是忘记你了的”恍然,“擅自?周御史倒是会说话,本宫更想知道的是,御史台这一年大大小小弹劾了本宫多少次,怎么就没一个人发现这些冤情呢?”


    “还是说,御史台的眼睛都盯在我这个唯一的公主身上呢,却忘记自己的本职呢?”


    “也是,参一个没有权力的公主既有名声又不需要冒险,若是参同僚,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再扯出萝卜带出泥,搞不好官帽都要丢。”


    “父皇,儿臣可要感谢御史台为我上了一课,果然做官最重要的,就是圆滑和抓瞎,御史台亦是如此。”


    这话直接把御史台的官员都炮轰了一遍,御史大夫站不住了:“陛下,御史台绝无此心。御史台上上下下都感念皇恩,监督百官、以正法度乃御史台所有人的追求。”


    林观复气人有一手:“哦!”


    御史大夫面对她嘴皮子都变笨了,可偏偏此时矮她一头,只能受着这份气。


    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插话:“陛下,此事定要严查。公主虽说好心但到底年轻,处理这等事”


    杨世羽可能是破罐子破摔,“年轻?听闻户部近日来了位三公子领差,也不过刚满十六。”


    其他人诧异地看着杨世羽,这位年轻的将军之前可是沉默寡言,身上丝毫没有少年该有的锋芒毕露,难道是和昭阳公主混久了被传染了?


    景和帝一直没出声,就这么看着底下的这出闹剧,目光在杨世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挪开。


    “昭阳。”


    景和帝一出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恭恭敬敬地面向景和帝,只有林观复依旧挺拔地站在正中央,绛紫色的衣裳衬得脸越发贵气傲然。


    “你想如何?”


    林观复深施一礼:儿臣请设女户司,京兆尹府的门槛太高,百姓踏不进去,专理妇孺老弱之冤。


    “再请彻查兵部、户部,抚恤银一事总不能让流血的将士们寒心,更不能让大晟的蛀虫逍遥法外。”


    “准。”


    景和帝一个字直接砸得许多人昏头黑眼,满朝鸦雀无声,以至于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制止。


    “女户司设司正,由昭阳公主主理,位列正三品,有官员自设之权,五日一奏。”


    景和帝扫过瘫软的李侍郎:“抚恤银一案,由辅国公和王丞相共同督办,六部全力配合,推脱包庇者,重罚。”


    辅国公和王丞相俩人算是被绑到一块来接这个烫手山芋,景和帝到底是舍不得自家女儿一上来就办此等棘手的案子。


    周御史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女子干政乃亡国之兆啊!”


    景和帝:“御史台自查自证,朕要看看,御史台的监督百官、以正法度,到底是不是一句敷衍朕的空话。”


    御史台也被拉下水,但所有人都明白,向来温和的陛下已经发怒了。


    “御史台绝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荣禄伯。”


    本来想要装死的荣禄伯愁着脸站出来:“陛下。”


    “你府上的事朕没心思来管,但你若是管不好家事,朕可以让你处理完再上朝。”


    荣禄伯被吓得够呛,本来伯府就不受重视,若是再停职在家,更加没有出头之日,“陛下,臣定会将家事处理干净。”


    退朝时,天公不做巧,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观复站在檐下看着雨帘如丝,忽觉身后多了一份阴影。


    “恭喜公主,得偿所愿。”杨世羽的声音平静,被利用了也坦然,“连臣都成了您的棋子,倒是臣之前的动作让公主见笑了。”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林观复目光盯着落下的雨水,“互利互惠,真计较谁利用谁就没意思了。”


    杨世羽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公主是如何说动辅国公的?”


    林观复偏过头,看着他眼里闪过的疑惑,“谁说要说动啦?”


    杨世羽不解,林观复心情不好不坏,有耐心和他多说两句:“辅国公本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京城的富贵迷人眼,朝堂之上都是一筐心眼的大臣,但终究是大晟的朝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