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二人气质全然不一，若林越是溪流，喜怒皆在眉眼；那韩栎就是深海，眸中似能纳入万物。
林越也在看韩栎，他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端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坚定，上前半步，声音微微发颤：“方奕……你终于出来了。”
这一声呼唤，亲昵又委屈，像是在唤一个离家多年的故人。
围观者的呼吸都轻了几分，也无人注意到吴乾身上的玉佩忽然微微闪烁，散发着不寻常的淡绿色光芒。
方奕看着林越，“你来做什么？”
“我……我们是搭档啊，你忘了吗？我没有其他意思。”林越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方奕，落在韩栎身上，那一眼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祝福。
“他……他确实很好，比我更适合你。”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轻叹。
“这林越，真是个痴情人啊……”
“三年了，等了三年就等来这个结果……”
“你看他多懂事，换个人早就闹了。”
林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半步：“我来只想求你一件事。”
方奕垂眸看着他，眉眼间瞧不出情绪：“说。”
“我们的搭档契约……还没有解除。”林越抬起头，目光清澈得近乎虔诚，“我想……我想亲手解开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愿，让我体体面面地结束，好吗？”
围观众人彻底动容。
“让他解！必须让他解！”
“方城主，人家都这样了，你不能太绝情！”
“就是就是，不就解个契约吗，又不费什么事！”
方奕看了林越长久，久到围观者的议论声都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他轻轻笑了：“好，我应该谢谢你，愿意成全我们。”
“谢谢。”林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形轻轻颤抖，好似随时都能倒下。
吴乾连忙上前一步，半扶着林越，满眼都是担忧，抬头看向方奕之时，又暗含着敌意。
而就在方奕和韩栎越过吴乾二人之时，吴乾腰间的玉佩却蓦然闪烁一阵刺眼的光芒。
吴乾顿时低头瞧去，脱口而出：“有妖族！！！”
妖族？
这一声惊呼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妖族？！哪里有妖？！”
“吴乾你在胡说什么！？”
城内怎么可能有妖，他们有灵武塔，妖族根本进不来！
吴乾咽了咽口水，拿起玉佩，大喊道：“这是我上塬吴家祖传的鉴妖佩，曾经专门用来猎妖，绝不会出错！”
“上塬吴家？隐世家族，也是曾经的降妖五大家之一的上塬吴家！？”
吴乾点头，郑重道：“没错。”
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仿佛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妖物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择人而噬。
吴乾举起鉴妖佩，朝着四周一转，当光芒最盛，近乎灼目之时定格在韩栎身上。
“是……是你！！！”
吴乾的手猛然抬起，直直指向韩栎，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你是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广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哗然炸裂。
韩栎是妖族！！！
城主的灵师是…妖！？
阳光洒在韩栎身上，黑金劲装的冷芒与他周身出尘的气韵融为一体，让人恍惚间竟分不清，究竟是日光为他披上金辉，还是他本身就是光源。
这样的人竟然是妖？
为何灵武塔没有发现，为何他能在城内自由来去？
林越被吴乾护在身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韩栎的背影片刻，然后缓缓转向方奕。
他眼里，浮着无措惊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
方奕却看见对方在笑，在得意的笑。
方奕也在笑，也在得意的笑，这个林越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他转身踏出一步，挡在韩栎身前，望着作势扑上来的武者们，怒喝一声：“滚——！”
“城主，他是妖啊！！！”
有人大喝一声，此时不少九级武者也纷纷朝着城主府赶来。
“我凭什么相信此人一面之词。”方奕沉下声，狠狠看向吴乾。
“吴乾不会骗人的，方奕，你不要被妖蛊惑。”
吴乾背后的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吴乾重情重义，一言九鼎，他绝不会用这种事情欺骗大家！”
“城主若是不信，我还有一法可以鉴妖。”吴乾掷地有声，周围人跟着应喝。
“是啊城主，若当真妖族有能力瞒过灵武塔，我们人族就危险了，必须弄清楚，到底是吴家玉佩出了问题，还是妖族有什么动静！”
“对，一定要弄清楚！”
“决不能放过任何妖族！”
韩栎突然出手抓住吴乾的鉴妖玉佩，用力将其捏碎，冷神道：“不用了，本座的确是妖。”
方奕瞳孔紧缩，转身怒吼一声：“韩栎！”
“杀了他！”
“杀了他！！！”
“城主勿要糊涂啊！！！”
“方城主，若是你不动手，那也请不要阻碍我们！”赶来的九级武者纷纷盯着方奕身后的韩栎，杀意尽显。
“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他！”方奕周身气势骤变。离他最近的吴乾被这股骇人的威压压得半跪在地，林越也重心不稳，跌坐下去。
韩栎望着一个个嗜血杀意的目光，恍惚间想起上一世，他刚刚离开凡人的小世界，踏入修者行列之时。
他误入了一个很特别的世界，人是那个世界里被捕猎的存在，就像他们为了修为杀死的凶兽一样，而捕猎者都是半人半兽，样子很是奇怪。
为了活下去，韩栎用功法将自己伪装成兽人的模样，他那时候太弱了，根本无法与兽人对抗，兽人天生就有强大的体魄，是捕猎中的好手。
他活得小心翼翼，偷偷练习功法，不眠不休，身边没有一个能信任的生命。
然后呢，装的太久了，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兽人。
可直到有一天，他救了一个凡人的小孩，他看着孩子眼中对自己的恐惧，他看见那双清澈瞳仁之中自己可怖的模样。
心狠狠一颤。
他到底是谁啊？
身份暴露的那一天，他功法大成，一招就灭杀了兽人首领，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兽人，看着突然获得释放，扑过来撕裂兽人的人类，他笑不出来，也不觉得这样有多爽快。
韩栎看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要杀了他的人类，他们的模样在他眼里一点点变成曾经的兽人模样，清晰的可怕，就好像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突然他就感觉手被紧紧攥着，低头看去，方奕轻轻说了句：“别怕。”
韩栎猛然回神，鼻头一酸点头道：“好。”
林越坐在地上突然大喊一声：“方奕！你难道不想进入十层了吗？”
方奕手上一抖，转身凝视林越，一字一顿道：“你都知道什么？”
“你的一切。你当城主、你今日肯出来见我、你跟他在一起，都是在为了开启第十层的考验，因为这些都是开启大门的条件，对不对？”
吴乾半跪在地上脑子发懵，林越说的每个字他都懂，怎么连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而且林越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十层，传说中的十层，真的有人能打开吗？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应该明白谁才是最重要的！”
“我当然知道，方奕我不会求你回来，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的地位！只要你杀了他，将他的妖丹给我，我就将天晶给你！”
林越眼神蓦然一变，所言所语让周围武者顿时噤声。
林越手中有天晶！？
方奕不可置信的看向林越，惊疑道：“你……你有天晶？”
“没错，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天晶在哪儿，这也是你开启大门的条件之一，不是吗？”
方奕朝着林越方向上前一步，半眯着眼问道：“所以你听到的那个声音，告诉了你要用天晶开启大门？”
“不止呢，我还知道，我身为你的灵师搭档，也有资格一同踏入十层。”林越双眼满是野望，他不再如之前那般装模作样。
“哈哈哈，”方奕仰头大笑，低头之时眼神骤然凌厉，“好！”
紧接着，方奕身形闪动，卷起四周飓风，众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睁开之时，就见方奕的手掌洞穿了韩栎的丹田。
韩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身体，眼中漫出水雾，胸腔颤抖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方奕本想说出那句准备好的话，可是看着韩栎垂下头倒在他肩膀的那一刻，却将“你是妖”三个字吞入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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