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五,天还没亮,京城上空还罩着一层寒雾。


    打更的梆子刚敲过五下,乾清宫里头就已经亮如白昼了。


    晏宁像个木偶娃娃似的,闭着眼睛站在穿衣镜前。


    他困得直点脑袋,身子软绵绵地直往下出溜。


    昨晚虽然没被折腾到最后一步,但被某人搂着亲了半宿,这会儿根本睁不开眼。


    “哎哟祖宗,您可站稳了!这腰带要是系歪了,那上头的东珠可就不服帖了!”


    顺子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两个最机灵的哑巴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婚服套在晏宁身上。


    “困死了……”


    晏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半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片红彤彤的颜色,脑子还有点发懵。


    “这什么时辰了?外头连鸡都没叫呢,折腾什么。”


    顺子一边替他理着下摆,一边压低声音哄着:


    “少爷,不早了。您听听外头的动静。”


    晏宁竖起耳朵。


    果然,隐隐约约能听到从玄武门方向传来一阵唢呐声,夹杂着铜锣和大鼓。


    那声音虽然离得远,但在寂静的冬日清晨里,却听得人心里发突。


    晏宁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王爷的迎亲队伍半个时辰前就从摄政王府出发了,这会儿估摸着前头的仪仗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顺子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音。


    晏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紧张,站直了身子。


    “头冠拿来。”


    顺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顶价值连城的发冠戴在晏宁束好的发髻上,用簪子固定死。


    紫金冠虽然轻巧,但那两边红珊瑚串成的流苏随着晏宁的动作微微晃动,擦过脸颊,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镜子里的人一身红衣,白净的脸庞透着一股不自知的艳丽。


    这身装扮若是让前朝那些老古板看见,非得当场吓出失心疯不可。


    “行了,都退下吧。”


    晏宁看着镜子里倒映的自己,挥了挥手。


    哑巴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顺子捧着一块正红色、四角坠着金穗子的大红绸布,站在一旁。


    而此时的玄武门外,正上演着大楚开国以来最诡异的一幕。


    天色渐渐亮了,鹅毛大雪又开始往下飘。


    长街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从内阁首辅到六部九卿,全都穿着最正式的朝服,膝盖底下垫着个蒲团。


    冷风呼啸,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可这成百上千号人,愣是没一个敢吭声,甚至连头都不敢抬,齐刷刷地把头抵在雪地里。


    因为在他们身前,站着整整两排杀气腾腾的禁军。


    平日里一身黑甲、腰配玄铁刀的禁军,今天破天荒地在腰间系了一根大红绸子,看着不仅没有半分喜气,反而透着股要去抄家灭门的诡异感。


    他们手按刀柄,目光盯着地上跪着的大人们,只要谁敢抬头乱看,那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削掉那人的脑袋。


    礼部尚书张大人跪在最前头,离玄武门的正大门最近。


    他勉强控制住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


    “来了……来了……”


    旁边跪着的礼部侍郎声音细若游丝。


    张尚书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老夫是个瞎子,老夫是个聋子,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震天的唢呐和锣鼓声由远及近。


    一顶大得离谱的八抬大轿停在了玄武门的正中央。


    顶上镶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四周垂着大红色的轿帘。


    八个抬轿子的轿夫,全是从军中挑出来的精壮汉子,下盘稳得像扎了根。


    紧接着,是一阵马蹄声。


    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停在了轿子前面。


    马背上的人,翻身跃下。


    那人穿着一身与轿子同色的正红锦袍,那张往日里总是透着冷酷的脸庞,此刻虽然没有多少笑意,但眼角眉梢却染着一层化不开的灼热。


    正是大楚摄政王,萧绝。


    他大步走到玄武门紧闭的大门前。


    守门的禁军统领早就得了李忠的吩咐,这会儿带着几十个侍卫,恭恭敬敬地跪在两侧。


    “开门。”


    “嘎吱!”


    宫门被缓缓推开。


    萧绝连看都没看地上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一眼,目不斜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张尚书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敢稍微松了一口紧绷的气。


    真进去了!


    摄政王居然真的去皇宫迎亲了!


    太荒唐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这满朝文武,硬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乾清宫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萧绝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正殿台阶下。


    李忠早就带着小太监们跪在那里迎候了。


    “奴才给王爷道喜!王爷万福金安!”


    李忠大声喊道。


    萧绝没搭理他,直接踏进了内殿。


    屋里暖香扑鼻。


    萧绝的脚步在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立刻顿住了。


    那个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少年,此刻正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坐在龙床边上。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眼底带着几分生怯的紧张,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这副满心期盼又无措的模样,竟真像个乖乖坐在喜床上等着夫君来接亲的新娘子。


    萧绝的呼吸立刻乱了。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快三十年的心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跳得如此剧烈、如此失控。


    他大步走过去,在晏宁面前郑重地单膝跪下。


    不同于以往私下哄他时的随意,这一次,萧绝跪得笔挺而虔诚。


    那是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以最正式的礼节,在迎娶他供奉在心尖上的珍宝。


    “我来接你了。”


    萧绝握住晏宁搭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有些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晏宁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那身跟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喜服,穿在萧绝身上,莫名的好看。


    他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再也装不下其他。


    晏宁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外头那些老头子,没被你这阵仗给当场吓晕过去吧?”


    萧绝轻笑出声,站起身,顺势将晏宁从榻上拉了起来。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哪敢晕。”


    萧绝从顺子手里接过那块大红色的龙凤呈祥盖头。


    “怕不怕?”


    晏宁看着那块红彤彤的布,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


    “不怕!说好了今天上你的轿子,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我才不反悔!”


    “好。”


    萧绝双手展开那块红盖头,从晏宁的头顶罩了下去。


    视线瞬间被一片喜庆的红色遮挡。


    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


    晏宁惊呼一声,身子立刻腾空。


    萧绝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一只手搂住他的后背,稳稳当当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虽然晏宁身上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繁琐礼服,但在萧绝那有力的臂弯里,却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一般。


    晏宁吓得赶紧伸手,紧紧搂住萧绝的脖子,把脸埋进男人的怀里。


    “抱紧了。从现在起,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掀盖头。”


    萧绝低头,隔着薄薄的红纱,在晏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


    晏宁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萧绝抱着他,转过身,大步朝着乾清宫的大门走去。


    “起驾!”


    萧绝就这么堂堂正正地,抱着大楚的皇帝,一步一步走下了乾清宫的台阶。


    院子里的太监宫女,全都跪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绝的步子迈得极稳。


    穿过乾清门,走过长长的宫道。


    萧绝抱着他,直接走出了玄武门。


    “恭迎王爷!恭迎王妃千岁!”


    禁军整齐划一的震天吼声,吓得晏宁在萧绝怀里抖了一下。


    “别怕。”


    萧绝低声安抚了一句,抱着他走到那顶巨大的八抬大轿前。


    早有下人打起了轿帘。


    轿子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两个手炉,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萧绝小心翼翼地将晏宁放进轿子里,让他靠在柔软的靠枕上。


    “在里面歇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萧绝替他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红盖头边角,这才退了出去,放下轿帘。


    “起轿!”


    随着一声高唱,八个轿夫同时发力,稳稳地将那顶巨大的喜轿抬了起来。


    唢呐声再次震天响起,锣鼓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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