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黛芙姐去了哪里,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有时候心情不好,会回到贫民区走走,要不你去那儿找找看?”
伊恩已经找过了,贫民区黛芙以前的房子,上了锁,门上、窗户上,连那把铁锁上也积攒了厚厚的灰尘,证明很久没有人回去过,但他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再到贫民区找一次。
他不喜欢贫民区,错综复杂的道路,密密匝匝的,像动物巢xue一样的屋子,污水从每家门前流过,随时会踩到发臭的水洼。前几天来这里找黛芙,是叫司机在路口停车,在她以前的家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次伊恩跌跌撞撞地跑进去,差点儿摔了一跤,要扶着他觉得很脏的墙面才能站稳,后来还是摔倒了,跪在冰冷的污水里,膝盖好像被尖锐的石头刺到,麻木的腿上传来一丝痛觉,被他咬牙忽略掉,艰难地走到黛芙家门前。
还是没人,铁锁挂在门栓上,纹丝不动。
伊恩在门前石阶坐下,头靠着门板,再也走不动了,这一坐就从白天到了黄昏,他好冷,又很痛,身上大概比流浪汉还脏,路过的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他,他尽量蜷缩身体,让出道路,把头深深埋下去。
“妈妈,这个人是不是快要死了?”
“嘘,别说这种话,不吉利,不要看他!快点走!”
女人把好奇的小孩子提起来抱走。
伊恩都快看到走马灯了,想到很多很多和黛芙一起的画面,好想黛芙抱他,亲他,半昏厥中听到了唱诗班的歌声,他是进天堂了吗?
到了夜晚,一年的最后一天,家人团聚庆祝的日子,小巷子里的每扇窗里亮着灯光,烟火气凝结成雾,很像低清晰度的梦境,伊恩走在小巷子里,顺着唱诗班的歌声,走到一处教堂样式的建筑前。
这是……福利院,教堂的尖顶隐没在夜色里,童稚的歌声飘飘渺渺渗入风中。伊恩瞬间惊醒,想到黛芙小时候在福利院里住过两年,他的后背阵阵发凉,他怎么没想到,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伊恩推开大门,歌声戛然而止,所有小朋友回头看他,而他在看主席台旁的角落里,在画架后握着画笔的黛芙。
终于找到黛芙了,她游离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他身上,凝结成飘忽的错愕,真好,真好,她看起来没有受到一点儿伤害,伊恩向前走了两步,重重摔倒在地上,周围的小孩子惊恐地呼叫出声。
*
早在事情发生前,黛芙就收到薇拉的消息,她有一个狂热的黑粉,向学校举报她的毕业作品造假,薇拉在电话里傲娇地关心,“很荒谬是吧,但就是有人会信,我是没什么事,大不了停掉工作一段时间,正好想休息,就是很怕有人借机造谣生事,会影响你,你有今天的成就可太不容易了。早做准备应对吧。”
黛芙可以请雪诺帮忙,在公共网络拦截这个消息,就不会产生更大的舆情,但是,她早就想从查尔斯那儿离开。
只要她躲起来一段时间,任由舆论发酵,查尔斯怕被牵连,一定会沉不住气。
她也可以主动提出从查尔斯的工作室离开,但是,她当年签署了对赌协议,她要花费很大一笔钱,来为自己赎身,而查尔斯主动毁约的话,那份对赌协议,当然是作废了。
这样坑了查尔斯一把,她没有丝毫愧疚,这几年她给查尔斯赚的星币,已经是天文数字。
完全对得起当年他把自己从贫民窟的泥沼里拉出去的恩德。
一切如她所料,查尔斯比她想的要更急迫,才过了三天,就公开和她断绝关系。
那时候黛芙也在看直播,评论区有很多关于她的讨论,“贫民窟出身的能有什么好玩意儿,为了钱,杀人放火这种事都能做出来”“我早就听说过黛芙这个人,别看她装的好,其实是烂人一个,她身边的同学、老师,没一个对她评价好的”“从小就会帮人作弊赚钱了,天哪,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做公众人物,肯定会教坏小孩子!”
“我要抵制黛芙,她工作室的东西,还有有她参与的艺术品,绝对不会买票支持!”
“我还听说更劲爆的,黛芙亲手把她妈送进了监狱,就是为了成名之后,抹去一个污点……那可是她亲妈!”
“她人品真的好烂!”
“……”
评论从直播的画面下方滑过,骂她的非常难听的话,黛芙全都看完了,人都是慕强的,这些羞辱的话语,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小时候她听过很多更难听的话,出自她妈妈的口中,她刻意屏蔽情绪,才能正常地学习、生活,但是走上艺术这条道路,要求她必须保留一部分敏感的天赋,训练联想能力,所以那些情绪经常反扑。
在低落的时候会想着有伊恩在身边就好了。
伊恩呢?黛芙不想承认自己也藏着一点考验伊恩的私心,如果她真的一无所有,他会怎么做。
安琪夫人敲响她的房门,用手语说孩子们的唱诗班已经准备好了,请她给福利院画一幅画,她小时候,有一次被妈妈打得差点死了,关爱组织终于介入,剥夺了妈妈的抚养权,把她送到这个由聋哑的安琪夫人运营的福利院。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可是只过了两年,她认识了查尔斯,变成“天才少女”,她的妈妈,就装作改过自新,对媒体说她知道错了,再也不会喝酒,不会赌钱和家暴,把她接回家,直到她考上大学,才从那个家离开。
“黛芙,你的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吗?”安琪夫人担忧地比划手势。
“夫人,我没事。”
“可是你这几天,都没有出门,也不吃东西,我担心你。”
黛芙扶着小老太太来到礼堂,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捧着乐谱唱歌,神圣的歌声徜徉在破旧的礼堂之内,她的灵感得到滋养,不由地提笔作画。
伊恩闯进来时,黛芙正好在纸上刷下最后一笔颜料,可以停笔了,但是总感觉差了些东西,她现在的心情,画这种庄严肃穆的画作非常合适,但展现在画上的情绪,总是不够圆满。
看到伊恩,她就明白差的是什么,她的情绪像开闸泄洪一样涌进脑海,痛苦、委屈、怨恨、害怕……还有对伊恩深深的思念。
伊恩像是摔懵了,趴在地上,痛苦地发抖,黛芙小跑过去,直接抱紧他,毫不顾忌自己变得和他一样脏,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他。
她开始顺畅地呼吸,胸腔里的心跳恢复跳动,身体血液也重新奔流,她像一簇冰天雪地里生长出来的植物,尽力地拥抱生存必须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
虐一下伊恩,然后甜一下
第63章
新年夜对于黛芙来说总是特别难熬, 她出生的纪念日,从来不想要面对,但是今天因为伊恩, 完全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他膝盖上的伤口感染了, 需要为他清创,再涂上药膏”, 安琪夫人用手语指导, 留下药品, 黛芙剪开伊恩的衣服,往狰狞的伤口上倒药粉,晕厥过去的伊恩痛得满脸冷汗。
在说梦话,“黛芙……黛芙, 别走。”
黛芙对伊恩没有办法,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你要去医院” ,而伊恩死死抱着她,摆明了要他走,就算是杀了他。
只好先把他搬回她的房间。剥掉脏兮兮的衣服,裤子血淋淋,用剪刀撕掉, 还好只是皮外伤。面对皱巴巴的伊恩,黛芙没有心软, 干脆利落地处理伤口, “不去医院的话, 就只有这样的待遇了,你忍一下,”往膝盖绑上绷带, 打了个蝴蝶结。
疼醒了的伊恩眼泪巴巴地看她。
她站起来,要把脏东西拿走,他攥住她的手腕。
闷闷地说:“老婆,我想洗澡。”
黛芙揽着脏衣服和纱布的盘子,视线从上到下。
确实很像个流浪汉,又是尘土又是血迹,依照他的洁癖程度,肯定不好受。
“哼哼,你就想吧。”黛芙走了一会儿,回来说“走吧”,把伊恩搀扶到浴室。
腿还伤着,只能擦身了,从头到脚擦拭一遍,避开伤处。
她一边帮他擦身,伊恩就一边哭,垂头看着包扎好的膝盖,黛芙以为他很痛,她心里也很不好受,握住他的手,伊恩却只是背对她哭,一手撑着墙面,细白的背一颤一颤。
“很疼吗?去医院看看,好吗?”
黛芙放下毛巾,展开她的大浴巾,希望摇头拒绝去医院的小少爷能进入她的怀里。
湿漉漉的大狮子,非常顺从地转身,投入浴巾里,脑袋埋在她颈边。
很快那浴巾完全皱起来,拦不住他展开的双臂,他紧紧抱着她,毫不客气地把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哭声渐大。
黛芙给他顺毛。
她语调干涩:“对不起,伊恩,我想联系你的,可是,又觉得你不知情的话,这件事会进展得更顺利,对不起。”
难以用语言来描述,这几天有多挂念伊恩。她一向很明确自己要做什么,她就是要借丑闻搅局。但她无数次想要联系伊恩,告诉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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