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跟伊恩说,是知道他肯定会有点不开心,晚一点说,就可以晚一点面对他的不开心。
这些天她已经对伊恩很好了,伊恩能感觉到,心态应该会好一点吧?
黛芙这样想着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门外提示开锁,她蹲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风尘仆仆的伊恩,门撞上墙面发出不小的声音。
“你又要走了!你为什么又要走呀!”
黛芙把行李箱拉起来,冷淡的眼睛直视他:“因为是约定好的工作,只要军部有需要,我就要去报到。”
“可是快要新年了,就不能年后再去吗?为什么这么急着走呢?你今年已经出差了九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和我一起待几天又要去出差,一走出这个家门,你就不会理我了,我只能一直等你,一直等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伊恩的喘气声很重,说到后面上气不接下气,黛芙从旁边的桌上给他抽了张纸巾,“我要赚钱。”
“我知道,我知道赚钱比我重要多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我又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你告诉我,把我一起带走呀,你不是说你不会再扔下我的吗?你让我跟着你呀,去哪里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我想跟着你。”
伊恩边用纸巾擦眼泪边抽噎,黛芙微微皱眉,“不合适,伊恩。”军部甚至不能探班,她以编外身份进入,没有办法申请伴侣随行,而且她也不希望伊恩完全放弃自我,成为她的附庸。
面对哭得乱七八糟的伊恩,黛芙实在有点不知所措了。她以前就是很潇洒,要出差的话,提着个行李箱就走了,有时是到了目的地才想起来给伊恩发信息。因为他说过,结婚了之后,不会让她有任何为难,两年来他也都是那样做的。
她想过伊恩会不舍得她,会黏黏糊糊,可她没想到,他会闹得这么厉害,以前从来没有过。
黛芙长叹一口气,过去握住伊恩的手,冷得跟冰坨子一样的手,轻按他的掌心,“伊恩,我陪你去旅行,就是希望,你能和你的朋友更亲近,和家人修复关系,找回你热爱和享受的东西,找到你的价值。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你也可以很快乐。”
伊恩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的话,眼泪珠子像断了线,薄薄的眼皮变成绯红,他不说话的时候,黛芙就觉得他真的可怜了,抱了抱他:“你今天在公司,不是很开心吗?娅娅给我发了视频,说你很有斗志,这次一定要做成功那个广告,我看了也很开心,不是因为你上进,而是因为,我就喜欢你那个生机勃勃,充满力量的样子,在玩游戏的时候,那个我很喜欢的小狮子就会跑出来,我希望你能一直那样。”
“不要因为我再难过了,伊恩,我答应你,我会尽快完成工作回来的,一旦我可以回来,就提前跟你说。”
伊恩抱紧了黛芙,身体发抖了很久才停止,“对不起……”
黛芙说:“没关系。”
“那你会想我吗?”伊恩握着她的一把头发不放。
“当然,我会想你,我每天都会想你。”
黛芙安慰了伊恩好久,说了好多承诺,比如每天都会发信息,一有时间就视频通话,尽快完成工作回来,伊恩才渐渐安静了,用一张新的纸巾擦掉所有眼泪,“我开车送你去坐飞船吧。”
到了飞船接驳处,帮她办完所有事情,登记手续、行李托运……帮她买了休眠时可以用到的枕头和毯子,把她送进休眠舱前,很不舍地轻抚她的脸,“到了就给我发信息。”
黛芙深深看着伊恩。
伊恩以前在她面前,就一直是这么听话,每次她回到家都能看见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在客厅弯腰拖地扫地,话也不是很多,但她知道他其实在压抑,他本质上,是个特别热闹、特别折腾的人。
一个小时前,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她不要走,这样的反差,反而让她特别心动。
她勾唇浅笑,“好呀,到了马上给你发信息。”
*
第九星是军政办公室所在位置,数百年来抵御外星联盟入侵的一线星系,驻扎了联邦绝大部分军队,下飞船后连空气也变得更加肃穆。
黛芙走进最为神秘的军部医院,宽大的红墙建筑,从回廊走过,仰头看天空会有一种无比渺小之感。医院内有一栋小别墅作为兰伯特上将的私人病房,护士只将她带到路口就走了,“黛芙小姐,这是口罩和一些抑制剂、安定剂,如有需要您可以取用。”
黛芙选了两支抑制剂装进大衣口袋,步履不停往别墅走,边给自己扎针注射。
走向别墅,越发诡异的安静,能看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一些死掉的昆虫,即便黛芙冷感,也能察觉到空气中有很强烈的信息素水平波动。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alpha,在靠近大门之前,就会七窍流血。
走到屋子后门的院子处,看见一个小山似的背景,坐在轮椅上,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身形多么板正,现在却因为久不锻炼而显得有些浮肿,微微佝偻脊背,显出几分萧瑟和颓唐。黛芙叫了一声“上将”,他操控轮椅转身,是眉目非常硬朗的中年人。
他的双脚,竟然是铐在轮椅上。
他的身边,还有一只大型狼犬,被重重铁链拴住,瞳孔是狂暴的猩红,对她这闯入者露出獠牙,兰伯特抚了一下狼犬的头。
“别怕,这是我的精神体,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才让它变得狂暴。为了这老伙计,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好起来。”
“上将,我是黛芙,这是我的简历,我来为您……”
“不必了。”兰伯特说,“你能毫无防备地走到这里来,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黛芙小姐,你是这十七年来,第一个和我对话的人。”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治疗,可以吗?”
院子里,工作人员已经搬来了黛芙设计的疗愈装置,是两座相邻的全息舱体,进去之后,兰伯特的潜意识将会通过神经感应,读取视觉想象与脑波情绪,监测心率、皮电反应等生理数据,形成一个具象的空间,而她作为治疗师,会进入空间,为他梳理紊乱的精神能量场。
精神治疗物理化,是随着全息技术发展成熟后的一个应用方向,已经有无数治疗师尝试为兰伯特进行治疗,但都失败了,上将的精神世界是无法修复的一片荒芜,所以他们选中了她,一个画家,一个信息素冷感患者。
黛芙帮兰伯特解开脚铐,靠近他,那种气闷的感觉更明显,这个地方,有着非常不好的磁场,让所有任何动物本能逃离。兰伯特走得很慢,躺进仪器里,“黛芙小姐,上一个拥有一连串称号的精神治疗师,穿戴完整的防护服,走到离我五米的地方,就吐血晕倒,无法再继续。你很强大。”
整个联邦都知道兰伯特有战争创伤,但少有人知道,他患了非常严重的信息素紊乱,至高战斗级别的信息素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游荡、冲击,让他本人患上严重的偏头痛和失眠,无法控制的狂暴信息素,也会攻击所有来到他身边的人,已经有多位医护人员和精神治疗师因此受伤,几乎失去生命。
黛芙为兰伯特戴上头环、腕表,贴上全身的传感贴,以及多个皮肤传感原件,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然后起身继续调试仪器,目光专注面容沉稳,但细长的手指在玻璃面板上移动,指尖轻微地发抖。
兰伯特问:“你有些紧张?”
黛芙在调整参数,尽量轻松地笑笑,“我想没有人能在您面前完全不紧张,如果不是因为信息素,就是因为您手握着的滔天权力,您令人崇敬的传奇经历,我也是外星战争之后成长起来的,听着您故事长大的那批孩子之一。”
兰伯特多了些兴味:“你的紧张,是在于与我这样一个符号化的人物见面,还是,你想要治愈我?”
“当然是都有,上将,请您相信,我对您的个人崇拜不会对治疗过程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黛芙已经调试完仪器,大概通过可视化屏幕看了一下兰伯特的精神世界,深吸一口凉气,对兰伯特维持平稳的语调,“向您说明,我是冷感患者,不会被您的信息素攻击,但是,当我和您的精神世界链接,我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我可能会迷失,情绪变化,信息素水平浮动,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我散发出alph息素,会直接引爆您的攻击性,也许会造成可怕的影响。但我在来之前,已经打了抑制剂,过去几个月,参与了专业的精神耐力训练,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兰伯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很专业。”
很难得,这么年轻的孩子,在专业上无可挑剔,又毫不掩饰她的不足和紧张,真诚,这项很多聪明人并不拥有的品质,在她身上化成一种让人放松的安定感。
兰伯特闭上双眼,任由低频电流刺激脑部,第一次,在半分钟内进入休眠。
黛芙去了另一个舱体,为自己连接仪器,关上舱门,很快意识模糊,到某个节点再次清醒,她知道她进入了兰伯特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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