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自己城市里那种人人要么高高壮壮,要么不高但够壮的画风,再来看荆州又瘦又小的百姓们,柳意很有种在旅游的感觉。


    看这小房子。


    看这小树木。


    看这小碗小筷子小百姓。


    不错,真不错啊。


    再想想荆州这片地属于自己,手下的地盘扩大了这么多,水运也能大力发展,心情就更好了。


    而对于荆州的这些商铺掌柜伙计们来说,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吴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观察着外头渐渐走来的柳意一行人。


    看那各个顶他一个半的身高,看那臂膀上的有力肌肉,看那腰间挂着的大长刀……


    只扫上一眼,就知晓这些都是柳州人。


    吴掌柜额头冒汗,心中狂喊:


    ——别来我家别来我家别来我家!!!


    要说这刚刚乱过一场,荆州换了新主,按理说,该是百姓们躲起来,而他们这些开小店的,也都应闭店装死,等风头过了,再试探性的冒头。


    吴掌柜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荆州闹起来的时候,他和家里人躲在地窖过了一晚上,等到平息了也不敢出门,打算至少躲个十天,看看新主是什么章程再决定下一步。


    结果第二日,就有柳州兵来敲门了。


    吴掌柜对此倒也不算意外,那乱军,诶不对,新主入城,手下的兵肯定是要敲上一笔的。


    当时还想着,街坊四邻安安静静,倒是没听过什么哭喊声,看来这批兵挺好说话,只要钱,不拿命。


    不拿命就好,到了他这个年纪,钱财虽不算什么身外物,但能拿来买命,那也是毫不犹豫割舍的。


    结果门开了,上门的一队兵却并不伸手要钱,而是问吴家漆器铺是不是他开的。


    确定了是他之后,就说现在外头已无事了,要他回去照常开店。


    吴掌柜一脸懵。


    怎么都想不到,他开不开店的,有什么影响吗?若说里头有诈,他一个开小店的,身家远远比不上那帮子大富商和权贵人物,这帮兵诈他做什么。


    而且,兵姑奶奶和兵爷们也没要他的钱。


    钱他都准备好了!


    等吴掌柜到了自己开店的那条街,才发现四周不少店铺都开了门,也都是柳州兵上门叫开的,打听了一番,才知晓是为着让荆州正常运转。


    倒是听闻,有些氏族人家遭了秧,说是杀了一些,又关了一些,但小老百姓们却没什么妨碍。


    店铺开门,百姓照常出门做工,米粮铺子也被要求不得涨价,才乱了一日,荆州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柳州兵打入城那一晚简直如同在做梦一般。


    就算是有些店铺没开,也有跟着柳州军船来的商船补上空缺。


    正常开业,没人问自己要钱,吴掌柜本是放松的,但悄悄一抬眼看到外头那一行人,心里就一阵紧缩。


    这怎么看,都是柳州那边来的大人物啊。


    前头那位,那威势,那阵仗,怎么看都是个厉害的人物。


    再看她身后跟着的人,各个身板挺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神采奕奕,目光如炬,腰间佩刀。


    虽说有些商人出门也是要带上武器的,毕竟这年头可不安生。


    但吴掌柜就是觉着,这些人,不是跟商船来的柳州商人。


    而是实打实的柳州官员。


    吴掌柜开店之后就一直和四周的掌柜们交流信息,也知晓了柳州的州牧便是女子,在柳州,女子地位高,女官比比皆是。


    这一帮人,大部分可都是女子,那身上的官威,瞎子都能看得到。


    官,他可惹不起啊。


    这条街上以前的一个捕快偶尔来他家铺子,拿一些碗筷什么的,可都是不给钱的,更别提这帮过江龙了。


    之前跟隔壁掌柜的打听消息的时候,便听闻柳州人行事相当强横,说是就连那位柳州牧,都一身的好身手。


    之前柳州有个叫习鸣的,得罪了她,被她当场打成了肉泥啊!


    这些官员千万别来他家,最好是就当他是个屁,将他放过去得了。


    店里的两个伙计一个站在桌子后头,一个抬头望着房梁,身体僵直,一眼都不敢往外头瞅,只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生怕稍微动一下,就吸引来外头那帮柳州人。


    随着外头那一行人越来越近,吴掌柜也开始装木头桩子了。


    但下一刻,他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短须男子殷勤道:“您之前说想看家具,这漆器铺子便可逛一逛。”


    然后就是一行人进来,那短须男子招呼道:“伙计,带我们看看家具。”


    吴掌柜:“……”


    我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


    开什么店不好!非要开漆器铺!


    两名伙计身体更僵,脸色煞白,他们也瞧出来了,这帮人,是官家人。


    若是往常官家人来,倒也不用太害怕,当官的有的脾气不大好,但也不会动不动就杀人,顶多就是买东西不给钱罢了。


    可,可这荆州,可是刚刚到了新主手里头,新旧交接,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讲,这时候,被打下来的城市里的百姓,是最没地位的。


    万一要是一句话说的不好,让新主手下的兵给砍了,也不会有人给他们讨公道。


    两人怕得要死,但又不敢不回应,只能白着脸,哆哆嗦嗦努力抬脚想过去。


    吴掌柜蹭的一下窜出来,也不敢跑太快,弯着腰小跑过去,将两个伙计推开:


    “贵客登门,他们嘴笨拙舌的,我这个掌柜的来招呼您几位。”


    两个伙计顿时如蒙大赦,感激无比。


    没想到掌柜的平日里吝啬又小气,到了关键时刻,竟这样护着他们。


    吴掌柜自己人知道自己事,他哪里是想护着两个伙计,他是怕两个人这一副将害怕写在脸上的样子惹怒了这些大人物,顺带牵连了自己。


    这种可能要命的事,他只有自己来,才放得下心。


    掌柜与伙计之间的眉眼官司,柳意扫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熟悉的出街恶霸感,好久没有体会到了。


    她也没有看人战战兢兢怕到要死还强颜欢笑的癖好,只面上更温和了几分,然后在掌柜的介绍下,快速选定了几样家具。


    身后跟着的秘书官立刻上前给钱。


    吴掌柜连忙推托:“咱们柳州赶走了恶霸万氏,还了我们荆州百姓一片太平,您几位来小店买些小东西,哪里用给钱呢,这些啊,都是小的孝敬您几位的,可千万莫谈钱,只当做是我们柳州百姓的感激之心了。”


    秘书官瞅他一眼,心想这也太会说话了,真是一个外交官的好苗子,可惜年纪大了一些,记忆力估计不太行,考公很难考上去。


    她都不用看柳意,就知晓自家大人一定不会真的白拿东西,相当直接的一把把钱塞到了吴掌柜手里。


    “你感激归感激,卖货怎能不要钱,拿着,不光我们买东西要给钱,若是有人来你这买东西不给钱,尽管告去官署,必定治他一个抢夺之罪!”


    吴掌柜本来是想卖力推拒的,但也不知道面前这位大人物吃什么长大的,手里力气大的惊人,他都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掰开,银子被放在了手心里。


    ……真是强者如斯啊,难怪一晚上就将荆州打下来了。


    他忐忑无比,拿不准自己该不该收,正想着再说点好听话弥补一下自己收钱这件事的时候,就见这帮人已在那带头女子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诶?


    他还没找钱呐!


    还好,一位同样健壮的女子留下了,递过来一个木牌:


    “你将这些家具送去州署,多的钱便当是跑腿费了,到了州署,拿这牌子做信物就是,守门的会放你们进去的,辛苦了。”


    吴掌柜连忙接过来,就见上面正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柳”字。


    他还想再奉承几句面前的女子,这女子却已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出去了。


    等她赶上柳意一行人,正听着柳意在对秘书官说:


    “嘱咐底下,要注意可能会有人趁乱做隐形抢夺之事,让各部门自查,同时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我柳州官员同样不得抢夺百姓财物,欺压百姓,若有抢夺财物者,买货不给钱的,哪怕是一个碗碟,无论官职大小,都给我押回州署治罪。”


    柳意心想,这倒也是一个需要调整的点了。


    之前贴告知,只说任何人都不能趁乱生事,倒是遗漏了,在普通百姓眼里,她手下的这些官员是不能被算进“任何人”里面的。


    不过现在补上补充条款,也来得及。


    街面上,柳意在补缺查漏。


    漆器铺子里,吴掌柜呆滞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两个刚刚还装木桩子的伙计,此刻活了过来,凑过来去看吴掌柜手里的木牌。


    “掌柜的,她说州署,那应该就是当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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